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公躺在龙椅的碎木之中，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那声音不像笑，也不像哭，更像是破旧风箱被硬生生扯烂时发出的动静。
他胸口那个焦黑的掌印，金色的火焰还在跳动，一缕缕黑烟从他体内冒出，带着他数十年苦修的功力，消散在空气里。
杨凡站在他不远处，垂眼看着他。
金銮殿的穹顶破开一个大洞，月光混着夜风灌了进来，吹动杨凡的衣角。
李公公的一只手动了动，手指抠进地面碎裂的金砖缝隙，用力。
手臂上的肌肉扭曲，青筋一根根爆起，他撑着那条手臂，试图将自己从废墟里拔出来。
身体晃了晃，他又跌了回去。
一口黑血从他嘴里涌出，溅在身前残破的龙纹地毯上。
“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每一次都牵动胸口的伤势，让他整张脸都拧成一团。
杨凡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李公公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他用双肘撑地，膝盖弯曲，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挪出了那堆碎木。
他终于站了起来，身体佝偻着，像一只被抽去骨头的虾。
他抬起头，看向杨凡。
那双眼睛里，曾经的阴鸷、狠毒、算计，都不见了。
一种陌生的情绪浮现出来，那是野兽面对天地之威时，最本能的反应。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你……”
他张开嘴，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杨凡朝前走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
李公公的身体猛地向后一缩，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
他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都活了过来，变成了滚烫的烙铁，炙烤着他的皮肤，他的肺腑。
体内的玄阴魔气，像是遇见了阳光的冰雪，疯狂地向丹田深处蜷缩，哀嚎。
他连运转功力都做不到。
对方仅仅是存在于那里，就压制了他的一切。
“咱家……在宫里……五十年。”
李公公的声音断断续续，眼神开始涣散。
他的脑子里，一些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八岁那年，他跪在冰冷的石板上，看着净身房的刀子落下，血溅了一地。
十五岁，他因为给一位贵人倒茶时手抖了一下，被掌嘴五十，满口牙齿混着血吞进肚里。
二十岁，他学会了告密，踩着另一个小太监的尸骨，成了管事手下的跟班。
三十岁，他亲手将一碗毒药，端给了曾经提携过他的老太监，然后跪在那人床前，哭了一夜。
四十岁，他得到了玄阴魔功的残本，在不见天日的密室里，忍受着万蚁噬心般的痛苦，练成了第一层。
五十岁，他成了长青宫总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所有人都对他卑躬屈膝。
他以为自己是天，是这紫禁城里的天。
他一步一步，从最卑贱的泥沼里爬出来，踩着无数人的血和骨头，走到了今天。
他谋划了一切，算计了一切。
他甚至引动了龙脉，将自己与这座天底下最尊贵的宫城融为一体。
只差一步。
就差最后一步。
他就能坐上那张被自己撞碎的椅子。
可现在，这一切都成了泡影。
被眼前这个少年，一掌拍得粉碎。
“不……”
李公公摇着头，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里面燃起了疯狂的火焰。
“咱家不甘心！”
“凭什么！”
他伸手指着杨凡，声音陡然变得尖利。
“你一个黄口小儿，凭什么夺走咱家的一切！”
杨凡看着他，终于开口。
“你的路，走错了。”
“错了？”
李公公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错了？”
“在这宫里，活下来就是对！往上爬就是对！能捏死别人，就是最大的对！”
“咱家哪里错了？”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面孔扭曲在一起。
“是咱家错了，还是这个天道不公！”
杨凡摇了摇头。
“我不想与你争辩。”
“你败了，就该认。”
“认？”
李公公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咱家这一辈子，就没学过这个字！”
他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身体，张开了双臂。
“咱家不服！”
“咱家才是天命所归！”
他状若疯魔地咆哮。
随着他的咆哮，一股黑气从他天灵盖冲出，直入云霄。
整个皇宫的地面，开始轻微地晃动。
他放弃了所有防御，放弃了压制体内的伤势，甚至放弃了生命。
他开始逆运玄阴魔功。
“轰隆！”
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扯断。
那是与他相连的龙脉。
一股股肉眼可见的黑金色气流，从金銮殿破碎的地砖下喷涌而出，疯狂地钻进李公公的身体。
他的身体，像一个被吹胀的气球，迅速膨胀起来。
皮肤被撑得透明，黑金色的血管在皮下蠕动，如同无数条扭动的毒蛇。
毁灭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整个金銮殿的空间，都因为这股力量而变得粘稠，扭曲。
支撑大殿的残存立柱，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一道道裂纹从底部向上蔓延，瞬间布满整个柱身。
“杨凡！”
李公公转过头，那张已经不成人形的脸上，挤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你赢了？”
他的声音，像是从九幽地府传来，带着无尽的怨毒与快意。
“不，没有咱家，你什么都不是！”
“你的一身武功，是咱家给的！”
“你能走到今天，是咱家让你走的！”
他膨胀的身体里，发出了骨骼碎裂的声响，黑金色的血液从他的七窍中流出。
“来吧，一起为咱家的霸业陪葬！”
他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
自爆魔功根基，引爆龙脉煞气，与杨凡同归于尽。
轰！
他体内的力量，压缩到了极致。
他整个人，变成了一个散发着黑光的球体。
那光芒吞噬了一切，连杨凡身上的金色火焰，似乎都被压制了下去。
金銮殿的穹顶，再也支撑不住，大块大块的琉璃瓦和横梁，夹杂着尘土，砸落下来。
地面彻底崩裂，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
整座大殿，正在向内坍塌。
而坍塌的中心，就是那个即将毁灭一切的能量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