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几声，几十米高的城门缓缓抬起，掀起漫天的尘埃。
透过逐渐打开的缝隙，张望里面的世界。除了漫天的灰白，以及天空中飘舞的灰黑粉末，沈澜宇再也看不见其他什么东西。
苏沂城城门大开，驻城守军将士尽数位列于城门两侧，枪械防护服等防御或攻击武器通通扔在了地下。
沈澜宇和走在自己右前方的墨清绮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眸中看出了不安和疑惑。
走过那堵数米厚的城门，沈澜宇的心跳也愈发清晰而剧烈。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天际，将整个城市裹进一片凝滞的昏沉里。哪怕是数百米高的冲天大楼，也冲不破这头顶的浓雾。
空气里漂浮着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混着潮湿的尘土气息，吸进肺里带着微凉的滞涩。
街道上两侧到处都是烂掉的尸体，苍蝇嗡嗡的声音和蛆虫啃食腐肉的声音传进沈澜宇的耳里，沈澜宇的心脏如同置身万米高空，又猛地坠落，不安的失重感和坠落在地的疼痛，一点点地逐渐清晰起来。
沾了灰的招牌歪斜地挂在门楣，就连橱窗映不出半点光亮。
“怎么回事？”
长街两侧，还有吊着一条命活着的人，都是有气无力地瘫坐在地上，一眼望去浑身上下都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双带着血丝的眼。
来接应的苏沂城长官脚步顿了一顿，看了一眼沈澜宇，只有一眼，可沈澜宇还是从中读出仇恨却无可奈何的无奈，“您还是少问吧。”
战争死亡爆发疫病，导致苏沂城现在跟一座鬼城无异。即使这场战争是普罗先挑起来的，但深明社会人心的沈澜宇知道，这个时候适用“谁伤的更重，谁更有理”的道理了。
沈澜宇又将目光看向了满地散落的尸体，破损的尸体中为数不多还算完好的皮肤，都出现了大面积的瘀斑和红疹。
沈澜宇刚想停下脚步仔细观察一下这场突然爆发的疫病，可前进的脚步刚一有所减慢，眼神刚一完全转过去，在前方带路的军官就像是npc触发了某个硬性条件一般，直接阴阳怪气地开口。
“放心吧，都死绝了，不会使下作手段的。”
什么意思？
本是想着如今苏沂战败，如今再怎么说也是万星的一部分，以后这座城市也要归万星管辖，这里的疫病自然也要由万星来解决。
大家以后都是要共处同一片屋檐下的同事，这里的居民和万星的居民也是一家的子民，提前研究疫病提早解决，避免更多人的死亡。
关心一下疫病，这不是应该的吗？
沈澜宇皱着眉头看向那位阴阳怪气的军官，话里有话未免太过明显，使下作手段怎么看都像是在内涵万星。
还没有正式交接之前，就和当地官员产生矛盾、节外生枝，这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以后正式统辖还有调查机会，沈澜宇想，再者也可以向纪海宸带领的专业生物调查部门询问。
终究还是收回了目光，继续走了下去。
绕过苏沂城的中心控制灯塔，眼前是一处低矮的政府礼堂，那位引路的军官拉开门，说道:“这是议事厅，战后协议就在这里商议、签订。”
到此，这位军官的任务也就完成了。沈澜宇刚想点头致意，那位军官却转身直接走了，丝毫不搭理沈澜宇。
“这是战败的样子啊？”墨清绮凑到沈澜宇耳边小声地说着，“看他样子，还以为战败的是我们呢。”
沈澜宇也是一头雾水，摇了摇头，安排好剩下士兵的职务后，拉着墨清绮一起走进了议事厅。
这边沈澜宇一脚刚迈进门，那头天外来物一只杯子飞在了沈澜宇的脚边。
“你敢说这疫病跟你们万星没有关系？！”
“呸！”万星这边带来的谈判官，指着苏沂城的官员一个个挨个骂过去，“疾病怎么来的心里没点数是吧？！”
“什么数，我问你什么数？”
沈澜宇和墨清绮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放缓了脚步，刚想往前走上一步，结果又飞来了一堆文件本子，两个人弯着腰从旁边绕道一点点地滑了过去。
这哪里双方谈判啊？
这不就是和谐过的菜市场门口大妈大爷吵架。
“还有脸问！”谈判官赵文指着人已经快要红成猴屁股的张晔卿，“我们进来的时候，居民楼里出来的水都快成屎黄色的了。不知道还以为你们苏沂城简直人才，把净水机和化粪池的管子接反了！”
“你！”
“哼。”赵文轻蔑一笑，举起接待的水杯，“你们倒是潇洒，一个普普通通的水杯都要缀上银子，结果没钱修理水管了？”
