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军撤退后，赵豹也没人命人追击，而是赶忙收了招魂阵，防止魂灵四处乱窜伤了魏军。
山河盘上阵旗拔下的一瞬，赵豹满头的黑发瞬间褪色。
进来回禀情况的副官猛然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大惊：“平阳君！”
心中早有预料，赵豹并不吃惊，只是挥了挥手：“无碍，随吾去城头观望。”
榆关城内，相较于秦军，魏军的情况只会更糟。魏无忌在薛公搀扶下走下塔楼，不顾自己浑身的伤势，先派人去清点了军队剩余的人数，将受伤的士兵送去医治，并替死去的人收殓。
结果不用多说，自是惨烈至极，普通士卒少了差不多一半的人。
残破的城楼前，收捡整齐的尸体一个叠一个摆放了将近半个广场。
他们其中大多是魏国本土人，也有少数来自部分代国和燕国，在一日前，他们都还是活生生会说会笑的人，然而只是一夜的功夫，就全部丧命于战场。
另外一半的广场上站着还活着的人，士兵们身上占满灰黑和血迹，满脸麻木，丝毫看不出将侵略方赶走的欣喜。
地上到处是散落的破碎皮甲和武器断刃，墙上喷溅上的血迹已经不在鲜红，深沉的暗色逐渐蔓延凝固，地面更是被鲜血浸透，呈现一种诡异的血红，仿佛整个榆关城都变成一个鬼物吃人的巨口。
联军和魏国残破的将旗歪靠在一旁的尸堆上，无人问津。
城楼上。
心哀之下，血气上涌，赵豹没忍住咳了一声。
推开副官的搀扶，赵豹用长袖掩住口鼻处的血迹：“无事，让狱中诸位也都回吧，短时间秦军不会再来。之前死于阵中的囚徒也分别收敛，好好安葬。”
说完转身朝殿内走去，一声叹息被淹没在带着血腥气的风里。
叹了口气，信陵君借门客的搀扶站直，朝剩余的士兵行了一礼：“无忌在此谢过诸位，伏惟（古时表示祈愿的敬辞）魂灵安歇。”
回到殿内，赵豹已经收拾好内心的情绪，端坐桌前，将山河盘重新摆好，等待信陵君。
踏进大殿门，看到屋内人的一瞬间，魏无忌便忍不住惊呼出声：“平阳君，子之发，何、何尽白矣？！”
声音颤抖，手里一直握着的断剑也咣当一声掉落在地。
听见巨响，赵豹抬头看向门口，表情满是无奈：“无事，不过是失了一身修为而已。”
“怎会？”
顾不上自己还沾满血的前襟，魏无忌疾步走近，摸了摸平阳君的白发，确定为真后，又颤抖的搭上平阳君手腕的脉门。
小心翼翼地探入一丝气，在内府游走一圈，探查到内府表面足有一指长的裂缝时，他忍不住失声大哭：“呜啊啊啊，为何！为何！究竟是为何？”
赵豹倒是满不在意，随手将身前的白发拨到后面，拍了拍好友的肩：“当真无事，信陵君无需在意。修为没就没了，吾已不是年轻时争强好胜的性子，修为在身也无多余用途。倒是汝，受了王将军全力一击，还是先让医官治疗。”
说完，挥手让门口的薛公带医者进来。
虽然平阳君说得轻松，但魏无忌却不可能真当无事。
修为除了会增强修道者的身体素质外，也会增加修道者的寿命，一般普通人通常活到五、六十岁即可算是高寿，然而，高级修道者的普遍年龄都在百岁以上，更有顶级的医者，在注重自身调养的情况下，可以活到两百余岁。
平阳君只比比他和平原君年幼一些，虽然看起来仍是三十来岁青壮年的样子，但实际已有六十余岁。此时，因着修为尽失，须发皆白，看起来一下就苍老了不少。
之后，只恐没几年就会因衰老快速死亡。
他在平原君去世前答应过对方会替他照顾好平阳君和家人，结果，却……
死死地咬住牙根，魏无忌面无表情，双目通红布满血丝，一点看不出平日的豁达爽朗。一双手青筋暴起，抓住对方不停歇的灌输气，丝毫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也已是强弩之末。
然而，此时平阳君的身体就像一个巨大的漏斗，无论魏无忌如何输气，他的身体都无法吸收。
气猛然输入刺得平阳君身体一个哆嗦，皮肤也泛起不正常的红色。
此时，医官被带入大殿，正上前准备诊脉为信陵君治疗时，却被对方猛然一拉，拽到赵豹身前：“先替平阳君诊治。”
“唯。”
医官不敢违抗，看了眼平阳君，只见对方面色通红，肌肉微微颤动，身体确实表现异常。
伸手搭上手腕脉搏，输气进入平阳君体内游走一周，医官的眉头越皱越紧。
除了内府一指长的裂缝外，平阳君浑身经脉也有裂痕，全身气脉甚至有隐隐崩溃的迹象。
这绝不是普通的走火入魔修为散失，或是内府受损！
状况远比医官预想的要糟得多。
“医官，如何了？”
信陵君心头焦急，在一旁等了半天始终不见对方说话，只得主动问道。
“这……”
收回手，医官犹豫，嗫嚅着不知如何开口。
