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汇指标,她通过地方上一些“互助”渠道,一点一点凑了出来。


    特殊钢材,她利用当年在财政系统积累的人脉,从几个有进口指标的国营大厂,分批次“调剂”过来。


    每一笔账目,都被她精心设计,藏在“农机改良项目”“地方工业技术合作”等名目之下。


    一个月后,沈青青亲自来到矿区。


    她带来了一沓厚厚的账本和批文。


    “这是你这批夜视仪项目的全部资金来源和支出明细。”她把账本推到王卫国面前。


    “表面上看,是省里扶持的‘微光农机导航装置’研发项目。每一笔钱,都能在公开账目上找到对应的科目和批号。”


    王卫国翻开账本,快速浏览。


    数字密密麻麻,但每一笔都清晰可查。


    “辛苦了。”他合上账本。


    “还有。”沈青青又从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这是省下来的余款,一共十七万三千。”


    “我计算了一下,如果采用部分国产替代材料,批量生产时成本还能再压缩。这笔钱,可以用于下一步采购精密机床。”


    王卫国接过纸袋,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他太清楚这十七万意味着什么。


    在当时,这是一笔足以让很多人眼红的巨款。而沈青青不仅没有动用一分,反而替他精打细算,省出更多。


    “账目我都留了底。”沈青青继续说。


    “所有经手的人,都是信得过的。每一张批文,每一个印章,都能经得起任何检查。”


    “谢谢。”王卫国郑重地说。


    沈青青笑了笑。


    “不用谢我。我知道你做的是正事。能让咱们的战士少流血,比什么都值。”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省里最近在讨论一批进口精密机床的分配方案。我听到一点风声,有几个厂在争。”


    “你要是需要,我提前帮你盯着点。”


    王卫国点头。


    “好。”


    沈青青走后,王卫国回到车间。


    工作台上,第一台夜视仪样机已经初步组装完成。


    外形笨拙,表面还带着手工打磨的痕迹。但在昏暗的灯光下,它散发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光芒。


    “开始测试。”王卫国下令。


    车间里的灯全部关闭。


    所有窗户被厚厚的黑布遮住。


    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王卫国戴上那台样机。


    眼前先是一片漆黑。


    几秒钟后,黑暗开始变得“透明”。


    一些模糊的、浅绿色的轮廓,慢慢浮现出来。


    他看到了工作台的边缘。


    看到了三米外许尚模糊的身影。


    看到了更远处,几个技术员站立的位置。


    他慢慢转身。


    车间门外的走廊,隐约可见。


    更远的地方,五十米外的另一栋厂房,轮廓清晰可辨。


    “数据记录。”王卫国压低声音。


    “能见距离,约五十米。图像质量,可识别大型物体轮廓,细节有待提升。”


    他摘下夜视仪,递给旁边的技术员。


    “你来试试。”


    技术员戴上,在车间里走了一圈。


    回来时,声音有些颤抖。


    “能看见!真的能看见!我在全黑的环境里,能看见五米外的桌子腿!”


    车间里响起压抑的欢呼声。


    但王卫国没有笑。


    他拿起夜视仪,对着测试图表仔细查看。


    图像确实存在,但边缘有些模糊,整体亮度也不均匀。


    “感光材料的寿命测试结果呢?”他问。


    技术员拿来一摞记录本。


    “做了三组对比测试。第一组无涂层,连续工作十二小时后,感光效率下降约百分之六十。”


    “第二组用普通矿物涂层,下降约百分之四十。”


    “第三组用张老提供的特选矿粉涂层,下降约百分之二十五。”


    他指着最后一组数据。


    “而且,第三组的衰减曲线,在八小时后开始趋于平缓。说明涂层可能起到了稳定作用。”


    王卫国看着那些数字,陷入沉思。


    百分之二十五,意味着这种涂层的夜视仪,可以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而不失效。


    对于一次夜间渗透行动来说,足够了。


    但还不够好。


    “继续改进。”王卫国对技术员说。


    “调整矿物涂层的配比和厚度。测试不同的煅烧温度和真空度。”


    “同时,开始设计第二代样机。缩小体积,减轻重量,优化光学系统。”


    “我们需要的不只是一台能用的样机。是一批能装备到每个突击小组的、可靠的装备。”


    “是!”


    接下来的测试周而复始。


    每一台新样机,都要经过黑暗环境下的可视距离测试。


    每一批感光材料,都要记录从启动到失效的完整衰减曲线。


    每一种矿物涂层配比,都要反复调整、反复验证。


    王卫国全程参与。


    有时他戴着夜视仪,在黑暗中一站就是几个小时。


    有时他蹲在测试台前,盯着示波器上的波形,一看就是大半夜。


    老师们傅心疼他。


    “首长,您去歇会儿吧。这儿有我们盯着。”


    王卫国摇头。


    “我得亲眼看着。得知道这东西在极限条件下,到底什么表现。”


    “战场上,它出一点问题,就可能是一条命。”


    第七代样机诞生那天,是一个无月的深夜。


    矿区周围的山林,黑得像墨汁泼过。


    王卫国带着赵铁柱、孙小虎,进行野外实测。


    三人穿着全套作战服,戴上第七代夜视仪,走进山林。


    没有手电,没有火光。


    只有夜视仪里那片幽绿的、逐渐清晰的世界。


    赵铁柱走在最前面。


    他看见二十米外一棵倒伏的枯树。


    看见树后一只缓缓爬过的刺猬。


    看见五十米外一处猎人废弃的窝棚轮廓。


    他回头,看见王卫国和孙小虎的身影,绿色的轮廓,清晰可辨。


    他们继续深入。


    在完全黑暗的密林中,穿行了整整一个小时。


    最后,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山脊上停下。


    王卫国摘下夜视仪,望向山下的矿区。


    那里,厂房里的灯火通明。战士们正在日常训练。


    从这里到矿区,直线距离超过三百米。


    但在夜视仪的视野里,那些灯火,那些走动的人影,隐约可辨。


    他又戴上夜视仪。


    看向远处更深的黑暗。


    那里,是国境线的方向。


    是他无数次在黑夜中摸索前行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