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忠勇侯府小厮一番交谈后,贺鸣玉才晓得,浴佛节那日跟着富态娘子一同来的那位气度不凡的夫人,竟是忠勇侯的正妻。
忠勇侯军功卓著,镇守边关多年,其妻出身清河崔氏,虽到了本朝,世家大族声势已不似前朝煊赫,但瘦死的骆驼终究比马大,清河崔的名声依旧是响当当的。
这位崔夫人举止温婉、教养极佳,年前才随忠勇侯调任搬来汴京,此番开春便要大办花朝宴,广邀京中达官显贵的内眷,一来是为着尽快在这天子脚下站稳脚跟;二来则是与各府女眷们走动熟络,算是在汴京贵人圈里正儿八经地露个脸。
忠勇侯府坐落于内城的梁门大街,离西边新曹门外的军营不远,想来是方便侯爷往来当值。单从这府邸位置便可窥见,忠勇侯虽奉旨回京,却仍是圣眷未衰的鼎足之臣。
崔夫人要办花朝宴,诸如海棠、石榴、芍药这类寻常花卉,早被京中各家夫人用遍了,忠勇侯府头一回在汴京亮相,自然不能流于俗套。据小厮透露,崔夫人特地遣人远赴洛阳,采买了一批品相极佳的牡丹,更请了十数位擅长侍养牡丹的花匠一同入京,可见用心之深,所图甚大。
忠勇侯府原就有两个从边关带回来的厨子,宴席的菜式也已定下男女分席,现下贺鸣玉只知女眷这边,是颇为雅致的春池流水席。
席面上的茶点、菜式,若再用些市面常见的花样,未免落了窠臼,显不出侯府的气派与新意来。崔夫人前思后想之下,这才忆起浴佛节那日在大相国寺外尝到的莲花小饼,模样清雅别致,风味亦独特新奇,便动了心思,特派人寻来。
小厮临走时还留下了二两银子,言明是试菜的定钱,出手这般大方,显而易见是个大生意,贺鸣玉心中欢喜,自然郑重应下。
“侯府的差事?”吴春兰听完贺鸣玉的话,眼睛一下子亮了,连手里正在摘的菜都放下了,“这可是天大的好机缘!”
这段时日在她的影响下,吴春兰已不像当初怯懦畏缩,说起话来也颇有条理,信誓旦旦地开口:“若是做牡丹花样的点心,咱们有现成的路子呀!就像上回做莲花饼那样,娘现在可有经验了!去请你张叔再给刻个牡丹花模子,一准儿能成,你放心罢!”
贺鸣玉心里正琢磨,闻言,抬手挽住了她的胳膊:“娘,您的手艺我自然信得过,只是……您想啊,那位崔夫人既是名门大户家的夫人,若是端上去的点心,和她先前吃过的莲花饼干大差不差,看着精致不假,可细细一想,是不是少了点让她眼前一亮的新意?只准备这个,我怕……难入贵人的眼。”
吴春兰被女儿这么一提醒,冷静了许多,略一思索:“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咱们得做两手准备。”贺鸣玉目光沉静,显然心里已有了盘算,“牡丹花模子的饼干要做,这活儿稳妥,你带着大姐就能张罗,我这边呢——”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还想试试别的法子。”
她本欲请街上的画师画个花样子,谁知萧怀远竟说自己略懂丹青,他依着贺鸣玉的要求,简单勾勒出牡丹轮廓,格外生动逼真,倒不像他说的“略懂”,而后派石头跑了一趟,请张虎父子照着样子刻一块的简单模具。
事情吩咐下去,白日里便按部就班地准备材料,可到了夜里,贺鸣玉躺在炕上,望着黑黢黢的屋顶,白日里那点成竹在胸的镇定渐渐淡去,心里头那点没底的感觉又慢慢浮了上来。
牡丹花……
上辈子她跟着师父学做花样馒头,倒是捏过不少花,诸如荷花、玫瑰、玉兰、月季……只是这些花瓣大多瓣瓣分明或相对简单,可牡丹不同。
牡丹花瓣何止是多,简直是一层裹着一层,边缘还带着舒展又微卷的波浪弧度,用面团这般扎实的材料,捏出那繁复的形态,且还保留面食应有的蓬松感,谈何容易?
面点最最要紧的是味道,若徒有其表,怕也是不崔夫人要的。
总不能放弃吧?
辗转反侧了半宿,贺鸣玉到底是不甘心,她轻轻地坐起身,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师父当年夸过她手巧,人也细心,于厨艺上是很有天赋的,只是许久生疏,心里有些许惴惴不安,怕给师父丢脸。
片刻后,她轻叹了一声:“罢了,总得先试试再说。”
*
接下差事的这几日,贺鸣玉索性不出摊了,一心扑在这头等大事上,她特地从自家小金库里取出三两银子,加上侯府给的二两定钱,凑足五两,去了趟马行街。
马行街牲畜铺子众多,其间有不少专售牛乳的铺子,牛乳金贵,竟要到了一百七十文一斤,她咬牙先预订了几斤。又转到东华门外的市集上,买了好些板栗、芋头和生芝麻,因着都是生的,所以很是划算。
此外,又去买了些红茶,她本想寻些牡丹花茶来作配,可一连问了十几家铺子都摇头说没有,只好退而求其次,买了一些香气馥郁的玫瑰花茶回来。
一家人见她如此郑重,也都跟着忙活起来,大大小小坐在院子里,仔仔细细剥着生板栗。
贺鸣玉则在灶屋里专心和面,她特意滤了不少嫣红清亮的苋菜汁,揉了块粉色面团,依着同样的法子,用黄栀子汁揉了一小团明黄色的面团。
等待面团发酵膨胀的时辰里,板栗也剥好了,灶台上坐了一大锅热水,将圆滚滚、黄澄澄的板栗肉倒进去煮熟,而后放在刚买回来的石磨上细细研磨成浆,这一步最是考验耐心,加水要极少,方能得到足够浓稠细腻的栗子浆。
如今家里有两个争着干活的男丁,这种费劲枯燥的力气活,自然是交给他们。
栗子馅只需用添些油、糖,小火翻炒即可,贺鸣玉见面团又一次胖了起来,揉紧实后揪下一小块黄面团,快速擀成薄薄的长方条,用刀尖切成交错的齿状,再轻轻一卷,两个栩栩如生的“牡丹花心”便成了。
接着如法炮制出一张更大的粉色面皮,在上面极均匀地涂了极薄一层栗子馅,然后将面皮对折,再轻轻擀开,务求栗子馅被面皮均匀包裹,一丝黄色也透不出,末了将这夹了馅的粉色大面片,切成大小不一的三角形。
每一片三角形的面片,都需用筷子在边缘处轻轻压出自然弧度,然后按着里小外大的顺序,小心翼翼地用清水把处理好的“花瓣”沾在黄色的花心上。
刚粘出个大致轮廓,一直趴在旁边看的英子就忍不住拍手惊呼:“阿姐!这也太像真的了!真好看!”
