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是浓稠的黑色幕布，此刻却被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的红色所扯破。
周从聿飞奔下去，全然不顾保安在身后叫喊。
斑马线上聚满了人，人头攒动，将通往商场的路围得水泄不通。
好像天翻地覆一般，呼之欲出的心跳牵连着轰然作响的脑子。
怎么办？
他想要联系俞漪同，手伸进口袋才发现手机被他落在了车上。
来不及思考也来不及回去拿，周从聿疯了似的拔开人群向内挤。
眼前是人们因为恐慌而变得扭曲的表情，警笛声充斥着整个夜幕。
如果俞漪同在里面……
如果当时他没有同意让俞漪同一个人去……
周从聿来不及往下想，他觉得自己的腿脚酸软，连呼吸都困难，何况是向前跑。
眼前是望不见底的红，炙热的、诡异的。
他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他的生命里真的没有俞漪同了会怎么样。
一如上次俞漪同在车上问他，如果他们没有和好该怎么办。
他说没有这样的如果。
怎么会有这种如果，周从聿不相信。
他曾经在英国的教堂里日夜祈祷，祈祷俞漪同回到他身边。
其实不是没有这样的如果，只是他不愿意相信会是如此结局。
俞漪同于他，这么多年，除了是恋人，其实更是亲人。
他又想起周长宇在病房里跟他说的那句话：“照顾好你想照顾的人，陪伴好你想陪伴的人，人生才不会有遗憾。”
他留不住自己的父亲，能做的唯有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更加努力一点，让他哪怕终有一天会离自己而去，也能够放心地走。
人生到底要怎么样才不会有遗憾。
可是现在火蛇吐信，倘若真的吞噬一切，该有多遗憾。
消防车和救护车停在路边，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用担架抬人，消防队员争分夺秒冲进火海里……
纷繁杂乱的场景凝聚在了周从聿的视线。
他的双眸猩红，或许是被火光染成的。热浪一层又一层地冲击，他想要往前却被身后的人一把拽住。
“先生，你不能再往前了，里面很危险。”说话的是穿着警服维持秩序的警察。
他的手劲很大，让周从聿无法挣脱。
“我太太在里面。”周从聿的声音甚至带了一点哀求，一开口才发现已是无比沙哑。
“请你相信我们。”警察拉着他，声音坚定。
明明是漫天的红，周从聿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明明天气预报说过今年会有一个暖冬，可是此刻他却觉得无比的冷。
这种冷意深入骨髓，然后蔓延至四肢百骸。
手好像在颤抖，想要抓住什么，伸手却全是泡影。
眼前的一切像海市蜃楼，他不知道俞漪同在哪里。
一切好像都来不及了，他还有很多话没有告诉她，还有很多事没有和她一起做。
他们重逢至今，周从聿甚至都还没对她说过一句“我爱你”。
现在他终于能够回答俞漪同问他的那个问题。
如果和好的代价是永远失去，那他宁愿他们真的不会再和好。
他只要俞漪同健康快乐好好活着，哪怕身边没有他。
……
“周从聿！”
耳畔传来熟悉又急促的叫喊声，恍如隔世。
周从聿为之一振，猛然回头。
眼前人裹着毛茸茸的外套，小熊围脖暖融融地围了一圈又一圈，正站在不远处向他挥手：“我在这里！”
和他们在电梯口分别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周从聿定定地看着她，浑身上下好像一下子失了力气。
慌张席卷了全身，紧接着是一种劫后余生的释然。
他挣脱开旁人的桎梏，大步流星地向俞漪同走去。
俞漪同刚想再说什么，却陡然落入一个结实的怀抱里。周从聿抱她抱得很紧，仿佛要把她完全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俞漪同有些喘不过气来，她艰难地抬起手，抚上周从聿的后背。
“怎么了？”感受到周从聿灼热又难以抑制的粗重呼吸，俞漪同轻声安抚，“没事啊。”
“俞漪同。”他的声音哑得快要发不出，每说一个字甚至都需要攒足力气，心底的害怕还未完全消散，生怕怀里的人并非真实存在的一样，他不敢放开。
“嗯？”
“别再离开我。”
-
两人坐上车的时候，周从聿觉得自己还没有完全从刚才的惊慌中抽离出来。
俞漪同系上安全带，看向窗外。
火已经被扑灭了，幸好这里是市中心，离消防站很近，消防车赶来得非常及时，才没有酿成更大的祸。
“我本来想先在小程序上点好，然后直接到店自提的，”俞漪同收回目光，望向周从聿紧握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青筋凸起，“但是点晚了，我要下单的时候显示售罄了，我就没去。”
“我给你打了电话的，想跟你说我不去了，直接在地下车库门口等你，但是没打通，我估计你手机应该是在地下车库里没有什么信号。”俞漪同轻声说。
“所以我给你发了微信，你看到了吗？”
红灯亮起，周从聿在十字路口踩下刹车。
他的手机因为刚才的紧急被他忘在了车里，所以俞漪同的微信他没有看到。说着，他拿起手机解锁，微信界面加载了片刻，俞漪同的消息跳出来。
一个小红点在她的头像上亮起。
