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晌日头懒洋洋的,在海上挪不动道儿。秀秀踩着木梯往二层走,指尖凉飕飕,还残存着那股子药膏触感,她不觉捻了捻指腹,好似在捻着头晌那番话。
与周宁共处这些时日,她看透了,此人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从头到尾只认准一个死理,便是要将陈甫带回大牟。至于旁的,人命、情分,在她眼里轻如草芥。可若能叫陈甫开口呢?那是她弟弟,她总得听一听罢?即便劝不动她回心转意,只要陈甫肯搭把手,救这一船人的胜算也能多出三分。
她将这些想法说给周允听的时候,那人眯着眼,细嗅话中腥气:“你是不是有点太信任这个‘师兄’了?”他点点自己颧骨上那块青紫,颇有告状之意,“他打的。”
秀秀瞥他一眼,眉梢轻轻一扬:“为了我能打你,这还不值得信任?”
周允噎住,哼了两声,纯粹是得了便宜卖乖,到底没再吭气。
想起他那副吃瘪样儿,秀秀不由想笑,笑意尚未漾至嘴角,便被舱廊里的静闷给收束住了。
轮值侍卫倚着舱壁打盹,佩刀松垮挂在腰间,脑袋一点一点的,鼾声细细。
秀秀轻手轻脚从他身侧绕过。
厨舱在船尾,她一路行去,这船舱愈发空落。平日里闹哄哄的帮厨们,这会儿零零散散从舱里出来,瞧见她,步子齐齐一顿,好似白日见了鬼。
秀秀晓得他们在想甚,前些日子船上少了个人,底下传什么的都有,最多的说法自然是她已然被徐副使喂了鱼。如今她好端端地立在此处,那些目光里头的惊疑探究,一股脑儿全迸到她身上。
她没躲,朝他们笑笑,问:“陈厨可在?”
一个帮厨愣愣点了点头:“在、在的。”
秀秀颔首,不再多言,抬脚踏进门槛。
厨舱已经空了,灶火封得严实,锅碗瓢盆归置齐整,连案板都被擦得锃亮,乍一看,倒像是特意腾出地方来容人说话。
最里头,陈甫正独自坐在矮凳上,他背靠着摞起来的箩筐,肩背都微微松垮着,偏头望向那一扇小小的舷窗。
窗外的光渐渐和煦,照在他脸上,往日那张温润的脸竟被生生照出一丝沧桑。
秀秀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
陈甫转头,看见是她,并不意外。几日前,二人早已在周宁房中见过,不必说破,却什么都已了然。彼时他未开口,她也只是静静看了一眼,如今这般近地挨着坐,反而像隔了万水千山。
“你来了。”他声音很轻,好似等待已久,又好似只是随口一说。
秀秀点点头,面对陈甫,她不再绕弯子,那些在心里盘了数日的话,此时终于能倾倒出来了。
“陈甫,我来寻你,是想请你帮一个忙。”
陈甫看着她,没说话。
“是帮你姐姐。”秀秀直视他,一字一句缓缓开口,“这船上的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当这是一趟寻常差事,只当走完了这一程便能回家,便能见着爹娘,抱着孩子亲一口,他们不知道前头等着的是什么,不该是那般结局。”
“徐副使倒了,可船还在往前走……我没有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这群人里有师兄,有晴儿,有钟厨头,又我认得的人,有我放在心上的人。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死物。
