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惊愕地看向声音来源——那是会场侧后方，一位银发女子。
她甚至没有看台上的演讲者，只是平静地注视着面前的空气，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卡特教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什么？你是谁？你在说什么……”
“您在采用卡森-李近似处理晶格振动能谱时，”
薇月的声音继续，平静得可怕，“假设了振动态密度在费米面附近是各向同性的高斯分布。
但实际测量显示——包括您自己团队三年前发表在《自然·材料》上的数据——在您研究的这类准二维材料中，振动态密度具有强烈的方向依赖性，且在特定倒格矢方向存在尖锐的范霍夫奇点。”
她顿了顿，眼中星辉在眼镜后微微闪烁：
“忽略这个效应，导致您对电子-声子耦合强度的估计系统性偏低约28%。
而为了‘拟合’实验数据，您不得不在模型中偷偷引入了一个没有物理意义的‘修正因子’——就是您幻灯片右下角那个小字标注的λ_adj。
这个因子的数值正好是1.28，恰巧补偿了您忽略范霍夫奇点导致的误差。”
死寂。
卡特教授的脸由红转白，嘴唇开始颤抖。
他手忙脚乱地翻动自己的幻灯片，果然在右下角找到了那个几乎看不见的标注——λ_adj=1.28。
“这……这只是个技术性调整……”他试图辩解。
“技术性调整？”薇月的声音依然平静，却锋利，“那么请解释，为什么在您去年提交给灯塔国能源部的项目中期报告中，这个因子是1.00，而三个月后发表的论文中，它变成了1.28？中间发生了什么‘技术性调整’？”
轰——
会场炸开了锅。
如果薇月说的是真的，那这已经不是学术疏忽，而是近乎数据造假的严重问题！
卡特教授的脸色彻底苍白，汗珠从额头滚落。
他想反驳，想争辩，但在薇月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更致命的是，薇月接下来的话：
“此外，您在第12.1秒引用的‘超导序参量涨落’数据，原始文献中明确标注第三组实验的误差棒为±0.15。
但在您的幻灯片中，这个误差棒被缩小到了±0.09。
为什么？”
她轻轻抬手，推了推眼镜。
这个普通的动作，在此刻却显得无比从容，无比……威严。
“科学的基础是严谨与真实。”薇月的声音响彻寂静的会场，“错误的数据和模型，无论披着多么华丽的外衣，终究是错误。
这无关国籍，只关乎对真理的尊重。”
说完，她甚至没有等待卡特教授的回答，直接转向会场中央的全息投影控制台。
她的手指在个人终端上轻轻一点。
下一秒，会场的公共全息投影上，出现了完全不同的内容——那是一套全新的数学模型，基于严格的第一性原理计算，考虑了所有被卡特教授忽略的微观相互作用。
模型运行，数据拟合，结果呈现。
完美。
优雅。
无懈可击。
更惊人的是，这个模型不仅解释了卡特团队的所有数据，还准确预测了另外三个国际团队最近刚刚观测到、但尚未发表的异常现象。
“这才是正确的理论框架。”薇月轻声说，然后关闭了投影，“基于地球现有物理学就能推导出来，不需要任何‘不明来源的技术’。
需要的只是……严谨。”
她站起身，银发在会场灯光下如瀑布般流淌。
“我们走吧。”她对身旁的陈子昂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会场。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是爆发的、震耳欲聋的讨论声。
几位世界级的材料学泰斗冲上讲台，围住卡特教授，质问他数据的真实性。
国际科学诚信委员会的官员已经起身，走向后台准备启动调查程序。
而大夏代表团这边，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目送薇月离去的背影。
那位之前被嘲讽的年轻研究员，此刻眼中含泪，向薇月的方向深深鞠躬。
……
回程的专车上，陈子昂看着身旁闭目养神的薇月，忍不住问：
“你是怎么知道那些细节的？连他给能源部的报告都……”
“峰会开始前，我用了三分钟浏览了公开数据库中的所有相关文献。”
薇月睁开眼睛，星辉之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卡特教授团队的数据不一致性很明显，只要进行简单的交叉验证就能发现。
只是……似乎没有人认真去做这个工作。”
陈子昂沉默。
他知道薇月说得轻描淡写，但“三分钟浏览所有文献并发现不一致性”，这需要的认知能力已经远超人类极限。
“你其实可以不用管这些的。”陈子昂说，“这不是你的战斗。”
“这不是战斗。”薇月摇头，“这是……维护基准线。
如果科学的基础——真实与严谨——被腐蚀，那么整个文明的认知大厦都会倾斜。
星澜文明经历过这样的黑暗时代，代价是……惨痛的。”
她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景象：
“我今天做的，只是在保护一个正在健康成长的文明认知生态。
仅此而已。”
车子驶入沪海市郊的一处保密设施。
这里将是他们今晚的落脚点。
刚下车，刘副主席的保密通讯就接进来了。
“薇月顾问！”老将军的声音沉稳，“峰会上的事……已经传遍了全球科学界！
卡特教授刚刚被麻省理工学院暂停所有职务，国际科学诚信委员会启动了全面调查！
更重要的是……”
他深吸一口气：
“您现场展示的那个正确模型——我们的团队已经初步验证了，完全正确！
而且它指明了室温超导的真正可行路径！
这……这可能会引发一场能源革命！”
薇月平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科学进步是自然的过程。”她说，“我只是……加速了纠错。”
“不，不只是这样！”刘副主席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郑重，“您今天做的，不只是纠正一个错误。
您向全世界展示了什么是真正的科学精神，什么是超越国界、超越成见的对真理的追求。
您知道现在国际科学论坛上怎么称呼您吗？”
薇月微微偏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