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之上,大荒意志凝聚的巨眼正静静垂视着众生。
目光中,悲悯隐去,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权衡,以及让人看来,可能是属于“老友”托付的凝重。
这一刻,不仅只是风伏纪能了解祂,大地上的许多人似乎也都看出来了。
暗暗吃惊之余,也为大荒意志等自然生灵之间也能拥有这般厚重的情谊而动容。
风伏纪与大荒意志对视良久,默契自生。
不久,身形一纵,便来到了几与天齐的镇天界门之上,盘膝坐下。
周身因大战而略显黯淡的紫金帝光重新稳定下来,不炽烈,却如定海神针般稳固。
他手轻轻抚着界门之顶,旋即闭上双眼。
眉心处的太初图腾、内宇宙中沉浮着的三器一印,同时散发出柔和而坚韧的新生波动。
“隔绝内外,吸纳万古重置反噬之业,此非汝之罪。”
风伏纪的神念如同雨丝,融入周遭的每一寸界门躯体时,亦不断向上传递,与大荒意志交流。
“今乱序之因暂断,星火灰烬中,当有新生之种。
汝之苦,当在今日了结。”
一番话,让通体血色的镇天界门微微颤动了几下,旋即发出解脱般的欢愉情绪,响应风伏纪。
大荒意志凝聚的巨眼周边,风起云涌。
不多久,率先响应风伏纪的求助请求,于九霄长河之下,落下一滴滴晶莹剔透,属于大荒世界最古老、最核心的本源之力。
风伏纪眼神锋锐,五千里先天紫气化作温暖的光流,通过国运真龙,袅袅摇摆,蒸腾而出。
只是刹那,便与大荒意志的力量交融,把浩大的镇天界门覆盖住。
因果共担,业力分流。
当三者的力量混合交融在一起时,镇天界门身上那令人窒息的暗红血色,忽然剧烈地翻滚起来,化成了亿万心魔噬人而出的景象。
但在当代羲皇与大荒意志的力量炼化下,一道道心魔之影彻底泯灭,并在先天紫气的洗刷下,化成了温暖至极的青金色灵体,魂归天地。
然而若这般简单,风伏纪也不至于请求大荒意志协助。
刚刚炼化不久,亿万心魔业力的反噬景象越发剧烈。
在所有人的感知与视野中,那些景象几乎快具现化,如同痛苦洪流一样,带着隐隐的咆哮声,冲到风伏纪的身上,冲向了大荒意志。
若不是两者把反噬的业力收拢在镇天界门周边,怕不是要冲破界门本身对它们的束缚,逸向天地。
而这时,东王烈、雷钧、赫帝、苍冥、守墟、焚渊、玄曜子、真修乃至司命玄女等大荒地界的生灵,方才看到八次世界重置时的可怕景象。
万物凋零,文明崩毁。
绝望的悲号伴随着重置时的血色潮汐,裹挟着因强行被终结的一切生灵的不甘与怨念,冲天爆发。
毁灭来源于镇天枢。
而镇天界门则如同一面遮天巨盾,把这些不甘与怨念强行镇压在界门之下。
无尽岁月中,界门被那无尽的血色业力一寸寸侵蚀、染透,发出无人可聆听的痛苦呻吟,承受着直击灵识的业力冲刷与因果重压。
很难想象,它到底是怎样承受住这种痛苦,而不崩坏的。
要知道,要长久的时光里,就连本为无意识的镇天枢都生出逆反的意识。
而界门,明知不对,却也只能默默承受一切,承受制定好的规则所带来的后果。
或许在它看来,这便是赎罪。
只有镇住这些怨念业力,才能让大荒界生灵在每一次重启后,不受到过大的影响,再次成长起来。
毫无疑问,它算是成功的,但也日渐衰弱,不然也不至于在第六、第七次重置时,还是让毁灭宇宙元凶之一的古茂崛起。
某种程度而言,未来与三皇一同毁灭太初宇宙的古茂,本就是世界发展到极致,由无数业力怨念推出来的“代表”。
有生有死,有存在,就有灭亡,这本就是自然天地的真谛与本质。
镇天四器与帝皇印灵想借此时间线制止,并挽回太初宇宙,不仅是做了无用功,反而重现了古茂是如何崛起的“因”!
