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一场春雨过后，京都一夜之间翻天覆地。
嫩枝抽芽，风过树梢，簌簌花瓣取代寂寥干枝。
过完年的学生脸上都喜气洋洋，连续三天，校园里从早到晚充斥着行李箱碾过地面的声响。
许莞本以为自己会是宿舍第一个返校的，没想到在转动钥匙前已经听到屋中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推开门，夏清俞正背对着她蹲在地上，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今年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许莞随口一问。
“有点事。”夏清俞答得含糊。
她也没多问，坐在位置上开始收拾东西。
“向婷发的消息你看了么？你去吗？”许莞翻出从家里带的零食分给她。
夏清俞顿了顿：“看了，到时候再说。”
向婷今天上午发消息说采访佑美宣传总监的时间推迟了，设在了四月中旬，而那天刚好是她的生日。
按照惯例，宿舍里谁过生日都会请大家吃顿饭。向婷在群里问她们能不能在那天陪她去采访，然后大家再一起吃饭。
已经搬出去的女生意料之中拒绝了，向婷知道她接下来的时间要忙着考公，也就不再打扰，转而继续问两人。
许莞自然是没有异议的，夏清俞迟迟没有回复，她这才来问她。
跟夏清俞相处的久了，许莞自认也能听懂她话里的真实含义。
“到时候再说”这句话放在一般人身上可能是敷衍，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基本等于同意。
向婷也明白她，所以一回来就激动地给夏清俞一个大大的拥抱。
于是在接下来的半个月，向婷就开始锣鼓喧天地准备起来。
她花重金为自己购入一套正装，以期望在采访时让对方认为她是个认真又专业的人。
许莞被她带得紧张起来，比自己过去采访江回州还要紧张。
夏清俞在一旁抱臂道：“至于么？不就是个小小的宣传总监。”
向婷哼哼两声：“那也是我平常高攀不上的采访对象。”
“高攀？”夏清俞满脸傲娇，“你要是想的话，我可以让你采访佑美的老板。”
“真的？”向婷的双眼瞬间迸射光芒，“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我呀。”
许莞知道学校里总是会传夏清俞毒舌刻薄、不近人情，对谁都一副高高在上、不屑一顾的样子。但她很清楚，夏清俞只是骄傲了些，并不似他们所说的难以相处。
想要接近和她搭上关系的人大多数都是带着目的而来，要么是为她背后妈妈的身份，要么是为她的资源人脉。
她就曾亲眼见过开学没多久，有人跑到宿舍里来问她可不可以让她妈妈要一张某明星的签名照，夏清俞淡淡反问一句“我跟我什么关系就腆着脸来要”。
话虽难听一点，却很真实。
但后来向婷过生日时，她却大方送出她喜欢的男女明星的to签。
所以夏清俞并非冷漠，她感受到你拿真心对她，当然也会回报。
“也不行，光是采访个总监我就腿肚子打哆嗦，要是采访老总，那我不得吓晕过去？”向婷傻笑道。
当这天真正来临，向婷居然比许莞想象的要镇静得多。
三人站在人来人往的办公楼下，一齐抬头望向被日光模糊的最顶层。
“几楼？”夏清俞率先低头，跟着人群往电梯口走。
“27楼。”向婷紧张地咽口唾沫。
这个时间点正是早高峰，每个电梯都满载，她们等了两趟才勉强挤进去。
向婷环视周围光鲜亮丽的上班族，默默挺起胸膛，模仿他们自若的神态。
只可惜她手中不平静的奶茶表面出卖了她。
许莞和夏清俞对视一眼，没忍住笑出声来。
向婷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却也莫名被感染，露出整洁白净的牙齿。
有了电梯上这一出，向婷放松不少。
她把没喝完的奶茶塞进许莞手里，在两人面前转一圈：“没问题吧？”
“没问题！”她竖起大拇指，“不知道的还以为省报记者来采访了呢。”
“加油。”夏清俞也给予肯定。
两人像送自家孩子第一次去幼儿园一样目送她被前台带进去，门关上的前一秒，向婷俏皮地冲她们吐吐舌头。
夏清俞在门口的沙发上坐下，许莞则在走廊转悠，欣赏墙上挂着的网红简介。
电梯门在她身后打开，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
她本能回头，目光有一瞬和电梯里的某个人交错。
那好像是江回州的助理？
许莞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
不过在同一栋楼上班，相遇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她的注意力很快被从面前走过的女网红吸引。
她回头看看墙上的照片，又看看女网红吸睛的长腿，跑去夏清俞身边说悄悄话。
“她好漂亮呀。”
“就是。”
“你猜她有多高？”许莞心理想着刚才在墙上看到的数字。
“一米七？”
“错啦。”她摇摇手指，“一米七三。”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一个小时很快过去。
