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允从一场无梦深眠中挣出。
舱内静得反常,缺了熟悉气息,骤然凸显空寂,好似被掏空了。
他如往常一般,一睁眼便侧头往床上瞥去。
锦被半掀,枕上还留着浅浅凹陷,几缕属于她的气息将尽未尽,只是,人却空了。
心口没由来的窒闷,昨夜零碎画面撞进脑海,他赖着秀秀不撒手,本是想驱散她眉间忧色,便提起那入赘的旧话。
秀秀轻斥:“都什么时候了,周允,火烧眉毛了,你还在想这些不着边际的?”
听见她说“不着边际”,他当即拧起了眉,口不择言:“当真怕我克到你?”
秀秀霎时冷了脸,她不再看他,转身回到床上躺下,只留给他一个僵硬的背影。
任他后来如何说好话,她一言不发,最后竟摸到床下的鞋,头也不回地朝他掷来。
鞋底擦着他的衣角落下,他默默捡起,端端正正将鞋摆回脚踏,所有辩解堵在喉间,最后只得悻悻回到榻上,在一片沉闷黑暗中,不知熬了多久才勉强合眼。
此刻醒来,天已大亮,那点争吵的余烬却仍烧着。
他坐起身,动作是平日刻进骨子里的条理,系带着靴,漱口净面。
不多时,铜盆里水纹平复如镜,映出一双眉头紧锁、眼下泛青的脸。
他盯着水中倒影看了片刻,忽地伸手,哗啦一声将水面搅得稀碎。
水花溅湿袖口,水中人影溃散成模糊光斑。
许是去厨房了,许是心里还憋着气,或是出去有何紧要事。他对自己说。
这般想着,他去书案前坐下,一抬眼瞧见昨日那空盒正冷冷搁在案头,他支手揉了揉额角,闭眼轻叹一声。
片刻,眼角露出端倪,那余光像钩子,一遍又一遍去刮那扇紧闭的舱门。
辰时已过,她尚未回来。
巳初的滴漏似被粘稠之物拖住,滴得格外吃力。
他猛地起身,唤来安顺海:“秀秀呢?”
安顺海怔了怔,一张脸微微皱着,不明不白:“早起……未曾见过她啊。许是闷了,去厨房了?”
周允没看他,也未应声,只挥手屏退。
门刚合拢,他脚步便动了,脚步先还是稳的,出了舱门,踏入走廊,步伐便不由自主地紧了起来,一步快过一步,笔直往厨舱撞去。
厨房里正是忙乱时候,四勺正指挥着帮厨小厮搬弄食材,见周允突兀出现,吓了一跳:“周、周大哥,你怎地来了?”
听周允沉声问起秀秀,四勺用肩头汗巾胡乱抹了把脸,一脸懵:“秀秀?她不是一直在三层么?”
周允眉头骤然锁死,不再多问,转身便走。
通往各处的廊道幽深狭长,两侧舱门密密麻麻,好似无数只眼。他沉沉走过,先前的紧促消失了,步子间隔拉得格外悠长。
他细细与每只“眼睛”对视,医舱,账房……
皆无她的身影。
回到提督房内,那空盒仍在案头,他本已走过,却又折返,一把掀开盖子。
里头依旧只有白生生的绸底,光滑冰冷,空无一物。他心口那点不安忽地膨胀。
不再迟疑,他霍然转身,推开房门,门外小太监立刻挺直脊梁。
周允冷声吩咐:“传提督令,昨夜三层值守侍卫,无论班次,即刻前来,一个不许少。”
命令出口的刹那,他已旋身退回房内,隐回屏风后头,复又做起深不可测的“提督大人”。
很快,官卫队巡夜侍卫们被安顺海带入,列队站成一排,个个盔甲鲜明,却屏息静气,不发一言。
舱房里窗扉大开,天光与海光一同涌入,亮堂得令人无处遁形,而“提督”背光在屏风后头,只剩一道轮廓剪影。
初问之下,几人口径一致,回答整齐得近乎刻板:“回大人,昨夜一切如常,并无异状。”
直到屏风后传来一声指节敲击木头的声响。
安顺海依着屏风后的指示,点向一个脸色灰白的年轻侍卫:“左边第三个,你再说一遍。昨夜子时至今日寅时,三层廊道,有谁经过?”
侍卫的脸色从白转青,喉结剧烈滚动着,嘴唇抿得紧紧。
安顺海上前一步,尖细嗓音猛地收紧:“把心肝肺都掏出来,想清楚再回话。”说完似是觉得力道不足,他挺直腰板,语气又阴冷几分,“若有一字虚言,你可知,这海上多一具尸首喂鱼,少一个人喘气……可都不是稀罕事。”
年轻侍卫膝盖一软,脊背跟着佝下去,勉强自立:“大、大人,丑时三刻,好像瞧见一女子……廊灯正暗,小的只当看花了眼,不敢确定……”
“女子?”安顺海紧逼,“往何处去了?”