由此,反而还引发了一系列可能本不应该发生的情仇纠葛!
但现在,说一千道一万,都无法挽回了。
逝去的,终归已逝去。
……
恐怖的业力怨念洪流下,风伏纪新成的帝道圣躯上,都开始浮现出丝丝缕缕淡红色的纹路。
如同诅咒,又如烙印。
剧烈的波动与识海被亿万心魔冲击的痛楚,使他的眉头都紧蹙起来。
要知道,以他现在的力量,就算再死一次,都未必会有这等表现。
由此可见,业力心魔的冲击有多恐怖。
然风伏纪到底意志如铁,不仅没有抗拒,反而主动引导这些冲击进入自己的内宇宙中。
借此锻炼初成的圣境之躯,并以内蕴的文明薪火,慢慢煅烧着它们。
大荒意志默默注视着风伏纪的表现,许是终于认同了他的身份。
一阵仿若天地初开时的吼声响彻而起,下一刻,便有磅礴的青金色光河由天而降,顺着界门的顶端浇灌而下。
“嗤嗤!”
如同积雪遇到烈阳,染入界门的血色业力开始剧烈沸腾起来,很快便蒸腾出大量血色雾气。
界门顶端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那些曾经抵抗镇压业力冲击的景象,也为此渐渐模糊起来。
这个过程看着容易,实则十分艰难。
所有人都万分紧张地看着界门的动静,见此一幕,内心亦如界门一样,发出一道悠长,且如释重负的大气。
他们知道,若消解界门的血色业力不成功,哪怕重置的风险已消解,一旦界门最终无法镇压住,大荒界定将迎来一场撼世大劫。
而这个劫数,无关其它,甚至连明面上的物理攻击都不是,而是一种来自精神神魂层面的攻击。
物理攻击可防,但神魂层面的攻击,怕是只有极少数顶尖的修士能防得住。
届时,重现重置时的末世灾劫,毋庸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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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化业力的过程,无法一蹴而就。
随着净化的进程,越来越多大荒界的生灵也都注意到了天上这一幕。
风伏纪身上散发着恍若大日临世的光辉,大荒意志光河垂落天地的宏大,无不深深刻印在他们心中。
万相魔神早已收敛了己身所有气息,庞大的魔神之躯都缩回正常人大小。
看着眼前一幕,血红大眼里却充满了震惊以及不解。
祂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血色业力中蕴含着的足以污染祂这种等级的魔神本源的怨念,然风伏纪,却敢凭新晋圣境之身,主动承受。
而大荒意志,别看祂似乎付出得极为轻松,实则那光河每流淌一分,祂诞生以来凝聚的本源灵性,就要消解一分,遑论如此庞大的规模。
“疯子...都是疯子!”
万相内心低语,内心隐约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连祂自己都没发现的敬畏。
祂只是一名魔神,即便生存的时间极长,到现在仍旧无法完全理解这种情感。
不是惧怕风伏纪与大荒意志,而是敬畏于这种超越自身存亡,本可以放手,却仍旧主动揽下的担当。
万事,坐享其成容易;主动担当,千难万难。
庄子拂须低语:“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至仁,以自身为薪柴。帝君承业,大荒意志共担,此乃真正的“天人合一”,妙哉!”
