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代夜视仪小批量试产的消息,在“磨刀石”中队传开时,队员们正在训练场上进行新一轮渗透演练。
王卫国站在观摩台上,看着那些在雪地里若隐若现的身影。
演练进行得很顺利。
李振涛带领的第一组,利用新配发的改进型伪装服,成功突破了三道警戒线,摸到了“指挥所”五十米范围内。
按照演习标准,这个距离,已经可以发起斩首行动。
但王卫国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演练结束后,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组织复盘,而是让各小组带回休息。
“队长今天怎么了?”
赵铁柱小声问周华。
周华摇摇头,目光追随着王卫国离开的背影。
那背影有些沉重。
下午,王卫国召集全体队员开会。
会议室是临时腾出来的旧库房,窗户很小,灯光昏黄。墙上挂着巨幅战区地图,角落里堆着训练器材。
五十五名队员挤坐在长条凳上,等着队长开口。
王卫国站在前面,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
年轻,精干,眼神锐利。
每个人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尖子,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身过硬的本事。
王卫国终于开口:“选拔的时候,你们都跟我说,想当最好的兵。”
他停顿了一下。
“现在,我想问问你们,什么叫最好的兵?”
没人回答。
李振涛坐在第一排,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根粉笔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
王卫国看着他们。
“这段时间,我听到了些话。”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有人说,我们天天演坏蛋,演得越像越难受。”
“有人说,我们是反面教材。”
“还有人说,不想当假想敌,想上前线,真想打仗。”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屋外风吹过电线的呜咽声。
李振涛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嘴唇抿得紧紧的。
终于,他站起来。
“队长,这话是我说的。”
他直视着王卫国。
“但我说的不是假话。”
“兄弟们私下聊天,都说咱们‘磨刀石’的人,哪个不是从全军挑出来的尖子?哪个不是想立功、想当英雄的?”
“可现在呢?我们天天琢磨怎么当坏蛋,怎么偷袭自己人,怎么用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招数。”
“赢了,没人夸我们。输了,更丢人。”
“上次‘熔炉’演习,我们把吴团长的指挥所端了。结果呢?复盘会上,人家讨论的是红军怎么改进,没人提我们蓝军做了什么。”
李振涛的声音越来越大。
“队长,我们到底算什么?是英雄还是狗熊?”
说完,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
其他队员低着头,不敢看王卫国。
有几个悄悄抬眼看,又迅速垂下目光。
王卫国没有说话。
他看着李振涛,看着那些低下去的头,看着这五十五个年轻却迷茫的兵。
炉子里的煤球烧得通红,偶尔发出一声噼啪的炸响。
过了很久。
王卫国走到李振涛面前。
“坐下。”
李振涛愣了一下,坐下了。
王卫国转身,走到黑板前。
拿起粉笔,画了一把刀。
刀身修长,刀刃锋利。
然后在刀旁边,画了一块石头。
石头很普通,方方正正,上面还画了几道磨痕。
他指着那把刀。
“这是你们。”
又指着那块石头。
“这是‘磨刀石’。”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你们知道,真正的磨刀石,磨完刀之后,会怎么样吗?”
没人回答。
王卫国继续说。
“会被扔在角落里,没人记得。甚至会被踩在脚下,没人多看一眼。”
“但没有它,再锋利的刀,也会钝。再好的刀,也砍不动敌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一个个敲进队员们的心里。
“你们说,不想当假想敌,想上前线,真想打仗。”
“那我问你们,你们知道真正的敌人是什么样的吗?”
他走到墙边,指着地图上边境线以外的区域。
“那里,有人花了三百万美金,悬赏我的头。有人专门组建了反制小组,研究怎么对付我们。”
“他们比我们装备好,比我们训练狠,比我们更不择手段。”
“如果有一天,他们打进来,我们的部队拿什么去挡?”
他回到黑板前,拍了拍那块石头。
“就靠‘磨刀石’。”
“靠我们一遍一遍地磨,把每一把刀都磨得锋利无比。让他们在真正的战场上,少流血,少牺牲。”
“你们不是反面教材。”
王卫国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
“你们是全军的‘镜子’。”
“镜子照出来的,不是自己,是别人的缺点。是红军的缺点,是整个体系的缺点。”
“没有这面镜子,他们就看不见自己身上的毛病。就看不见那些藏在太平日子里的致命漏洞。”
他走到李振涛面前。
“你问我,我们到底算什么?”
他弯下腰,和李振涛平视。
“你们是磨刀的人。”
“是用自己的汗水、委屈、孤独,去磨亮别人的人。”
“这世上,不是只有拿刀杀敌的人才是英雄。让刀更快更利的人,一样是英雄。”
李振涛的眼睛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王卫国直起身。
他走回黑板前,看着那把刀和那块石头。
“当年我在三营的时候,也输过。”
他背对着所有人,声音变得有些遥远。
“那是一次演习,我们三营对尖刀团。我们信心满满,觉得自己练得够狠了,战术够活了。结果呢?被人家从头到尾压着打,输得灰头土脸。”
“复盘的时候,我问团长,我们输在哪儿?”
他转过身,看着队员们。
“团长说,你们输在没见过真正的强手。你们的‘假想敌’,是你们自己想象的,不是真正存在的。”
“从那天起,我就明白了。想要打赢真正的敌人,首先得有一个真正的‘假想敌’。”
他走回讲台前。
双手撑在桌上,看着所有人。
“今天,‘磨刀石’就是那个‘假想敌’。”
“我们要模拟的,是未来五到十年内,我们能遇到的最强悍、最狡猾的对手。”
“我们要用尽一切想得到、甚至暂时没想到的招数,来攻击我们自己部队的每一个弱点。”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在真正的战场上,活下来。才能少流血,少牺牲。”
他停顿了一下。
“我知道,这不容易。”
“要忍受孤独,要忍受误解,要忍受被人当成‘反面教材’。”
“但你们记住,你们流的每一滴汗,吃的每一分苦,将来都会变成战友们在战场上活下来的资本。”
“这,就是‘磨刀石’的任务。”
“这,就是你们存在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