“往、往西边去了……一晃,便没了影……”
西边。
三层西边,是徐副使的地盘。
屏风后,周允不语,细听窗外海鸥叫得正欢,十足的聒噪。
安顺海在一旁等得心慌,正欲开口请示,却见他抬了抬手,道了四字,轻如叹息。
安顺海惊怖之余,将这四字全封不动吐出去:“大人有令,值守不力,全部投海。”
“大人饶命!”扑通跪地声响接二连三响起,另有几人以头抢地,急汗直流。
一人脸上肌肉微颤,忽地向前匍匐几步,惶慌道:“大人明鉴!冤枉啊!昨夜并非我等玩忽职守!是遭了暗算,不知何处来的迷香,兄弟们全都不省人事,只有他……”他颤抖指向那年轻侍卫,“只有他昨夜闹肚子,躲过一劫,这才出了纰漏啊!”
“求大人开恩!”几人齐齐叩首,声中恐惧滔天,恭顺亦卑微到地底。
周允许久未动,隔着屏风阴沉扫视几人,见众侍卫们瘫软在地,连求饶也隐忍着,再无半分勇武之态。
良久,他终是又摆了摆手。
安顺海会意,厉声道:“都滚下去,听候发落!”
侍卫们心中如有鹿撞,匆匆逃出,舱门合拢,舱内陡然凝静如死。
安顺海偷觑一眼,瞧见周允神思似有飘忽。他屏着胸膛,一丝一丝地呼吸。
恰在此时,门被叩响。
“大人,徐副使求见。”
徐副使进来时,面带忧色,礼仪周全:“下官参见大人。”
“徐大人有何要事?”
徐副使直起身,沉重叹了一息,煞有介事道:“大人,祭典之上,那巫祝妖言惑众,自礼成后,船上接二连三有人昏厥诡言……如今流言四起,人心浮动,若不加以遏制,恐生大变。”
他顿了顿,观察屏风后的动静,见无反应,便愈加推心置腹:“下官深知大人仁厚,然则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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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慑宵小,安定人心,肃清这妖言之风,下官辗转反侧,斗胆前来献上一策。”
“徐副使但说无妨。”
得了许可,徐副使声音陡然抬高:
“恳请大人即刻下令,将昨日胡言乱语、搅乱视听者,一律拿下,当众施以重刑,以儆效尤!若其真为邪祟所侵,正可借此驱邪镇煞;若系心怀叵测,蓄意装神弄鬼,更应严惩不贷!唯有如此,方可止谤定疑,显我朝廷使船之威,护佑航程平安。此乃快刀乱麻之策,望大人明断!”
话音落地,余音中的“忠直”之气似乎仍在空中飘荡。
周允在屏风后缓缓抬眸。
好一个毒辣周全的阳谋。
若应了,则是提督昏聩残暴,失了人心,为其让路。
若拒了,则是提督软弱可欺,便可立刻质疑:大人如此心软,如何震慑妖言?
徐副使垂首,嘴角那点笑意渐渐加深。至此,他几乎稳操胜券,无论这位“病弱提督”作何选择,都已尽入彀中。
他耐心等着,甚至已想好如何进一步逼出破绽,如何将那老太监透露的关于提督的疑点,一点点抛出来……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一句全然意外的问话,仿若闲谈:
“徐副使,昨夜丑时三刻,你在何处?”
徐副使脸上那忧国忧民的神色骤然僵住,一丝茫然错愕在其眼中转瞬即逝。
他拱手道:“回大人,彼时夜已深沉,下官正在房中安歇。”
“本督身边一名近侍,昨夜于此时失踪,有人见她朝西边舱室去了。”安顺海顿了顿,放缓音调,“徐副使可否给个解释?”
徐副使只觉一股寒气,方才献上的毒计之刃尚未落下,刀柄已猝然调转,森然刃尖正在对准他的咽喉。
他吞咽一口唾沫,道:“绝无此事!定是有人恶意构陷,意图混淆视听!下官对大人、对朝廷忠心耿耿,舱外亦有亲随可证下官整夜未出,还望大人明察,还下官一个清——”
“退下。”
安顺海两个字落下,齐根截断他未说出口的话。
徐副使立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终是躬身退出。
舱内蓦地恢复寂然。
周允精目如灼,死死盯住屏风上的一双蛱蝶。蝶翼蹁跹,似要破帛而出。屏前独坐影成双,谁解其中藏玄机?
“周大哥?”安顺海极轻地唤了一声。
周允蓦然回神,未置一语,倏然起身,大步朝外走去。
子夜,他从外面回来,阖上舱门,忽觉头皮被彻骨海风吹得生疼。
今夜他潜至徐副使舱外,伏在窗外舱壁,探了良久。窗内景象模糊,只见烛影摇曳,人声低语,却唯独不见秀秀半分踪迹。
没有,哪里都没有。
他在榻边坐下,搓着掌心厚茧,牙关不知何时再也松不开,酸胀痛楚直逼头顶。
颓然间,他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触到锦缎。
指尖一顿。
枕畔,一抹鲜妍的绛红色跳进他眼帘。
是个从未见过的符袋,鼓鼓囊囊,用的是上好的绛红锦缎,上面绣着一个工整的“安”字。
他蹙眉拾起细看,放至鼻下深嗅,一阵熟悉的气息传来。
攥着符袋的指节瞬间发白,他的手难以自制地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