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真诚。
虽然苏晨平时嘴欠到能把活人气死，但面对真正让他服气的人，他还是知道分寸的。
方全英笑着摆了摆手。
筷子在锅里搅了两圈，夹起一块毛肚，动作老练到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
“你就没必要这么谦虚了。”
“如今这个年代，电视基本上已经成了摆设。”
“手机、平板、短视频，年轻人谁还正儿八经坐在客厅看电视？”
“央台不言而喻，至少每年春晚有保底收视率。”
“全国人民大年三十的惯性，就跟吃饺子一样，不看也得开着当背景音。”
“这是地方台完全不能比的先天优势。”
方全英筷子一顿，抬头看着苏晨，一脸认真的道：“但你在渝都台搞出来的那档子事儿，收视率超了央视春晚一半还多。”
“这是你的本事。”
“这一点，你得认。”
包间里的九宫格咕嘟咕嘟冒着泡，红油蒸腾的热气糊了半面玻璃。
苏晨盯着锅里翻滚的花椒粒，脑子却在高速运转。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方全英这老头之前在微博上放话封杀他的时候，那副天王老子的架势，恨不得把他从娱乐圈抠掉。
现在呢？
大半夜飞过来请他吃火锅。
先夸他电影拍得好，再夸他小说写得妙，现在又把他春晚的收视率拉出来吹。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苏晨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在公关圈混了这么多年，他太清楚一个道理了。
甲方对你越客气，后面要你干的事儿就越离谱。
苏晨放下筷子，端起酸梅汤灌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但并没有让他那颗悬着的心踏实半分。
“方导。”
“您不可能专程跑一趟过来，就为了请我吃顿火锅吧？”
“说实话。”
“您这样搞，我这顿火锅吃不下去。”
“我怕啊！”
苏晨指了指桌上那一堆还没怎么动的荤菜：“牛油锅底都冷了我也涮不进去。”
“要不您还是直接说，您来渝都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方全英夹鸭肠的筷子悬在半空。
他抬起头，打量了苏晨两秒。
那种打量不带恶意，反而透着一股“看到了有趣东西”的欣赏。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就你这样的搅屎棍儿，也有吃不下去饭的时候？”
苏晨嘴角抽了一下。
得。
连搅屎棍都搬出来了。
方全英把鸭肠扔回锅里，拿起餐巾纸擦了擦手。
“行。”
“既然你这么沉不住气。”
“那我就直说了。”
包间里安静了。
连九宫格翻滚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
方全英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沿，那种姿态松弛到了极点。
但他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苏晨整个人瞬间石化。
“今年央台的春晚，我想让你来当总导演。”
苏晨手里的酸梅汤杯子差点没端住。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跟被人拿大锤闷了天灵盖一样。
春晚？
总导演？
我？
苏晨“唰”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速度之快，连身后的椅子都被带倒了。
“咣当”一声砸在地砖上，跟放了个二踢脚似的。
他低头看着方全英，满脸都写着四个大字。
你疯了吧？
“方导。”
“您再说一遍？”
方全英纹丝不动地坐在原位，端起酸梅汤，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那架势沉稳到让人想打人，认真的道：“我说，今年的央视春晚，我想请你来当总导演。”
“你耳朵没毛病，我嘴也没抽筋。”
苏晨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前世当公关的时候，他处理过的天价危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面对几十家媒体的围堵，他能谈笑风生。
面对甲方半夜三点的夺命连环Call，他能气定神闲。
但此时此刻。
他是真慌了。
春晚总导演？
全国十几亿人盯着的除夕之夜？
央台一号演播厅？
那可是整个龙国文娱产业最顶级的舞台！
更关键的是他苏晨何德何能？
一个刚穿越来不到一年的搅屎棍，一个靠收集负面情绪起家的反派巨星，一个全网黑到连亲妈粉都以骂他为乐的争议人物。
你让他去执导春晚？
这跟让纵火犯去当消防队长有什么区别？
“方导。”
苏晨扶起椅子，重新坐下来，但屁股只沾了椅面的三分之一。
随时准备弹射起步跑路的状态。
“您该不会是在涮我吧？”
苏晨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翻滚的火锅。
涮。
双关了。
方全英放下杯子，把锅里煮得差不多的鸭肠捞出来，搁进苏晨碗里。
“吃你的菜。”
“我方全英这辈子不开玩笑。”
苏晨盯着碗里那截弯弯曲曲的鸭肠，感觉自己现在的处境跟这东西差不多。
被人按在滚烫的红油锅里来回涮。
脑海里。
系统的提示音冷不丁响了一下。
【收到来自宿主本人的极度错乱情绪值+99】
苏晨：“……”
去你大爷的！
老子的情绪你也收？
你这系统是不是有毛病啊？
方全英倒是一脸淡定地继续涮菜，压根没在意苏晨那副见了鬼的样子。
他夹起一块牛肉，在锅里涮了几秒，自顾自地开口。
“你别急着拒绝。”
“先听我把话说完。”
苏晨僵在椅子上，嘴巴张了张，愣是没蹦出一个字来。
方全英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老眼在热气蒸腾中显得格外锐利。
“我执导春晚这么多年。”
“够了。”
“该退的时候得退。”
“但退之前，我得找一个人来接这个盘。”
“再你之前，没一个合适的。”
“要么有才华没魄力，要么有魄力没眼光。”
“直到今年你搞出来的渝都地方春晚，再加上我坐在电影院里看你那部《夏洛特烦恼》，又在手机上读完了你那本哈利波特。”
“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个东西。”
“什么？”
苏晨下意识接了一句。
方全英盯着他：“胆子！”
“你的胆子大到可以在全网几千万人面前唱单身情歌骂人。”
“大到可以把春节档搅得天翻地覆。”
“大到可以拒绝全球出版商的天价版权。”
“这种胆子。”
“正是春晚最缺的。”
“在你身上，我看到了你从来都不缺创新的胆量跟思路，这才是最难能可贵的。”
“实话实说。”
“就今年你在渝都春晚搞出来的，那个以《家》为主题的春晚，就算是放在央视春晚也是绰绰有余。”
“至少比我这些年指导的春晚更好！”
“也更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