贺花也看得目不转睛,脸上满是佩服:“阿玉,我以前竟不知你还有这般精妙的手艺!”
贺鸣玉顾不上答话,她将大致成型的“牡丹”托在掌心,用细竹签轻轻拨弄花瓣边缘,使其更显舒展柔美,如此反复,半个时辰后,她才万分小心地把“牡丹花”放入垫了湿布的蒸屉里。
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地包裹着明黄的花蕊,静卧屉中,娇嫩欲滴,几乎可以假乱真。
做完这一切,贺鸣玉才直起腰,额角早已布满细密的汗珠,一直默不吭声的萧怀远递了方帕子。
她一愣,随即点头接过,低声道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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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
灶膛里火苗平稳地舔着锅底,不多时,面食特有甜香便从锅盖边缘氤氲而出,弥漫了整个屋子,一家人都不由自主地围拢在灶台边,脸上满是期待。
不多时,坐在木凳上歇息的贺鸣玉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支使萧怀远掀盖。
大团白色的蒸汽猛地涌出,模糊了视线,待那蒸腾的热气稍稍散去,蒸屉中的“牡丹”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原本粉嫩娇艳的“牡丹”,此刻竟变成了暗淡无色的样子,只余中心那一点黄栀子染就的花蕊,还顽强地保留着一丝生机,在一片寡淡中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凄凉……
萧怀远有些无措地转头看向她:“这……实在对不住,是不是我掀盖时不小心碰到了?”
贺鸣玉望着那两个褪色的“牡丹”,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缘由,植物色素最怕高温久蒸,她方才光想着还原形态,却把这茬给忘了,或者说,上辈子多仙人掌果粉上色,竟将传统做法中最关键的一步忘了。
“不关你的事,是我疏忽了。”她伸手拿起一个馒头,触手松软,栗香混合面香,闻着倒是不错,只是卖相难以恭维。
吴春兰忙安慰道:“模样是差了些,可闻着香着呐,兴许好吃。”
天然的植物色素虽不稳定,但若加少许酸性物质,便能起到固色作用,最理想的莫过于柠檬汁,温和又提香,只是不知这北宋有没有柠檬。
抱着试一试的心思,接下来一整日,贺鸣玉几乎跑遍了汴京售卖奇珍果品的铺子,甚至托人打听近日是否有商船靠岸,得到的答复却大同小异:“你说的是黎檬子罢,听过,可那玩意儿金贵,偶尔有南方的船带来些,但也早被达官贵人或大酒楼预定去了,市面上等闲见不着呐。”
她踌躇再三,不想再耽误功夫,只得抬腿去了酱醋铺子,原本是想买瓶颜色浅淡的米醋试试,谁知这铺子里还有朱红色的枣醋、淡黄色的梅子醋,她心中一动,再出门时手上提了四五个小瓷瓶。
回到家,法子还是那个法子,只是在滤汁时滴了些许枣醋,贺鸣玉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竟觉着加了枣醋的红苋菜汁显出一种更柔和的绯红。
半晌后,一家人再次围在灶边,气氛不似上次轻松,人人绷着脸,紧张兮兮地盯着她把新做的“牡丹”放入蒸屉,贺花心里生怕再出问题,脸上却强装镇定,表情略显扭曲:“这次肯定成!我相信阿玉!”
英子忙应:“肯定能成!我也相信阿姐!”
“尽人事,听天命吧。”贺鸣玉心里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抬手盖上了木盖。
灶火重新燃起,时间在寂静中默默流淌着,在一家人的惴惴不安中,锅盖掀起,蒸腾的水汽散开,所有人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只见锅中的三朵“牡丹”安然玉立,花瓣层层舒展,依旧是娇嫩的粉红,花蕊明黄依旧,与粉瓣相映,栩栩如生,仿佛刚从春日枝头摘下,仿佛还挂着晨露。
“成了!阿姐!颜色还在!好好看!”英子第一个跳起来,指着蒸屉欢呼。
吴春兰双手合十,连声道:“阿弥陀佛,可算成了。”
连石头也露出了惊叹的神色,好奇地盯着锅里。
唯有萧怀远站在一旁,目光从众人赞叹的“牡丹”,移到了贺鸣玉终于舒展的侧脸上,嘴角亦不自觉微微上扬。
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贺鸣玉忍不住笑了起来,颇有几分得意:“来,都尝尝,这回不光要看样子,也得品品味道,加了枣醋也不晓得会不会有怪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