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咸腥的风越来越重。
风中裹挟的湿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海洋的腥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活力。
杨凡翻过最后一道山岗，视线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城池，匍匐在前方广袤的平原尽头。
城墙不是他熟悉的青砖结构，而是一种灰黑色的巨石，表面布满风化的孔洞，像是某种巨大海兽的骸骨。
城墙上没有飘扬的旗帜，只有一些穿着各色服饰的人影在走动，身上都带着兵器。
杨凡顺着土路走近，汇入一股人流。
这些人三三两两，有的背着巨剑，有的腰挎弯刀，还有的扛着渔网和鱼叉，身上散发着一股海腥味和血腥味混合的气息。
城门口没有士兵盘查，人们自由进出，只有两个靠在墙边，抱着胳膊的壮汉，用懒洋洋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进城的人。
杨凡压低了竹笠，跟着人流走进了这座名为“望海”的城池。
街道比京城的更宽阔，地面铺着粗糙的青石板。
两侧的建筑风格杂乱，有飞檐斗角的酒楼，也有用巨木和兽皮搭建的棚屋。
街上的人更多，也更乱。
一个醉汉被酒馆的伙计扔到街上，摔在地上不动弹。
一个袒露胸膛，满是刺青的男人，同一名佩剑的女子因为一点口角，当街拔出了兵器。
没有人管。
路人只是绕开他们，继续做自己的事。
这里的空气中，那种活跃的能量更加浓郁，吸入肺里，让他四肢百骸都感到一阵舒畅。
杨凡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走了进去。
客栈大堂里坐满了人，喧哗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掌柜的，一间客房。”
杨凡走到柜台前，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了过去。
一个正在算账的胖掌柜抬起头，用一双小眼睛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住店？有灵珠吗？”
掌柜的声音带着一种不耐烦。
“灵珠？”
杨凡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汇。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锭银子，放在柜台上。
“够不够？”
胖掌柜看了一眼那锭银子，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他用两根手指捏起银子，扔回到杨凡脚下。
“这玩意儿在这儿连一碗水都买不到。”
“没灵珠就滚蛋，别耽误我做生意。”
杨凡没有动怒，他弯腰捡起银子，揣回怀里。
他转身在大堂一个角落的空位坐下，静静观察。
很快，一个满脸风霜的汉子走过来结账。
汉子从腰间一个破旧的皮袋里，倒出三枚鸽子蛋大小，散发着淡淡白色光晕的珠子。
胖掌柜接过珠子，脸上立刻堆起了笑。
“客官慢走，下次再来。”
那就是灵珠。
杨凡看向自己的行囊。
里面有金银，有从守墓人那里得来的几本秘籍，还有那柄断刀。
这些东西，在这里似乎都失去了价值。
他不动声色，耳朵却捕捉着大堂里的各种交谈。
“听说了吗？去‘神州浩土’的灵舟，下个月就要开了。”
“开有什么用，你买得起船票吗？”
邻桌，两个穿着蓝色短打，看起来像修士的男人正在对话。
其中一个瘦子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
“妈的，票价又涨了，最下等的舱位都要五十颗下品灵珠。”
“五十颗！”
他对面的同伴瞪大了眼睛。
“抢钱啊！我出海猎杀铁皮鱼三个月，去掉修补法器的钱，也才攒了不到二十颗。”
瘦子冷笑一声。
“这算什么，我听说想坐上那条叫‘碧海龙舟’的船，入门就要一块下品灵石。”
“一块下品灵石？”
同伴的声音变了调。
“那可是一百颗下品灵珠，什么人坐得起？”
杨凡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灵珠，灵石。
一百比一的兑换比例。
他想起了自己从玄天宗使者储物袋里得到的那几百块灵石。
那是一笔巨款。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衣服里的储物袋。
大堂里，至少有十几道目光，都带着审视和贪婪，在不同的人身上扫来扫去。
他若是在这里拿出一块灵石，恐怕走不出这家客栈。
“没钱还想渡海？”
瘦子修士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也不是没路子，城主府的‘斗兽大会’不是要开始了吗？”