许莞站在磨砂玻璃前踮踮脚，试图看清里面的情况：“会不会总监看向婷太有专业素养，决定再给她一次采访机会？”
“那她得乐成什么样。”
“哎来了来了。”她勉强看清一个黑色的人影越来越近。
玻璃门猛地被推开，许莞条件反射往后退几步。
向婷紧低着头走出来，一句话也没说向楼梯间走去。她手中那沓写得密密麻麻的采访提纲纷纷扬扬洒落在地上，铺成雪霜。
许莞和夏清俞交换眼神，意识到不对。
她让夏清俞先把东西捡起来，自己跟上去问问。
隔着薄薄的门板，她隐约听到抽泣声传来。
“向婷，发生什么事了？是采访不顺利吗？”许莞轻声问。
“你们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好。”
纸巾包装袋被撕开的“刺啦”混着擦鼻涕的声音。
半分钟后，面前的门被拉开。
向婷佯装无事去拉她的手：“走吧，我们去过生日。”
“不对。”许莞回握住她冰凉的手心，担忧地摇摇头，“发生什么事了，能跟我们说说吗？”
她相信在向婷的预设里一定会有采访没做好这件事，她也不会脆弱到这点失败就哭成这样。
况且她到现在身体还在发抖。
她心里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向婷执拗地摇摇头，拉住她的手就要按电梯。
“向婷。”夏清俞早就把东西整理好收在包里，冷静看着眼前一切。
“有的事出了这栋楼可就没法说清了。”她面色微沉，却也能看得出担忧。
许莞跟着附和，轻拍她的后背：“有什么事你说出来，还有我们呢。”
这话一出，向婷身体猛地一颤，小声的哽咽逐渐放大，变成呜咽抽泣。
她失力地往后跌，身体顺着墙壁下滑，许莞用力揽住她，她才换成蹲坐的姿势。
“他、他…总是摸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害怕、我…他还凑近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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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亲我…”
向婷语无伦次，声音也断断续续，可两人还是听明白她在说什么。
夏清俞咬紧牙根，指甲嵌进掌心，面色冷得快要凝结成冰。
她目如刀锥，反身就要往里走。
“夏清俞！”向婷慌忙爬起来去拽她，“我没事…我没事的，你别冲动…”
“没事？”她转过头冷笑，“你都这样了还说没事？如果今天我们真的走出这里了，那这畜生才是真的没事了！”
“清俞说得对，我们没有白受欺负的道理。”许莞紧紧拥住向婷，“你要是太害怕就在这儿等我们，你的奶茶我刚给你捂着，还没凉呢。”
她尽量用轻松的口气安慰向婷，转移她的注意力。
“我、我跟你们一起。”
向婷因她们的话生出莫大勇气。
她紧紧握着许莞的手，手心里的汗快要汇成河流。
夏清俞打头阵，双手插在外衣口袋里，气势汹汹地拉开门。
许莞跟在她身后，腰杆笔直，面上是少有的气愤。
向婷也努力配合二人的气势，咬住下嘴唇，装出不好惹的样子来。
“哎这几位小姐…”前台慌忙站起来去拦她们，却被三人脸上的怒气吓到，声音越来越小。
“没有预约是不能…”
办公区的人们听到动静，纷纷抬起头来，好奇打量。
“砰”地一声，夏清俞毫不客气地踹开宣传总监办公室的门。
总监被吓得弹跳起来：“干什么！？干什么？你们是谁？”
“是他吗？”夏清俞回头问。
向婷憋住眼泪，用力点头。
“行。”
夏清俞大力把门甩上，许莞眼疾手快落了锁。
前台焦急的叫喊被隔绝在门外。
总监心虚地后退两步，结巴道：“你、你们要干什么？”
“干什么？”夏清俞从牙缝里挤出话，“当然是干死你！”
她抄起沙发上的抱枕向总监砸去，趁他躲闪的功夫几步走到他跟前，揪住他油乎乎的脑袋往办公桌上磕。
许莞不懂打架，但帮忙还是会的。
她用力按住总监的手臂，方便夏清俞肘击他。
可一个大男人不是轻易能被制住的，他很快反应过来情况，猛地甩开两人。
“你们…你们…”总监气得满脸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是你妈，今天教教你怎么做人！”夏清俞骂骂咧咧地继续冲上去，一只手拽住他的领结，另一只手要扇他巴掌。
向婷也赶上来帮忙。
四人扭打在一起，场面一片混乱。
许莞趁乱摸到桌上的水杯，端起来尽数往总监头上倒。
总监被一人揪住头发，又被一人踹关键部位，还有热水兜头浇下，他眼前模糊，使出吃奶的力气把左手边的人甩出去。
夏清俞被推得趔趄，大腿磕在桌角，一阵刺痛。
她左右看看，正准备把桌上的文件也拍在他脸上。
一声巴掌脆响，她呆愣回头。
许莞觉得眼前天旋地转，世界昏花起来。
那一刻，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脸颊，后知后觉一阵火辣辣的疼。
总监自己也愣住了，他本想推开她们几个往外跑，哪知挥舞得太用力，结结实实的一巴掌落在女孩的左脸上。
清晰的红手印与白皙皮肤对比鲜明。
屋中安静一瞬。
下一秒，夏清俞拎起架子上的金属摆件，目露凶光，咬牙切齿对他宣判：
“你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