琉璃巷,澄心堂。
柳凝霜站在堂前,抬眼望着匾额上“澄心”二字,那字迹早淡了,日光一照,底下的旧痕反倒历历分明。
她今天以看古画为由离开了府邸,依旧穿着素色的衣服,脸上的面纱也没有揭开,迈过门槛后,才发现里面倒是静极。
堂内光线柔和,墙边博古架高抵梁下,卷轴函套林立。旁边有人低声交谈,柳凝霜慢慢走动,神色从容。
【环境扫描:目标人物“文澜”(陈瞻心腹幕僚)一般坐于右后临窗雅座。出现概率为80%】
她向右边走去,手指轻轻抚摸着书脊,眼角余光里看见角落里空荡荡的雅座。
她转过身来到中庭展案处,摊开的是一幅泛黄的老画轴子,墨色深沉浓郁,绢纸有些微微裂纹,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在仔细地观察着什么。
柳凝霜在两步之外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
过了一会儿,老者直起身来叹气:“补过色的地方还是看得出来,当年的人手艺细,配的颜料也对,可这股子润气……接不上了。”
柳凝霜上前一步,轻声问道:“老先生,这色差,莫不是和胶时分寸没掌住?或是上色时底下墨色晕得深浅没瞧准?”
老者惊讶地转过身来问:“姑娘懂画?”
她低着头道:“略知一二。家父素来好藏,晚辈常在一旁伺候,耳濡目染听来几句罢了。这幅画补色看着是匀了,可画里的气还是滞着没动。想来用胶固色和先铺墨底,本就不是容易的事。”
老者顿时来了兴致,指尖点在山石的笔痕上,开口就道:“你瞧瞧这儿,山水纹理缠在一处的地方,原画是一层一层积墨染出来的,看着才苍润有深度。后来添的这几笔,墨色倒是对上了,可层次就是单薄,明摆着是画画的人功夫不到家,也没吃透原先的笔意。”
柳凝霜点头说:“老先生眼力不错,仿者过分追求形似而失去了原画那种随意自在、自然天成的风格,身可以补,神髓难续。”
“好一个神髓难续。”老者捻着胡须点头,“姑娘竟是有家学的人,不知令尊是?”
“先父过世多年,早已不值一提。”柳凝霜声音略沉了沉,然后试探着问道,“晚辈心中一直有件事不明,若是画心绢素损毁过重,要整片补全,除了寻同年旧绢,可还有别的法子?我曾听闻前朝内府中有一些秘而不宣的手艺……”
她适时地闭上了嘴,似觉失言。
老者捻着胡须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脸上笑意却未散:“内府里独门的手段,我只听别人说过几句,姑娘倒是懂的不少。”
这时,柳凝霜眼角余光看到右边的雅座帘子轻轻一动,然后就有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在旁边坐了下来。那人端着酒杯,看样子是在四处张望。
【目标“文澜”已经入场。正在观察中。】
她不再往下说,和老者又聊了几句关于养护字画的闲话后就告辞离开了。在堂内随意走动,停留之处,皆巧妙落入雅座视野。
她在堂里慢慢走了一圈,停在一幅前朝山水小画前,画心左上角被霉斑啃掉了一块,留下一片空白。
柳凝霜看着画低声自语道:“可惜了,当年还有办法可以救,现在霉斑已经渗透到绢里面了,再洗再染反而会伤到画,除非……”
“除非怎样?”一个浑厚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
柳凝霜似惊回首,见文澜已经走近了,含笑看着她。
她行礼道:“先生,晚辈胡言乱语了。”
文澜满面笑容:“无妨,我刚才听姑娘评画,倒觉有趣。见你对着画叹气,就想多问一句——你说除非?可是真的有办法吗?”
柳凝霜立刻低下头来,语气有些急促:“晚辈只是在杂书中看到过,不一定能用。听说从前内府修御画,用过一种雾络散,能把绢素软化些,将旁边好地方的墨色慢慢引到破损处再定住,修完几乎看不出痕迹,还能护着原画的气韵。”
她声音小了点,语气里带点犹豫:“但是这种方法用料难找,炼制也复杂,早已经失传了。再说能把旧物修得无迹可寻,真的传出去的话,被心术不正的人拿去篡改契约或伪造官印,那可就大祸临头了,想想都觉得……可怕。”
最后两个字,轻如自言。
文澜还在笑,但是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点别的意思。
素衣遮面的女子,身形单薄,说话却很透彻。她所说的法子与他们手中净墨散的效果何其相似?她是真在杂书中见过还是在故意试探?
文澜慢悠悠地开口道:“姑娘想得挺深,这样的秘闻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你是如何得知的?”