而处于极西之地的东王烈,亦对风伏纪这位六代羲皇、未来的太初侯,产生了更为强烈的,有别于以往的观感,暗叹:
“怪不得未来的我,会放弃生机,成全于他。”
若风伏纪此刻能听见,必也要震动万分。
东王烈之所以如此说,盖因他在三名长辈遗蜕的帮助下,晋入圣境之际,竟于长河里意外捕捉到了几道关于未来的画面。
而那几道画面,补全了东皇太初留下的谶言留白,也让东王烈最终明白,自己为何一定要成全风伏纪,不,应该说是当初的太初侯——伏昊。
只有把自己身上的大日本源给伏昊,伏昊身上的太初法则才能圆满。
但是,有一点东王烈很是纠结,甚至隐生惭愧之意。
因为,未来的他,确实成全了伏昊,但在关键时刻,还是悄然留了一手,以待自己在久远的以后,还能再度轮回重生。
在他自己的臆想中,许是因为这样,才让伏昊最终也难逃一死,步入轮回,几乎葬送了东皇的传承。
这也是他在成圣后,再次见到风伏纪时,情绪始终提不起来的缘故。
当然,这不能怪他。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遑论牺牲自己,成全他人。
若是风伏纪知道,必然也不会让东王烈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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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化就在万千大荒生灵的注视下,不断持续着。
仿佛一瞬,又已似万年。
当镇天界门上的血色业力被洗刷掉近半,露出古朴、苍凉,布满玄奥时空符文的银白色本体时,那一种自降生时起,便始终笼罩在所有大荒生灵头顶的压抑感,终是消失。
东王烈等人知道,危机终于要解除了。
自此以后,这个时间线的大荒界将继续以自己的姿态,在破碎的太初宇宙里继续衍生发展下去。
至于未来如何,他们也无法再想了。
毕竟,东皇太初都已死亡,三皇徒得一个残破的宇宙,也无大用,甚至还连累到祂们自己身上。
始终得以自己的躯体,永镇破碎宇宙,否则连祂们都逃不过湮灭的结局。
而他们这些三皇眼中可能连蝼蚁都算不上的生灵,想再多,又有何用?
苍冥、雷钧、赫帝老一辈强者,隐隐滋生释然的情绪。
只有东王烈,在短暂的沉寂过后,反而徒生出一股蓬勃的生气。
天上。
大荒意志的光芒黯淡如风中残烛,几乎已难以维持形态。
然祂此时的状态,却前所未有的欣喜、雀跃,不复之前的压抑与沉寂。
风伏纪身上的业力纹路也渐渐消解,他缓缓起身,双眼精光湛然,对着明显即将消失的大荒意志郑重且深深地抱拳一礼:
“此段情谊,朕铭记于心!”
大荒意志显化的巨眼闪烁一下,似乎极是欣慰,旋即落下一道紫色神芒,化成了一枚晶体,送到风伏纪眼前,示意他收下。
“这是?”
风伏纪能感受到晶体内蕴含着无法想象的能量,却不知是何物。
大荒意志没有解释,微微颤抖一下,以示告别,便彻底消散于无形。
祂的消散,让天地间的压抑再度消减了几成。
当然,祂不是死亡,而是陷入了深沉的沉寂之中。
至于何时能复苏,便只有祂自己知晓了。
风伏纪保持着抱拳的模样,直至许久后,方缓缓收回。
他收起晶体,气息虚弱许多,然脊梁挺直如松。
旋即抬手一轰,便把镇天界门躯体上残留的血色业力一股脑轰散。
镇天界门发出一阵低沉而顺从的轰鸣声,剧烈震颤着,最终变成巴掌大小,直接遁入风伏纪内宇宙中,完全承认了他这个新的主人。
至此,镇天四器全部回归。
未来能发挥出何等威能,助风伏纪成就何等伟业,未来便知。
风伏纪稍稍清理一下身上残留的业力气息,目光环顾大荒大地,以及无数正仰望着他的目光,想了想,还是缓缓开口:
“星火大荒,于此落幕。然前路漫漫,荆棘犹存。望诸君,好自为之。”
说罢,他不再停留,对此间的庄子、云中君、韩信、万相等人微微颔首示意。
随后一步踏出,身影化作流光,朝东华设立的界门方向踏去。
万相魔神低吼一声,化作一道魔光紧随。
东华一众臣属不知帝君未来要如何开发大荒界,亦或者是要彻底封存,见其示意,且离开得如此痛快,遂也带着复杂不解的心情,简单与真修等相熟的人物道别,纷纷动身离去。
离去的同时,位于东王烈等人封锁包围下的古茂身影,也渐渐淡去。
不是他借机逃了,而是被风伏纪隔空囚禁而去。
东王烈见状,立马腾空追去,以神念喊道:“道友,且等等我,我有事相告!”