“只要能拿到魁首，就能得一张船票，直达对岸的青州岛。”
他的同伴嗤笑起来。
“你让我去？我可不想被撕碎了喂畜生。”
“上个月那个赢家，听说是个炼体四重的修士，结果呢？在斗兽场里连半柱香都没撑过，就被那头‘黑甲犀’顶成了肉泥。”
“那畜生可是二阶妖兽，皮糙肉厚，刀剑都砍不进，凡人武夫上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瘦子摇了摇头。
“总有人要去试的，每年都有那么些不知死活的武夫，以为自己天下无敌。”
“结果呢，连给妖兽塞牙缝都不够。”
两人碰了一碗酒，不再谈论这个话题。
杨凡站起身，离开了客栈。
斗兽大会。
他走到街上，向一个路人打听。
路人随手一指。
“城中心广场，那儿天天都有人报名送死。”
杨凡顺着指引，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一座巨大的圆形广场。
广场中央，用巨石搭建了一座高台，台上空无一人，但石板上暗红色的血迹随处可见。
高台一侧，摆着一张长桌。
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修士，正靠在椅子上打盹，身前排着一条稀稀拉拉的队伍。
队伍里的人，大多面黄肌瘦，眼神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疯狂。
他们都是修士，身上有微弱的灵力波动，但看起来都混得很不如意。
杨凡走到队伍末尾，排了起来。
过了许久，终于轮到他。
青袍修士睁开眼，不耐烦地扫了他一下。
“姓名。”
“杨凡。”
修士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从杨凡身上感受不到任何灵力波动。
就是一个纯粹的凡人。
“武夫？”
修士的声音里带着轻蔑。
“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斗兽大会，不是街头卖艺。”
“签了生死状，上了斗兽台，是死是活，都与城主府无关。”
杨凡没有说话。
修士见他这副样子，冷哼一声。
“想死也别死这儿，滚吧。”
杨凡从怀里摸出那锭被客栈掌柜扔掉的银子，放在桌上。
“我没有灵珠，用这个，换一个报名的资格。”
青袍修士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拿起那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猛地一捏。
坚硬的银锭，在他手里被捏成了一团废铁。
他把废铁扔在杨凡脚下。
“这里的规矩，是灵珠。”
“没有灵珠，就没有资格。”
“下一个。”
他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
排在杨凡身后的一个修士，立刻就要上前。
杨凡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青袍修士，缓缓开口。
“我若不死，魁首的船票，我只要一张。”
“剩下若有赏赐，都归你。”
青袍修士准备呵斥的话，停在了嘴边。
他重新打量起杨凡。
眼前这个凡人，穿着粗布衣服，戴着竹笠，看不清脸。
但他的声音很平静，站姿也很稳。
不像那些走投无路，来搏命的赌徒。
青袍修士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在这里负责报名多年，见过太多的人。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
那竹笠的阴影下，似乎藏着比斗兽场里的妖兽更危险的东西。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闪过。
万一呢。
万一这个凡人，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本事。
一张船票，对他而言不算什么。
但魁首的赏赐里，除了船票，还有一百颗下品灵珠。
青袍修士沉默了片刻。
他从桌子底下，拿出一块黑色的木牌，扔给杨凡。
“一百三十七号。”
“明日辰时，在这里集合。”
“迟到者，视为弃权。”
他没再提灵珠的事。
杨凡接过木牌，入手冰凉。
他转身离开，没有多说一个字。
周围排队的人，都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一个凡人武夫，也敢来报名？”
“我看他是活腻了。”
“拿银子来报名，真是笑死我了。”
“等着吧，明天就有好戏看了，不知道他能在那头黑甲犀手下撑过几招。”
议论声和嘲笑声，从身后传来。
杨凡充耳不闻，他走进一条小巷，身影很快消失在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