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絮护着包,程烈护着她。
穿过暴雨,将她塞进停在路边的玛莎拉蒂。
姜絮扯过纸巾擦拭着脸上的水渍。
程烈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
刚刚两人走过来,伞几乎全遮着姜絮。
雨势太大,他的背心早就浇透。
短发上滴着水,赤裸外的肩膀上满是雨水。
“快擦擦吧!”
姜絮递过纸巾,程烈随手扯两张,胡乱抹一把脸上的水。
注意到他鬓角沾着的纸巾碎屑,姜絮伸过手指帮他捏掉。
“我不是发消息说,不用你来接吗?”
她低着头,努力让语气平淡。
在外人面前,她不喜欢暴露出弱点。
“没在雨天开过豪车,过过手瘾不行?”
斜一眼姜絮的侧脸,程烈吊儿郎当地伸过手指,在汽车操作屏上点几下。
空调口热风吹出来,暖暖拂过皮肤。
姜絮用干纸巾小心地擦拭着外骨骼上,不小心溅到的雨水。
“谢谢。”
雨刷刮开模糊世界。
程烈启动汽车,驶进车道。
“我饿了,想吃什么,我请客。”
“牛肉拉面。”
程烈单手扶着方向盘,混不吝的语气。
“今儿刚交一辆车,我还付得起帐,不用替我省钱。”
姜絮将身上他的工服外套拉紧,任男人的体温将自己包裹。
“我真的想吃。”
这些年,走南闯北,她是长过见识的。
奢华大餐吃过,米其林也尝过……
最难忘怀的,依旧是小时候,父亲第一次带她走出大山。
手腕上绑着美羊羊氢气球,在县城苍蝇馆子吃的那一碗牛肉拉面。
那时候,她还小还天真,嘴里吃着面还不忘向父亲保证。
“爸,等我长大赚钱了,我请你,加双份肉。”
每次想念父亲的时候,姜絮都会习惯性会找一家小店。
点两碗牛肉拉面。
一碗给父亲。
一碗自己吃。
玛莎拉蒂一路驶向城外,在五环路附近拐下主路。
拐进距离修车场不远的一条老街,停在一间挂着“正宗兰州拉面”招牌的小店前。
“你挑的,别后悔。”
程烈的车停得很技术,右侧车门刚好在伸出屋沿的遮阳棚下,挡住大雨。
姜絮推门下车,脚下是台阶,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水渍。
“等我帮你拿伞!”
“不用。”
驾驶位一侧的程烈,冒着雨,踩过地上的积水,绕过车头,帮她挑起面店的塑胶门帘。
姜絮迈进店门。
肉香、面香裹着小店里特有的锅气扑面而来,让人口舌生津。
店是夫妻店。
不大的小店,收拾得十分整洁。
暴雨天,客人不多。
老板娘坐在桌边,捏着蜡笔和女儿一起画画。
腰上系着围裙的老板,手撑在柜台上,笑眯眯看着。
听到有人进门,男老板抬起脸,看到程烈顿时露出热络的笑来。
“哎哟,程兄弟来啦,快坐!”
老板娘放下手中蜡笔,熟练地取过抹布,帮二人抹一把原本就干干净净的桌子。
“最近忙吧,好久没见你过来。”
“还行,店里生意怎么样?”
“老样子,凑合。”
程烈示意姜絮坐下,自己坐到对面,向墙上贴着的红底菜单抬抬下巴。
“他们家红烧牛肉面最正宗,你喜欢吃粗的还是细的?”
姜絮:“中细吧。”
“两碗中细,记得牛肉多放点。”
老板娘转过脸,用老家话对丈夫喊一句,笑着倒来一杯热茶,帮二人倒上。
“这大雨天的,来,先喝口热茶暖暖。”
店在城乡结合部,来的客人大多都是附近的街坊,和租房的厂弟厂妹。
像姜絮这样一身精英范,精致到头发丝的实在不多见。
老板娘送上粗瓷茶杯的时候,都觉得自己这小破店配不上她。
“没什么好茶叶,您别嫌弃。”
“您客气啦。”
姜絮伸过两手接过茶杯,捧到唇边吹了吹,喝下一大口。
没有在她脸上看出嫌弃的意思,老板娘笑容明显灿烂几分。
“稍等啊,面马上就来。”
将茶壶放下,老板娘到后厨帮忙。
画画的小姑娘一脸好奇地走过来,站到二人桌边。
小家伙四五岁的年纪,黑葡萄般的大眼睛打量姜絮一眼。
“程叔叔,这是你……女……女朋友吗?”
姜絮两手拢着茶杯,斜睨着程烈。
后者右肘搭在桌子上,懒洋洋掀了掀眼皮,并没有正面回答。
“你看她像吗?”
小姑娘用力点头。
“像。”
“哪像?”
小姑娘眨眨大眼睛,奶气奶气。
“哪儿都像。”
姜絮轻笑出声。
老板正好端着煮好的面出来,听到女儿的声音,放下面碗,将小姑娘拉到怀里。
“别打扰叔叔阿姨吃饭。程兄弟、大妹子,快趁热吃!”
小姑娘注意到姜絮的手指,伸出小手。
“爸爸你看,阿姨的手有盔甲。”
老板顺着她的视线,落在姜絮手上,忙着按住女儿的手。
“大妹子,对……对不起啊。”
姜絮垂下睫毛,将左手缩到桌下,笑着摇摇头。
“没关系。”
老板忙不迭将小家伙抱到里间。
姜絮捏双筷子,掰开。
高跟鞋伸过去,在桌下,踢了踢程烈小腿。
“听到没,小朋友都比你有眼光。”
程烈没理会,挑起一筷子面塞到嘴里,低头咀嚼。
不是谢弈之那般,从小培养出来的贵族式优雅。
颊侧咬肌起伏,干净利落的吃相,恰到好处的不羁和糙。
咽下嘴里的面儿,程烈抬眸,正对上她的眼睛。
“不吃面,盯着我干吗?”
“养眼,下饭。”
姜絮用筷子挑起面条,鼓着腮轻吹两下,扯出一个带点小坏的笑容。
“不让亲还不让看?”
程烈:……
不是小可怜似的,蹲路边哭的时候了?
“尝尝看?”
将吹凉的面条送到嘴边,姜絮品了品,点头。
“好吃。”
这些年,各种各样的牛肉拉面,她不知道吃过多少。
拉面面条筋道,汤头浓郁,牛肉不腻不柴,口感酥烂……
很地道。
吃下大半碗,又喝下不少热汤,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姜絮注视碗里剩下的半碗面。
“这面能打包吗?”
农村长大的孩子,总是舍不得浪费粮食。
“拿回家都泡烂了,想吃下次带你来。”
程烈伸过手掌,将她的面碗移过自己面前,顺手将她指间的筷子拿过去。
很自然地捞起她吃剩的面塞到嘴里。
注意到姜絮的左手还缩在桌下,程烈抬起脸。
“手怎么弄的?”
姜絮刚要开口,对方又补充一句。
“不想说可以不说,我就随便问问。”
姜絮展了展左手手指。
“神经冻伤。”
程烈端碗喝口汤,抬起左手指指左耳。
“炸的,神经损伤加听小骨骨折,治过,只恢复两成听力,一辈子离不开助听器。”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说得不是自己,而是不相干的别人的故事。
将吃得干干净净的碗放回桌子,程烈放下筷子。
“比起我,你这一根手指,根本不算事儿。”
姜絮微愕。
所以,他故意告诉她耳朵的事,是在……
安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