“……或许你姐姐并未不想救人,只是她不敢想,旁的路太险,她怕一不留神,连你也没了。
“可你不一样,你是她弟弟,你开口,她会听。”
秀秀说完,屏气等他反应。
陈甫沉默了,过了许久,他忽然一笑。
“秀秀,”他说,“你比她还会算计。”
秀秀没有否认。事实如此,她算计他的心意立场,算计周宁软肋,算计这整船人的命,但她并不觉得这有甚不好开口的,她坦然承认自己的算计。
“可你算错了一点,”陈甫看向她,语气甚是淡漠,“她不会去想这件事。”
一刹那,秀秀心中如有坠石,却并未急着接话。
“你为何想救这一船的人?”他问。
这个问题,秀秀问过自己无数遍,起初她也答不上来,只觉得该救,不能不救,可到底是为了什么,她说不清。后来,当周允去周宁房外一遍又一遍地要人时,她想明白了。
她深呼吸一口气,背往后一靠,整个人松弛下来,靠着那摞箩筐:“人祭,便是要把这样一群人送到神龛前,剖开心脏,抛进铁锅,最后投海,一切皆是为了一个精致骗局。可没有人问我们愿不愿意,没有人管我们怕不怕,我们只是‘该当如此’。为什么我想要救这一船的人?不是因为我有大义,更不是因为慈悲,只是,我不想认命。”
陈甫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终是没有出声。秀秀亦不再开口,只是坐在他身侧,任他吞咽那些说不出的话语。
外头走廊隐隐有细碎脚步声和交谈传来,秀秀并不催促,静静等待一个可能。
良久,陈甫终于再次开口。
“秀秀。”她侧过头看她,目光认真到令秀秀发慌,他问她,“你愿不愿嫁我?”
秀秀愣住了。
“等我们安全了,我们回到大牟,回到皇京,或者随便哪里,只我们两个。”他说得极为郑重,“你愿不愿意?”
秀秀发觉自己说不出话,默默垂睫,避开了他的视线。
她忽然明白了他在等什么,他在等她点头,哪怕只是骗他,哪怕只是拿这话当个幌子,或许他便能给自己一个理由。
可秀秀摇了摇头。
“陈甫,我很想让周宁改主意帮我们,我愿意做很多事情。”秀秀抬眸望他,目光清澈诚挚,“可……可我不愿违背自己的心意,更不愿骗你。”
陈甫不由一怔,他从秀秀的眼中看见了……尊重。
这些日子以来的头一回,他这般近、这般久地看着她,好像两个同类在辽远的人世相逢,感受到熟悉的气息,知晓对方是唯一能够参透自己内心的人,慢慢靠近,开始对曾经最不屑的温暖感到渴望,莫名依赖,殊不知,这只是一种可悲又可笑的幻想。
望着望着,他又笑了,那笑容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个笑,那笑容冷得像是把所有伪装都卸下了,待笑意散尽,唯余一张生分的脸。
可他的语气仍旧温和,像二人头一回在甲板上碰面时,他唤她“师妹”一样温和。
“晚了。”他说,“秀秀,全都晚了。”
秀秀蹙眉道:“不晚。”
可无人再听她的话,船员们陆陆续续到岗,天不知何时暗了下来,海上起了雾,天,渐渐晚了。
夜深,整条船都被裹进夜雾中。值夜的瞭望手站在瞭台上,盯着远处不敢松懈,眼睛瞪得都快算了,唯恐一个疏忽,不要命的海贼已经靠帮跳帮。
忽然,他眉心一蹙。
雾里头有一点光亮。
他揉了揉眼再看,那光还在,晃悠悠的,碎进雾里将灭未灭,十分微弱,却正朝着“天润号”一步步逼近。
一旁传来鼾声,他紧忙下了瞭台,伸手去拍拍那人肩膀:“老孙,别睡了!快醒醒!”