苍冥等人见状,一脸茫然,面面相觑。
他们本以为,风伏纪付出了这般大的代价,在成功以后,当会君临天下,责令他们臣服,统治大荒。
却没想到,他竟会离开得这般痛快!
当反应过来之际,所有人情绪复杂。
一时间,连争霸的念头都淡了许多。
苍冥更是悠悠长笑道:“好一位羲皇!曦光照世,耀者长存。好!好!好!”
长笑声,由近及远,掠过生机渐生的极西废墟,掠过高山大海,掠过苍穹湖泊,响彻天地。
……
星火大荒,在这一场战火、阴谋、牺牲与希望交织的篇章下,终是落幕。
然而,所有处于此界顶峰的大能巨头都知道,三皇一日存在,古踏天的本体一日不死,帷幕便始终无法真正落下。
只是那一天,他们或许等不到了,就算能等到,怕是也没有能力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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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荒极北,无尽冰封之底。
一座完全由永恒玄冰构筑的古老宫殿深处,数名全身笼罩在浅蓝色长袍的修士看着风伏纪等人离去的场景,若有所思。
“此人身上,有极为浓烈的太初气息。”
“他,是伏昊的轮回。”
“我不觉得!”
“罢了,就这样让他把镇天四器收走?”
“呵!除了三位主宰,我等有能力压服镇天四器?怕不是一拿到手,便被祂们镇杀。”
“此事,可要祭告三位主宰?”
“天真!你以为祂们不知道?”
“知道了,怕是也无用,那是太初给的,谁也夺不走,包括......”
“好了,噤声!不得妄议!想死不成?”
……
一波刚平,余波又起。
不仅三皇麾下开始注意到了风伏纪的存在,位于太墟宇宙,无尽折叠星空深处的白玉京,古踏天本尊亦于一座法则大海里缓缓睁开了双眸。
双眸闪耀处,反复倒映着其神念圣傀被帝印镇灭的画面。
“一个破碎宇宙的遗泽?这位六代羲皇倒是好运道!”
他嘴唇未动,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但整个白玉京的温度,却骤然降至绝对零度。
“也好!虽为变数,然棋子跳出棋盘,才更有意思。
风伏纪,如吾所言,下一次,待吾功成,便不会是圣傀神念之身了。
你,可不要让吾失望才好!”
他双眸微展,一座庞大的阴影蓦然穿越了无尽星空,于东华天朝所在疆域天穹,短暂显世了数息。
时间虽短,却引动了守护东华疆域的界碑大阵。
一头金龙升空而起,浑身鳞片倒竖,死死盯着古踏天的虚影。
古踏天嘴角微扬,却没有任何动作。
当其重新闭上双眼之际,虚影消失,法则之海也重新陷入了沉寂。
然而他这番突如其来的意外举动,不仅让东华朝堂记录到了,正在组织围京之战的人皇阵营中人,自也注意到了。
一名英气迫人的巅峰圣境修士诧异看着这一幕,内心莫名滋生出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
似乎,一场决定最终命运的风暴,即将在不久的未来燃起。
而他们组织起来的这场围京之战,无疑变成了这一场风暴来临前夕的序曲。
“此事,得告知人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