周从聿点开聊天框，一言不发地盯着俞漪同给自己发送的图片，是她站着的位置。
其实就在自己刚才停车下车的不远处，可是情况太紧急了，他只顾着向前跑，根本没有注意到周围的人。
周从聿扯了扯嘴角，将手机放下，心里却仍然无法平静。他握着俞漪同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一直等到这种真实触碰的感觉回落，他才叹了口气。
“别担心了。”捕捉到周从聿脸上紧绷的表情，俞漪同故作轻松地伸出另一只手，放在周从聿嘴角，将他的嘴角向上拉扯，“开心一点，带我去看你准备的新年礼物。”
周从聿点点头，目光流连在俞漪同的脸上。
-
车子驶进小区大门，俞漪同向外张望，发现是她没有来过的地方。
但周从聿却轻车熟路地将车开进地下车库，然后找到自己的停车位，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周从聿替她拉开车门的同时，俞漪同还没有反应过来，她愣了好一会才问道：“这是去谁家？”
周从聿拉着她走进电梯，按下顶楼的数字，从背后抱着她。
两个人看着屏幕上的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她被圈在周从聿怀里，头顶是他炙热的呼吸。
身后是玻璃，随着电梯的升高，窗外的景色也在悄然变化。
离地面越来越远，周从聿偏过头，吻落在俞漪同有些泛红的耳廓上：“去我们的家。”
看着周从聿开门，再到打开客厅灯的开关走进去，俞漪同都是懵的。
她像一个机器人，手脚僵硬着任由周从聿带着她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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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入眼帘的，是非常开阔的大平层。双阳台的设计全部做成了落地窗，满眼皆是夺目绚烂的夜色。
一尘不染，看样子一直有人在打扫。
俞漪同走进去环顾四周，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整个房子里的软装都是她喜欢的风格，是她年少时手舞足蹈跟周从聿谈起的对未来家里的设想。
她说以后要在客厅里放一盏落地灯，于是沙发旁真的有一盏银色透亮的灯，闪耀着如梦似幻的光影。
她说以后要在阳台上喝茶看书以及码字，于是阳台上真的有一个小巧的茶几和两把配套的漂亮椅子。
她说以后想要一个开放式厨房，然后导台设计成和餐桌一体，于是此刻也轻而易举地展现在她眼前。
俞漪同缓慢地向里走，看着眼前明明是陌生的场景，却因为曾经都出现在她的口中而又显得无比熟悉。
原来周从聿记得她的每一个喜好，记得她曾经天马行空的每一句幻想，然后全部帮她变成了现实。
床头还摆放着她的照片，来自高中时候的她，也来自大学时候的她。
那些周从聿记录下来的点点滴滴，此刻尽数展现在她眼前。
俞漪同回过头，见周从聿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身后是江城绵延而去的璀璨星光。
“周从聿，以后我们可不可以住在顶楼的大平层里，这样就可以天天看到漂亮的夜景。”
“周从聿，以后我们再养一只小狗，但是我会有一点点懒，你要记得每天都下楼去遛它。”
“周从聿，我们会在毕业后就结婚吗？”
“周从聿，一直爱我吧。”
跑到他面前只需要短短几步路，可是这几步路又好像走了好久好久。
久到江城的雪落下又化开，久到操场上的人已经换了好几轮。
周从聿看着俞漪同，然后笑着向她张开双臂。
这一幕出现过很多次，在高考最后一门结束后的考场前，在他们大学进入异地恋后第一次见面时……
拥抱往往是爱意的代名词。
感受着周从聿怀里的温度，熟悉的清冷木质调又一次将她包裹。
周从聿的手圈住她，看着眼前人将头埋进自己的怀里。
她在哭，在抽泣，肩膀小幅度地抖动，抬头时眼睛红得像只兔子。
“别哭了。”周从聿拍了拍她的背，语调温柔，好像一阵风。
很快就又是新的一年，这一年他们终于不再是天各一方。
俞漪同从周从聿怀里退出来，手背擦拭干净眼角的泪花，咬着下嘴唇还在嘴硬：“我没哭。”
“谢谢你的新年礼物，”可她的声音里明明满是哭腔，说话时磕磕巴巴，“我很喜欢。”
“别急着谢我，”周从聿揉揉她的头发，眼底的笑意更浓，他将手伸进口袋里，“我还没送完呢。”
俞漪同诧异地看着他，只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打开是一枚精致又夺目的钻戒。
周从聿拉起俞漪同的手，将戒指拿出来。
和八年前一模一样的语气与口吻，俞漪同只觉得后脑勺一阵阵发麻。
她看着周从聿将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然后跟她说话。
八年前的跨年夜，周从聿隔着手机对她说：“新年快乐，俞漪同。和我在一起。”
八年后的跨年夜，他就站在她面前，认真地看着她：“新年快乐，俞漪同。嫁给我。”
俞漪同好不容易擦干的眼泪又夺眶而出，她刚要开口，忽然听到门口传来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