老孙是个经验老道的水手,从睡梦中被人拍醒,迷瞪着眼一见那表情,一个激灵便清醒过来,三下五除二便登上瞭台,定睛一瞧,心里头咯噔一下。
不多时,甲板上便“登登登”响过一阵又一阵脚步,有人急匆匆跑,有人压着嗓子暗啐。
当夜,提督房外有消息来报:大牟船队的督船正在逼近,不日便要到了。
翌日一早,周宁站在舷窗前,一动不动。
阳光劈头盖脸地普照舱房,可偏偏绕过了她,她立在那儿,陷入一片阴翳之中。
督船的消息时昨夜到的,谁的手笔?盘算了数日的那棋局,眼瞅着便要“中局胜”,如今督船插手,若是一着不慎,便要满盘皆输。她站了整整一个时辰,将船上每个人都过了个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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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阉货的余党?不可能,那些人该关的关,该压的压,早就清理干净了,翻不起这么大的浪。
周允和秀秀?更不会,那两个猴精比谁都清楚督船一来意味着什么。督船一到,她周宁头一个倒霉,到时候这一船人谁也跑不了。
那是谁?
她一个一个拎出来,又一个一个推回去。没有一个够得着这个胆,也没有一个够得着这个本事。
她盯着窗外那明晃晃的海,眼底一阵刺痛。
这时,舱门被叩响。
“大人,陈甫求见。”
周宁眉心微动,转过身来:“进。”
门开了,陈甫走进来。他穿得齐整,身上也无油烟气,像是特意收拾过。
周宁扫他一眼,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径自落座:“坐。”
陈甫未动,立在离她数步之远的地方。
周宁皱了皱眉,她对这个弟弟,向来是疼的,打小失散,好不容易寻回来,她恨不得把前头欠他的那些年都补上。她要带他回大牟,只是想让二人有个家。
可此时,他立在那儿,二人忽然生疏。她觉得陈甫今日有些不对劲。
“督船的事,”陈甫开口,声音很平,“是我干的。”
周宁没应,她看着陈甫,目光陡然凌厉。
“前几日处理徐副使时,”他接着道,“我趁乱用了你的副使漆印,给督船报了信。”
周宁仍不说话,脸上无甚表情,良久,她才发出声音:“你知不知道,督船一来,会是什么结果?”
“我知道。”
“你知道我会如何?”
“知道。”
“你知道这船上的人会如何?”
“知道。”
“你知道,你自己也会死?”
陈甫终于抬眼,与她对视。
“知道。”
周宁霍地站起身,椅子往后倒去,她几步走至他跟前:“那你告诉我,你图什么?有人逼你?”
陈甫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缓缓开口:“我不是你弟弟。”
周宁浑身一僵,死死望着他,头皮发紧。
“这个胎记,”他抬起手,在手背上一指,“是我幼时伤到留下的印记,并非天生的。”
周宁看向他手背,耳边嗡鸣不止,她面上纹丝不动,沉声道:“接着说。”
“我刚出生两个月便被送到慈幼堂,并非两岁走失,我不过是恰好与你弟弟年纪相仿,恰好有这一道疤,恰好出现在你找人的时候。”
周宁听完,点了下头,随后她转身,走至桌案边,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她端起茶盏,稳稳饮了一口,这才又转过身来。
“所以,这些日子,你一直在演。”
陈甫眨了下眼睫。
“那本官问你,你假作我胞弟,为何?”她改了自称,像审犯人。
“这些日子,还是要谢谢你。”陈甫上前一步,他看向周宁,目光中有了一点温度,“原来有姐姐的滋味那般好,有家人的感觉那般温暖,可是我越想,越觉得你这关爱是给一个虚空之中的人……你对我好,是因为你以为我是你弟弟,可事实上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一个被家人抛弃,却又恰好出现的人。”
周宁没动,眼底情绪渐渐变得不可置信,她冷笑一声,笑自己。静默的时刻,她心中涌出无限悲凉。
这时,陈甫却又突然动了。
他又迈一步,走至她跟前,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她,抱住了他的“姐姐”。
这个怀抱小心翼翼,却抱得周宁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她听见陈甫的声音在她耳边飘忽。
“我舍不得你的好,你也舍不得你弟弟。我舍不得秀秀,可秀秀也放不下周允。”他的声线缥缈四散,又带着一种决绝,“既如此,我们全都死罢。”
他缓缓闭上了眼,发出一声叹息,细听那叹息,分明是一句“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