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云栖没有来得及回答。
因为镜子，碎了。
镜外的槐聆用自身金丹破开了红珠的禁制，那里面蕴含的千千万万种妖族血脉猛地喷涌而出，仿若千斤顶般冲碎了亿万年风吹日晒都毫无划痕的铜镜。
妖族血脉没了阻碍四处散去，充斥在整个天地之间，这平常想都不敢想的滔天灵气就这般简单地暴露在空气中，但已经没有人再去抢着欢天喜地了。
因为没有人了。
灵力渐渐散去，给乌云冲来了一丝缝隙，一束极细的光照了下来，但在此刻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灵魂骤然从身体上抽离的感觉并不好受，尤其是本就身处异地，灵魂被来回换了好几次，令她恶心到想吐。
但还好她只有这么一点伤害，一旁的天帝，才伤中心。
那枚铜镜并非普通幻镜，它有专属于它的名字——轮回之镜。
不同于幻镜借由幻妖的能力制作出扰人心神的幻觉，轮回之镜，顾名思义，就是一个可以让人进入轮回的镜子。
她认得这枚镜子，世界上绝无仅有，连天道都不知晓起从何缘起的铜镜，曾一度因为其恐怖的能力被埋在魔界深渊之底，后来魔界塌了，人类也早已忘记此事，只是没想到……
这消失已久的铜镜竟是被那魔族质子偷偷收藏。
轮回之镜所蕴含的轮回之力并非人死投胎，而是操控时间，回到过去，所以天帝先前给她看的记忆，并非虚幻，而是真正的过去，只有真正的过去，鞭子落在身上的疼痛才会那么的真实。
但同样，回到过去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一种便是像天帝这般，将轮回之镜与自身血脉生死相连，但这种方式所能发挥的威力极小，且只是能将过去储存在镜子之中，可能也就是为了满足像赵胤这种喜欢以捉弄人为乐，四处张扬自己那恶劣事迹的人，而在这种情况下，镜子碎了，镜子的持有者，也会因此丧命。
赵胤似乎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天衣无缝，压倒性的屠杀，怎地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随着铜镜的破碎，他也在那片干枯血液之地上缓缓浮现了身影，紧接着，还没等他做出什么反应，自他心口之处便开始向外断裂，裂纹与镜子一模一样，四肢僵硬，倒落在地。
只有那双眼睛能够写明他的震惊与不可思议，但就这般让他轻易的死去，似乎是太过于便宜他了，人族妖族千千万万的性命，怎么能够就这么简单的被丝毫没有痛苦的死亡所抵消呢？
可赵胤也确确实实这么简单的死掉了，甚至是尸骨无存。
同样因为镜子破碎而重新回到黑暗的云栖视线回归了正常，周围弥漫着的血腥气无丝无形的往她说精神上戳。
她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能撑住一下子跪倒在地，眼泪无声地向下流，而她现在就像是长满海藻的水面上，唯一的一片浮萍。
她跪在那里，跪给千千万万个死去的同胞，跪给她自己的无能为力。
仅用一百年便踏过那登仙梯算什么天之骄子吗？成为了妖仙便能够万事大吉了吗？
不！
看见一旁铜镜的碎片，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想到了第二种使用轮回之镜方法，第二种真正可以让所有事情都重启的方法。
第二种，连疯子赵胤都没敢使用的方法——将铜镜与自身血脉融合而非相连，这样她便可以回到过去，只是，没有任何后悔的余地。
她从地上捡起一块最大的铜镜碎片，就要向着心脏刺去。
一只沾满鲜血的手猛地攥紧了她的手腕，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来，竟被那人生生的卸下了手臂，手臂无力的垂在身体一侧，铜镜没了支撑，咔嚓一下掉落在一旁，好在没有继续碎的更多。
“你干什么！”
“我还想问你干什么呢，云仙君！我千辛万苦地将你救出来，你这是准备干什么？自杀吗？你对得起死去的千千万万个妖族吗！”
“不是的，”云栖无力的解释道，“只要将轮回之镜融入自己的体内，我就可以回到过去，我就可以拯救我的族人……”
“可是你能保证你回到过去就能够找到解决的方法吗？轮回之境本身不会因为时间的倒退而倒退，天帝没有了这个软肋，你又凭什么认为你会在下一次保护你的族群？”
“可我还是想试一试，”云栖忍着疼痛将脱掉的手臂安回去，毅然决然地再次拿起了碎镜片。
强行借用红珠的力量令槐聆元气大伤，上一次的阻挡已经用了他仅存的全部力气，血液成股成股的从他的嘴里涌出，思维也变得迟缓起来，他想，他还没能让七哥哥记起自己，还是没能再一次的抓住七哥哥，没能保护她……小时候是她保护自己，长大了，为什么还是要让她保护自己啊……
