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大厅里，几名恰好听到这句话的核心工程师手里的平板电脑或记录本，差点脱手落地。
偏滤器热斑问题！
这是“神光-II”目前最头疼、最核心的瓶颈之一，内部最高级别的机密！
无数次会议争论的焦点，怎么就从这个初次到访的“顾问”口中，如此轻描淡写又精准无比地指了出来？
吴院士脸上的血色似乎褪去了一些，锐利的眼神紧紧锁定薇月，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急切而显得有些发干：
“你……你怎么知道？”
“能量流动的痕迹。”薇月走向观察窗，凝视着那巨大的环形装置，“等离子体湍流会在特定磁面形成螺旋结构，这在星辉视觉中很明显。
你们第二十六区对应的磁面，存在一个未被充分考虑的高阶模耦合。”
她转身，手指在空中划出一个复杂的三维磁力线结构：
“需要在这里增加一组额外的补偿线圈，电流相位调整π/6，幅度为现有极向场线圈的13%。
这可以压制那个有害的模耦合，将偏滤器热负载不均匀度降低到15%以内。”
整个主控室鸦雀无声。
年轻的工程师们目瞪口呆，老专家们则陷入了疯狂的思考和计算。
五分钟后，数值模拟团队给出了初步结果：可行！
理论计算显示，热负载不均匀度可降至14.8%！
吴院士的手开始颤抖。
他抓住控制台边缘，深呼吸三次，才稳住声音：
“立即……立即开始详细工程设计！
不，等一下——”
他猛地转向薇月，眼神炽热如太阳：
“薇月顾问，您刚才说的‘星辉视觉’……能否看到等离子体内部的完整湍流结构？我是说……实时地？”
薇月微微偏头：
“可以。
但需要进入装置附近，且我的感官输出与你们的显示系统不兼容。”
“我们可以适配！
可以开发接口！
求您……”这位一生强硬的老院士，此刻竟有些语无伦次，“如果能实时看到湍流结构……天啊，那聚变研究将进入全新的时代！”
离开“神光”基地时，吴院士带着全体研究人员列队，庄严敬礼。
夕阳西下，专车驶向最后一站：江南水乡的一个小镇。
薇月靠在椅背上，眼中的星辉明显暗淡了许多。
连续的高强度信息处理，即使对星澜生命也是负担。
“累了？”陈子昂轻声问。
“能量消耗比预期高19%。”薇月承认，“但收获……比预期高更多。”
“收获？”
“你们的文明，”薇月望向窗外飞掠而过的稻田、村落、现代化工厂和谐共存的景象，“在有限条件下展现出的系统韧性、知识传承效率、以及基层社会的自我组织能力……远超星澜数据库中对‘0.7级文明’的评估。
特别是——”
她顿了顿：
“赵启明院士理解新数学时的脑波兴奋，海上平台工程师解决问题后的多巴胺峰值，吴保国院士发现可能突破时的肾上腺素激增……这些‘求知与突破的喜悦’，在星澜文明进入技术爆炸期后，已经很少如此强烈地出现了。”
陈子昂心中一动：
“你是说……”
“高等级文明会失去某些‘过程性体验’。”薇月的声音很轻，“星澜的孩子一出生就继承全部基础科学，突破往往发生在极少数顶尖研究者之间。
而这里……每个人都可以参与‘发现’的过程。
这种集体智慧的涌现模式……很美。”
车停了。
小镇到了。
没有岗哨，没有铁网，只有爬满凌霄花的矮墙和几盏刚刚点亮、晕开暖黄光圈的庭院灯。
空气里有炊烟、炒菜油香和不知名花草的混合气息，稠密而安详。
林向晚家的门打开时，光与声的暖流扑面而来。
林博士套着一件柔软的米白色羊毛衫，笑容像化开的蜜糖。
“可算来了！”他身后，他的妻子苏云系着素色格子围裙，一手还拿着锅铲，从厨房蒸腾的白汽里探出身，脸颊被热气熏得微红：
“薇月顾问，子昂，快进来！
就差最后一道汤了！”
一个扎着两根倔强翘起羊角辫的小女孩，像只受惊又好奇的雏鸟，紧紧揪着父亲的裤腿，只露出半张瓷白小脸和一双乌溜溜、映着客厅灯光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薇月——以及她眼中那非人的星辉。
“这是小雅。”林向晚将女儿轻轻带前一步，声音温柔得像在介绍一件稀世珍宝。
“薇月姐姐好！”声音清脆，带着孩童未经打磨的亮度，“爸爸说，你是坐着会发光的大贝壳，从星星海里飘过来的！
是真的吗？星星海里，有小鱼和小虾吗？”
薇月明显怔住了。
她眼中星辉极细微地闪烁了一下，仿佛在庞大的数据库中飞速检索“地球幼年体-非逻辑性比喻-交互协议”。
然后，她微微屈膝，让自己的视线与小雅平行，以汇报科学观测结果般的绝对认真，回答：
“我的航行器，其能量外壳在特定角度折射星光，可能近似‘发光贝壳’。
星澜母星系附近存在星际尘埃云，其物质分布与运动模式，用‘海’与‘漂浮物’类比，具备62%的形态相似性。
至于‘小鱼’和‘小虾’……”
她顿了顿，“我们有基于硅基与能量态的生命形式，其尺度与运动方式，或许在你们的比喻体系内，能找到对应。”
小雅先是困惑地眨了眨眼，随即“噗嗤”笑出声，那笑声干净得像玻璃风铃在摇。
餐厅的灯是温暖的橘黄色，打在原木餐桌上，照亮了青花瓷碗盘里盛着的家常色彩：
浓油赤酱的红烧排骨泛着诱人的琥珀光泽，清蒸鲈鱼身上点缀着翠绿的葱丝与嫣红的辣椒圈，蒜蓉西兰花碧绿如玉，番茄蛋汤氤氲着酸甜的热气。
苏云布菜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教师令人舒适的得体。
“尝尝这鱼，今早才从基地生态湖捞的，鲜得很。”她将最肥美的一块鱼腹肉夹到薇月碗中，动作自然得像对待一位常来的侄女，“不知道你们星澜的‘饮食习惯’，就当尝尝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