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野刚走到家附近,就看见院门口熟悉的身影。


    林静姝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紧绷的脸瞬间崩开。


    “你可算回来了!”她快步冲过来,视线刚扫到裴野胸前的血污,


    脸“唰”地白了,伸手就往他身上摸:“伤哪了?我去拿布条!”


    “慌啥,是野猪血。”裴野一把攥住她微凉的手,把背上的背篓往她眼前一递,“瞧瞧这是啥?”


    背篓裹得严实,掀开稻草一角,棕褐色的天麻块茎露出来,饱满得很。


    “上等货,供销社收六块一斤,这篓子能换百十来块。”


    林静姝的目光从血污挪到天麻上,悬着的心落了地,眼眶却慢慢泛红。


    她抽回手抹了把眼角,声音带着颤:


    “我不管能换多少钱,你平安回来比啥都强。”


    裴野心里一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手掌在她后背拍了拍。


    “放心,”他低头在她耳边嚼舌根,“我还得活着给你扯花布,办婚礼,怎么会出事?”


    “谁要跟你办婚礼。”林静姝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软下来,没了之前的抗拒。


    两人刚进院子,裴野眼睛一亮。


    灶房门口摆着两个木盆。


    一个装着处理干净的小野猪。


    另一个码着红白相间的精肉和肋排,油光锃亮,全是最嫩的部位。


    “建国叔让王铁牛送过来的,”林静姝扶着他胳膊解释,


    “说野猪是你拼命打的,大队部留骨头下水炖肉汤就行,这些精肉能卖个好价钱。”


    裴野盯着盆里的肉,心里飞快盘算:


    这头野猪足有二百斤,手工宰了后净肉能有一百二三十斤。


    建国叔特意留的这些精肉加肋排就有九十来斤。


    野猪肉在黑市金贵,最少能卖两块一斤,光这九十来斤就能卖差不多两百。


    顶得上普通工人小半年工资,够他和林静姝舒舒服服过一阵子。


    “呜呜呜!”隔壁突然传来孩子的哭声,是肖楠的儿子饿醒了。


    林静姝往墙那边望了望,拉了拉他的衣角,声音软软的:


    “肖楠平时总帮我挡闲话,上次李嫂嚼舌根还是她帮我顶回去的。


    咱们……给她送块肉吧?她带着娃,好久没沾荤了。”


    裴野眉头皱了下,倒不是舍不得。


    只是他向来不吃亏,对这种“吃亏”的事本能抵触。


    但看林静姝眼巴巴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拍了拍她的肩:


    “你是咱家女主人,这事你说了算,想送就送。”


    林静姝的脸瞬间红了,腰板悄悄挺直几分。


    她挑了块两斤多的五花肉,拎着就往隔壁走。


    裴野站在院门口看着,很快就听见肖楠惊喜的喊声:


    “我的老天爷,这么好的肉!静姝姐,你这是……”


    “裴野打的野猪,让我给你送点尝尝。”林静姝的声音带着笑。


    裴野回屋把天麻倒出来摊在筛子上,林静姝就回来了,嘴角还挂着笑。


    “肖楠说你现在越来越靠谱了,”她蹲下来帮忙整理,


    “还说……还说我要是不抓紧,就有人抢着给你当媳妇。”


    “哦?谁这么大胆?”裴野故意逗她。


    “她呗!”林静姝嗔了他一眼,


    “说自己带着娃缺男人疼,要给你当小老婆,我俩一起伺候你。”


    说完自己先笑了,“我骂她骚蹄子,想男人想疯了。”


    裴野被逗笑,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尖:“就你胆儿大,敢这么骂她。”


    “你去大队部吧,肉汤该好了,别让大家等急了。”


    林静姝推了推他,“我在家把天麻拾掇好,明天一早你好去公社卖。”


    裴野点点头。


    刚出院门就遇上拎着竹篮的王婶。


    “裴野,你真仗义!以后谁再敢说静姝坏话,我第一个骂回去!”


    王婶嗓门洪亮,语气格外笃定。


    路过的张大妈闻声凑过来附和:


    “对对对!谁要是不长眼,我们帮你收拾他!”


    裴野心里嗤笑:这锅肉汤没白煮。


    让这些往日爱嚼舌根的婶子们转变态度,护住静姝的目的算是达到了。


    刚进大队部院门。


    他眼角余光就瞥见墙角阴影里。


    赵军正和一个穿中山装的人嘀咕。


    那人是公社治安员的跟班。


    赵军的眼神阴鸷地往他这边瞟,见他看来,立刻拉着那人溜了。


    裴野心里咯噔一下:这混蛋肯定没安好心!


    但眼下肉汤刚好,人多眼杂,他不好发作,暗忖:等过了今晚,非收拾这小子不可!


    他压下火气往灶台走,胳膊突然被人拽住。


    周文秀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个粗布包,脸涨得通红。


    刘舒在她身后挤眉弄眼。


    “裴野同志,”周文秀把布包往他手里塞,


    “这是我带来的红糖,你流了不少血,泡点水补补。”


    红糖在这年代金贵得很,城里知青都难得吃到。


    裴野直接推回去:“不用,我一个大男人用不着这个,你自己留着。”


    “给你的你就拿着!”刘舒在旁边起哄,“文秀特意拿给你的,别人想要都没有!”


    周文秀的脸更红了,眼神却透着倔强:


    “你救了我的命,这点红糖算什么?你不收,就是嫌少。”


    裴野皱着眉,只好接过来:“行,谢了。明天让静姝给你送点野猪肉。”


    特意提到林静姝,就是想断了这丫头的心思。


    周文秀的眼神发暗,点点头没说话。


    “肉汤好喽!”李建国举着勺子喊,“裴野,第一碗给你!”


    裴野接过碗喝了一大口,鲜得浑身舒坦。


    周围人声鼎沸,孩子们吃得满脸是油。


    他看着这热闹劲儿,心里却在算账:


    天麻能卖一百二,野猪肉留一些给家里。


    剩下的六十来斤拉去黑市,按两块一斤算,能卖一百二十多,总共能卖二百四左右。


    不光够找苏清禾的路费,还能给林静姝扯几身新衣裳,剩下的再囤点粮,日子就能松快不少。


    他捧着碗,望着邻县方向,心里念叨:苏清禾,希望一切来得及。


    突然,大队部的院门被一脚踹开。


    赵军跟在两个穿制服的人身后闯进来,指着裴野大喊:


    “治安同志!就是他!裴野偷公社的集体天麻,我亲眼所见!”


    那两人胸前“公社治安”的字样格外刺眼,冷冷盯着裴野:“裴野,跟我们走一趟!”


    裴野猛地抬头,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这混蛋偷了他的天麻,竟然还敢反过来诬告!


    周围的笑声戛然而止,村民们面面相觑。


    李建国连忙上前:“同志,这里面有误会!裴野的天麻是自己进山挖的……”


    “误会?”赵军得意地笑,“建国叔,您别被他骗了!


    那片天麻地是公社的集体药材区,他私自强挖还想卖钱!


    我好心劝他,他还想打我!”


    裴野攥紧拳头,怒火几乎要冲出来。


    这赵军,真是坏到了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