柳凝霜坦然地回答道:“是叫《残绢补录》的破旧小书,先父旧藏,现在已经寻不到了。小时候翻看过,只记得几句。”
她停顿了一下,好像在回忆着什么:“书里还提到过一些古方,有的可以保持墨色长久不褪,有的可以消除墨迹而不损害纸张……”
说到这儿轻轻收住了口,然后躬身一礼道:“是晚辈多嘴了,请先生见谅,这画……终究还是可惜了。”
说完就转身要走。
文澜连忙开口叫住她:“姑娘留步,老夫姓文,是这家店的掌柜,平时就喜欢跟懂这些的人聊聊天。姑娘年纪轻轻就有如此眼光,不知道姑娘叫什么名字?以后有机会的话,也可以向你请教一二。”
柳凝霜转身,眼神清澈:“晚辈柳凝霜。今天能够遇见文先生,已经十分有幸。只是我客居京中,不便外出,恐怕日后没有机会再来了。”
客居不便外出,信息已经足够了。
文澜不再多问:“柳姑娘,有缘自会相逢。”
柳凝霜欠了欠身,就直接出门了。
文澜站在原地望着消失在门外天光中的纤细身影,略有所思。
澄心堂外,马车的帘子拉上,柳凝霜靠在车壁上阖了眼。
【系统提示:与关键人物“文澜”的初次见面已经结束。】
【对方反应分析:兴致极深,亦存戒备,已着手调查宿主身份。】
【宿主表现评估:符合“博学、敏锐、身世存疑、无意泄密”的人设。初步得出有重要信息的可能拥有者印象。】
【气运点结算:因为成功获得了使S+级目标关联人物高度关注,所以得到了80个气运点的奖励。当前气运点为100/1000。】
(系统:可以啊宿主,装得有模有样,人设立住了。你这种“不小心说漏点天机”的本事还真不错。)
她睁开眼睛,眼睛里平静得像一汪水。
话已经递出去了,就看深居简出的陈次辅愿不愿意去碰碰这个看上去柔弱,但实际上又知道不少内情的人。
她需要更多的气运,更稳固的能力以及更加全面的情报来应对未来的混乱局面,陈瞻这个人就是目前最能给她这些的人。
风险自然存在,与虎谋皮,岂能无险?
但是她心里清楚,在这个世界,只有让自己成了旁人离不得的人,才有立足之地,才能一步步往高处去。
马车离开了琉璃巷,混入了人群。
荣禧堂的午后,檀香已经散尽了。老夫人斜靠在靠窗的暖炕上,闭着眼睛,手里拿着一串油亮的木珠,轻轻地捻着。一旁李嬷嬷垂手而立。
帘栊轻轻摇曳。
柳凝霜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她这时倒是没戴面纱,左颊上新起的一抹淡粉色痕迹清晰可见,在斜射进堂内的阳光下,细小而醒目,低头行礼道:“老夫人安。”
“坐。”老夫人抬起眼皮,目光轻轻扫过她的脸。
柳凝霜在下首坐下,食盒放在炕几上,“凝霜做了一些江南的藕粉糕,想来您午后或许能用一些,清清口。”
她停顿了一下,眼帘低垂,语气中带有一丝恰到好处的愧疚和感激,“前日元曦姐姐为了我的伤,特意去太医院求方……这样劳烦姐姐,凝霜心中实在不安。”
话音未落,门口就传来了沈元曦含笑的声音:“远远地就闻到了甜香了,一定是柳妹妹又琢磨出好点心了。”
她轻快地走进来,先给老夫人行礼,转头看向柳凝霜的时候,目光自然落在她的脸上的那道疤:“妹妹今天气色好多了。巧了,太医院的徐医女还问过你用药之后怎么样,说如果恢复得好,方子或可稍做调整,更有利于生肌。”
沈元曦说着,便挨到老夫人身侧,顺手从李嬷嬷腕间抽过那方小暖炉,轻轻搁在老夫人手边:“祖母,这里暖些。”
柳凝霜浅浅牵了下唇角:“多谢姐姐上心。”
老夫人指尖碰了碰暖炉,抬头问沈元曦:“太医署那边还有别的嘱咐吗?”