从刚刚那句“净水机和化粪池管子接反”开始，墨清绮便直接没忍住，闷声笑了出来。沈澜宇眼疾手快，直接捂住了墨清绮即将大咧开的嘴巴。
可脚下没看路，又不知道原本平滑的地面放了个什么东西，沈澜宇突然被绊了一下，还来不及感叹本来就普普通通的脸，这下更要摔得扁平，下一秒沈澜宇人揪着领子拎了起来。
地上的是一个相机黑包，旁边的记者蘅靖正猫着腰噼里啪啦地拍照。
耳边“大国雅量”的争吵依旧喋喋不休，唾沫星子乱飞差一点就要迸在了沈澜宇的脸上。
“这都什么年代了，公共卫生做不到位，出了一点芝麻大的问题，连防控都做不了。”
“你，你！”
“现在还能倒打一耙，早点结束战争，万星早点接管苏沂，又能早一步防控早一步结束疫病。”
“我倒是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沈澜宇从下向上看去，擦得锃亮的黑皮靴一直竖到小腿肚子，修长却不失力量感的双腿被墨绿色的军衣遮挡，劲瘦的腰身厚实的胸膛、宽阔的臂膀，最后定格在纪海宸那张惊艳绝伦，与世无双的脸上。
那个人此刻正垂着那双如同银河般璀璨眼眸看着自己。
可沈澜宇却从中读出了些许不同往常的欲言又止。
心跳像急刹车般猛地一停，沈澜宇看了看还在争吵不休的谈判，一种不安如同汩汩冒出的泉水，止不住地涌上心头。
“你跟我来。”纪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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宸看着沈澜宇，将人放下后，带进转角一处密闭的隔间，对着墨清绮说，“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隔间房顶过低，空间过小，不安与惶恐在心里一点点滋生。沈澜宇小幅度地快速一口接着一口喘着气儿，呼出的气都轻轻微微地颤抖。
虽说隔间已经里里外外被纪海宸检测过，是否藏有窃听之类的，可毕竟是一个临时隔间，回音效果称不上好。
“这是我方的条件。”屋外谈判的声音依旧清晰可闻，苏沂城的谈判官拍桌而起的声音在整个议事厅回荡，“阁下要是不同意，那就等15天之后再谈，15天之后要是还不同意，那便这么耗下去吧，反正苏伊城已经是一座鬼城，我们无所谓就看你们万星能不能呆下去了……”
纪海宸颇为烦躁地透过门缝，看向逐渐开始动起手的谈判桌。
“苏沂城投降太过轻巧，一定会留有后手。”沈澜宇抬眼看向纪海宸，顺着纪海宸的目光也看了过去，“投降只是表面功夫，拖时间才是关键。”
有什么事情是需要纪海宸支开其他人单独对自己说的，就算是舰队行动机密，也不应该在这种保密性得不到保障的地方谈吧。
沈澜宇突然一顿，想起了从苏华希B103号列车去往林城之前的讯息——苏华希空袭万星边界星球，脑子里快速闪过曾经那个明明已经想到却不敢再想的可能。
沈澜宇一口气分了好几口才吸完，低声问,“万星边界是不是已经全线炸毁了。”
“是。”
“那我妹妹和奶奶呢？”
“被增派过去的士兵救了下来。”纪海宸打量着沈澜宇的神色，“已经转往万星救治了。”
“还活，还活着——”一股酸涩感一点点地堵住鼻腔，再慢慢膨胀到眼眶，将酸苦的泪水挤了出去，“活着就好。”
“不过，我觉得还是要说清楚的。”纪海宸的声音尽量柔和下来，“虽然活着，但醒过来的概率并不大。”
“查出是谁做的了吗？”沈澜宇一手捂住额头，另一手撑着背后的墙，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不堪一击，“普罗边境大盘部分已经被我们压制，他们现在自身难保，根本不可能有军队出来。”
沈澜宇用力砸了砸自己的脑袋，尽量让自己清醒过来。
沉溺于已经发生的悲痛毫无意义。
苏华希吗……
可双方已经签订了互不侵犯条约。
又是星际雇佣军吗？
什么时候开始交易的？！
万星对于边境信息的封锁，已经是天罗地网，普罗又是怎么把消息传输出去的。
“我也是刚刚接到的战报。”纪海宸那份关于轰炸，以及人员伤亡的统计与救治的具体情况的调查表，发给了沈澜宇，“乔伊尔在查。”
沈澜宇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已经在手心处留下一道深色红痕，深深吸了一大口气，又一点点吐出。再次抬起头时，透过大门缝隙看向议事厅中央的眼眸已经蒙上了一层冰雾，原本下垂柔和的眼尾，此刻也初步锋利起来。
“这就是他们的后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