看出医者的顾虑，赵豹自己的身体他哪能不知道，当下淡然一笑：“无妨，先生直言即可。”
“唯。”
医官应声，斟酌着回道：“平阳君内府破损，全身经脉多处出现裂纹，有崩溃迹象，不像是普通的内府受伤或走火入魔。”
越说信陵君便抖得越厉害，说到后面，已经掩面砸胸，丝毫不在意自己被摔断肋骨的身体。
一狠心，医官看着平阳君淡淡的表情继续道：
“怕是以后再无修炼可能。”
修道者较普通人，身体多出一套气脉，专门用于体内气的流转运化。此时，平阳君的这套气脉已经多处破裂，除非有修到九级的顶级医者肯动手修复，才有些许继续运气的可能。
只是，九级医者世间少有，怕是很难寻得。
目前，医官所知的最高级医者乃是秦国的医官，夏无且，八级巅峰的修为。
然而八级巅峰、九级之差虽看似一厘，却犹如天堑，待夏医官修至九级时，还不知道平阳君是否在世。
在此之前，由于平阳君曾是修道者，虽然内府破损，经脉出现裂痕，不能储气运气，但身体本能还会下意识地吸收天地间离散的气，这就导致气被吸收后，会从经脉裂隙处进入体内，刺激血肉，恐怕之后都只能活在身体无尽的剧痛当中，甚至稍有不慎就会危急性命。
平阳君方才皮肤泛红、肌肉颤抖、一直在吐血也正是由于此。
“尔庸医！”听完医官的话，信陵君不由勃然大怒。
知道对方关心则乱，赵豹赶忙解释：“非泉公之过，是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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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开口道：“是吾不愿让城中平民以身殉阵，便用了修为做抵。”
泉公听闻内心大惊。
竟是以修为为代价驱动招魂阵法！
招魂本是逆天而行，虽然魂灵杀伤力巨大，但招魂术所付出代价也不小，平阳君以自身修为替换活人生祭，如此一来，招魂损害的天德便会反到平阳君自身，如此怕是顶级医者也无计可施。
叹息一声，泉公没有在意信陵君的冲动，反而安慰二人：“平阳君心善。气脉虽不可修复，但平阳君之后若不强行提气，定时吃药调养，隐痛也不会继续加重。”
微笑点头，赵豹在做出决定时便对后果有所预料，本以为会就此殉阵，此时侥幸留了一命已是十分幸运。
只是身体隐痛而已，泉公都说情况不会恶化，还能糟糕过曾经被灭国的痛？
刚才吼完，其实魏无忌就后悔了，医官乃是他手下最早跟随的门客之一。
虽面上不显，但却已九十有余，是即将迈入高阶的六级巅峰医者，对自己忠心耿耿，又好几次都在战场上救过他的命，定是不会在这种事情上粗心判断出错。
“泉公，吾之过。”
深鞠一躬，魏无忌恭敬道歉。
“只是，真无，其他办法可以治愈了吗？”
说完，魏无忌心中的天平开始偏斜，为了他心中的义，侯先生死了，榆关城内的平民也要为此牺牲，甚至，如今平阳君也修为尽失……
牺牲如此之大，他的义就一定是对的吗？
“哎。”叹了口气，泉公无奈拱手：“老朽学艺不精。”
抬手扶起泉公，赵豹摇头：“泉公谦虚，吾既无事，还劳烦公替信陵君查看伤势。”
虽然手臂处的骨头已被魏无忌强行扳好，但还能看出行动时的不自然。更别说明显凹进去一块的胸腹，要是一般人估计早躺在地上起不来了，也就是平阳君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硬撑了一口气，才没立刻倒下。
忍着身体各处的刺痛，赵豹强行扶着信陵君来到大殿休息的矮榻，压住，让泉公搭脉。
虽然信陵君看起来伤势严重，但都是些外伤，只需灵言治疗，再喝药调养即可，比平阳君的情况好了不少。
泉公终于松了眉头，唤来一旁的副官说了药方让其去煎药，自己则搭上信陵君的气脉，输气治疗。
“通经络，调阴阳。”
信陵君躺下来治疗，赵豹也算放下心来：“近一月，秦军应该不会再来，信陵君还请好好修养，日后联军唯赖君矣。”
叹息一口，魏无忌愁眉苦脸：“平阳君不知，如今我倒是希望秦军能快些打来。”
想了一下，赵豹就明白了话里的意思：“因为榆关无粮？”
点了点头，魏无忌沉默。
他在国都大梁一直待着，倒是不知去岁大旱对其他地方影响如此之大，作为曾经的产粮重地，雒阳和榆关城几乎都颗粒无收。
刚来到城内，看着几乎全是陈粮的粮仓，他就知道不妙。
兄长将他赶到南地的用意，魏无忌自然猜得出来。榆关断粮，当然也不会有补给送过来。
失望之余，他内心倒是十分平静。
只是苦了和他一起来的平阳君、薛公等人，还有榆关城众人。
被硬生生当做了前驱之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