“旁的倒没有,只说静养为好,心境开阔才是最是良药。”
沈元曦答得妥帖,目光随意扫过桌上藕粉糕,语气里带了点对自家兄长的无奈:
“方才在二门碰见哥哥的小厮,跑得一头汗,说是急着找早年那本《河防志》。他写《治水疏》卡在几处旧例上,正发愁呢。考期又近了,主考官卢侍郎又是个半点不肯含糊的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柳凝霜的眼皮低垂着,捧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
“这孩子,偏生这么较真。”老夫人慢悠悠开口,语气没半分波澜。
“父亲常说,治水是经纬天地、调和阴阳的大学问,不是有大毅力、大智慧的人不能做。哥哥在这样的事情上较真,是沈家儿郎应该做的。”
沈元曦语气未变,只淡淡续道:“我已经吩咐过底下人,哥哥书房诸事都备齐了,任谁也不准拿琐碎闲事去扰他。这一番比试,得让他自己安安心心去争。”
柳凝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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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时抬眼,声音依旧清柔:“元晖哥哥才识过人,又如此勤勉,定能下笔有神,不负所望。”
沈元曦朝她微微一笑,接着又对老夫人说:“祖母也放心吧,哥哥不是不懂轻重的人。”
老夫人笑着回应了,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扫,又落在自己手中的暖炉上。
堂内一时无话,稍坐片刻后柳凝霜就温言告辞了。紧接着,沈元曦也给老夫人端来半盏参汤,聊了几句家常话后就退下了。
人们都散去之后,那碟没有动过的藕粉糕,在午后斜阳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晶莹剔透,还没有人动过。
李嬷嬷上前一步,小声请示道:“老夫人,这点心……”
老夫人没有睁开眼睛,“先收着吧语气,稍后送到听雪轩去,就说我是年纪大了,吃不了糯米,让她自己留着用。”
李嬷嬷心下一动,面上不显:“是。”
老夫人这才慢慢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了那盘点心上:“你说,柳丫头今天来,是有什么目的?”
李嬷嬷想了一下说:“柳姑娘孝顺,特意做了点心给您看。”
“孝顺……”老夫人拿着佛珠自言自语,“她来府里这些日子,晨昏定省从不缺席,说话做事滴水不漏。特意提到曦丫头去太医院的事,你有没有发现什么?”
李嬷嬷迟疑着说:“好像……感激大小姐的恩情?”
老夫人嘴上动了动:“感恩戴德是应该的,可是这句话巧得很,特意提到曦丫头为她跑腿,好像在提醒我,曦丫头对她多上心。”
李嬷嬷愣住了。
“曦丫头后面的话你也再想想。我问她太医署怎么说,她倒先说起元晖寻书的事。”
“大小姐是关心少爷。”
老夫人放下暖炉,“关心兄长是自然的事情。可你仔细品她的话,什么卡在关键处,卢侍郎的眼里容不得沙子……她一个姑娘家怎么就知道卢侍郎的脾气?怎么就知道那篇文章卡在什么地方?”
李嬷嬷额上冒出细汗:“大概……是大少爷提过?”
老夫人的眼神深沉了一些:“晖哥儿那孩子最不喜欢把功课上的难处往外说。倒是曦丫头,话里话外都在点明他这篇文章重要,关系到前程,但是我们帮不上忙,只能让他自己熬。”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你再听柳丫头接的话,晖哥儿才识过人,定能下笔有神。这话听起来挺顺耳的,但是有什么用呢?曦丫头已经做好了安排,不让任何人打扰。一个说虚话,一个做实事。”
李嬷嬷恍然大悟道:“您说的是……”
老夫人摆摆手说:“我不是说柳丫头不好,她一个孤女,能做到这份上已经很不容易了。规矩礼数方面样样不差,只是……”
她停住了,望着窗外庭中的老梅。
“这孩子心思重得很,半点不像她这个年纪、这般经历该有的模样。曦丫头如今行事也稳,但她那份气度是生来就有的,晓得自己的身份,也晓得肩上要扛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之后又说:“而柳丫头……太会说话做事了,就像描出来的花样子一样好看,但是看不出底下用的是什么布料。”
李嬷嬷凑近些,低声道:“许是早年经了些变故,性子便比旁人稳得早。再说那日,她为护住大爷的《治水疏》,着实受了不少委屈,这份心意,总做不得假。”
一提那处伤,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指,当下便停了。
“那伤……自然是真的。”
老夫人缓缓地说,语气复杂,“为了保护晖哥儿的心血,这份情,沈家应该记住。但是正因为这样,可就是因为这样,她如今这般行事才更不对劲。换作寻常姑娘,立了这么一份功,就算嘴上不说,眉眼里总该有点不一样。她倒好……比没受伤之前,还要沉得住气,还要小心。”
李嬷嬷屏住呼吸,不敢说话。
老夫人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好像要赶走一种无形的思绪,“大概是我多想了,总归是家里的客人,咱们该有的礼数尽到便是,别的不必多想,今日曦丫头的安排,就很好。”
“是的,老奴明白了。”李嬷嬷心领神会。
老夫人又闭上了眼睛,倦意越来越重,“点心送过去。“点心送过去,再让厨房备些温补的汤羹,她伤了元气,好生将养便是。”
李嬷嬷端着那碟纹丝不动的点心,悄悄地退了下去。
老夫人独自一人坐在,手中的念珠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扑向香炉的决绝身影和今天低眉顺眼的温婉模样,在她眼前慢慢重合起来。
伤是真的,但是这份真之后,那过于严丝合缝的好,就如一层薄而韧的茧,把里面的柔软包裹得严严实实。
她慢慢吐出了一口气。
有些事情急不得,也分不清。只有用时间以及更多的细节来印证,才能慢慢显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