他每说一个字，血液都几近喷涌出来，但说出的话却依旧是格外清晰：“可我只是想让你活着啊，这个世界上其他人怎么样我根本就不在乎。“”
“我在乎，”云栖拿着镜片的手在颤抖，长时间的脱力让她暂时没法精准的控制住胳膊，她总是穿着的那身白裙此刻虽已经被染成了鲜红，却还是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没有色彩般空洞，“如果从前没有他们的保护，我又如何能够活到现在……我这一生继续活下去的目的，就是保护我族不被人伤害……”
可是，你也是你自己啊……槐聆在自己心中无声呐喊着。
他的视线也渐渐变得模糊，头顶的黑云像是给这短暂的相聚时间盖上了厚重的被子，被子下面是被尘封的历史，没有人能够记得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除了云栖。
她背上的包袱好像更沉重了，可爱她的人只想让她自己开心一些，她为什么就是不懂呢……
“你，能不能不要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本来做错的就不是你啊……也……不需要让你一个人承担这些啊……活着……活着才有希望不是吗……活着……我们一起想办法……”
一切都太急太急，让他们思考的时间又太短太短。
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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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磕磕绊绊的说着，但声音全都被他自己咽了下去。
后面的话云栖没有来得及听见，因为她终于将锋利的镜片刺进了自己的心脏，被特地挑拣的大块碎片刹那间贯穿滚烫跳动的心脉，这可比简单的取一点心头血要疼上太多了，但她却觉得这疼痛比想象中要轻上许多。
温凉与炙热碰撞，瞬间让她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时间在倒退，地上死去的人和妖像是提线木偶一般离地而去，天空中的乌云飞快的散开，地上的鲜血被抹去，岩石变成泥泞的土壤，又再次长满树木，树木缩入地底，最终变成了一片被清扫得一尘不染的红色土地，不远处是高大城楼。
护城河不稳重，被风刮出丝丝涟漪，清澈见底。
流动的空气终于让云栖能够缓过气来，但她没有停止，反过手来在自己身上四处各点了两下，然后深吸一口气憋住，自后颈处抽离了脊骨。
作为一名蝎妖，化形为人后，留存的妖骨便只有脊骨，脊骨紧紧的长在肉里，拔出颇为困难，好在她早有准备，用了些力道，仅使了一次力便成功取出。
吸取白阮阮没了妖骨妖血却依旧能被认出出身妖族的教训，她从自己的丹田之中取出来与自己性命相连且是身份象征的妖丹。
接下来是一气呵成，妖丹融入脊骨，化成了一柄长剑。
有铜镜碎片融入身体，哪怕她是将自己碎尸万段，也能留一口气，何况现在……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最重要的便是隐藏自己妖族的身份。
吊着的心缓缓落下，剧烈的劳累侵蚀她的身体，最后有意识的时候，她感觉好像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盘上她的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在她的怀里安然入睡。
周围的一切都平静了下来。
云栖大概是睡了很久很久，因为当她再次醒来时，天空已经是漆黑一片，点点繁星点缀其中，中挂一轮弯月，勉强能够照亮四周的景象。
她身下是柔软的床铺，又盖了层晒过阳光的被子，床帏细细的绑在一旁，让她能看得清这是间不算太大的屋子，却是整整齐齐，用的家具也是上好木材。
剑被人安放在了前面的红木茶几上，剑锋处用白布包裹了几圈防止划伤，靠近窗户的一头搭了个小屋，里面睡了条毛茸茸，听到声响谨慎地抬起头来。
灰白相间的毛发，深蓝色的眼睛……饭饭！
身上的疼痛不知何时早已散去，一丝丝暖意萦绕上来，她看到一旁放置了个火盆，火盆冒着热气，窗子也被贴心地开了一道小缝。
这是……哪儿？
饭饭冲她跑了过来，把脑袋埋在云栖怀里拱了两下，她轻轻揉揉小狼崽的脑袋，心这时才算落到实处，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不自觉颤抖的身体渐渐在这嬉皮打闹中平缓了下来。
外面街道上的打更人打更的声音遥遥传来：“三更半夜，小心烛火！”，打鼓的声音还未散尽，一名男子立于门口，敲了敲她的房门，轻轻问道：“姑娘可是好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