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瑛瑛顺着冉珠星的视线望去,只见左边雅间的女子款款走到栏杆前,通体素白,却有清贵之气。


    “价高者得自是规矩,可方才鸨父三声已落,按坊规,这盏灯已是我的了。”


    对面华服女子也走了出来,恶狠狠地指着这边,手上金钏碰撞作响:“林少君好大的口气,这花坊莫不是你林家开的?你不如现在问问鸨爹,这人他是一万金卖给你还是一万一千金卖给我?”


    鸨爹哪敢说话,这两位,一位都惹不起。


    冉珠星凑近白瑛瑛,幸灾乐祸地介绍道:“左边这位,是大司徒之女,林攸宁,对面那个,是镇安侯的独女,赵未晞。她俩在城中,向来不对付,哎,没成想,今个在这里碰见了。”


    赵未晞见林攸宁不为所动,以为是她怕了,讥讽道:“素闻林少君清高自诩,今的怎么有这闲情雅致与我来争这风尘男子?也不怕辱没雅名?”


    林攸宁神色淡淡:“赏音论艺,何论场所?倒是赵少君,不守规矩,横刀夺爱,莫非是军营里待惯了,未曾见过这般风雅人物,想尝尝鲜?不过,凭少君性情,尝的明白吗?”


    “你……”赵未晞最忌讳人家说她是粗莽之人,此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手已把住腰间长鞭。


    “完了完了,要打起来了。”白瑛瑛扯了扯冉珠星袖子,紧张道。


    冉珠星看得兴致勃勃,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瓜子嗑了起来:“打不起来的,这水榭花坊背后有人,谅她们也不敢……”


    她话还没说完,赵未晞的鞭子已甩了过去。


    林攸宁反应极快,倏然侧首,鞭梢堪堪擦着她的鬓发掠过,带起几缕发丝。


    一击落空,赵未晞顺势纵身,轻巧落于一楼大厅中央。她扬首直视楼上,嘴角噙着一抹傲然的笑:“光会躲算什么本事?敢不敢下来,与我一战定输赢?”


    林攸宁冷笑一声:“怕你不成?”她身轻如燕,自二楼翩然跃下,稳稳落于莲花台的另一侧。


    刹那间,横鞭扫来,挟着凌厉风声直扑面门,而林攸宁只是笑笑,灵巧地侧身躲开。


    鞭子当空劈下,台面上的石柱应声碎裂。


    “好身法!”冉珠星还不嫌事大地抚掌高呼道。


    “承蒙谬赞!”林攸宁在闪转腾挪间还有余裕朝这边拱手一揖,端的是从容不迫。


    赵未晞更觉气恼,手中长鞭舞的更加迅疾,道道残影交错纵横,叫人眼花缭乱,看不清方向。


    然而林攸宁对她的路数似乎颇为熟悉,总能恰到好处地避开每一次攻势。自始至终,她只守不攻,单凭一柄展开的折扇护住周身,偶尔还会与台下看得目瞪口呆的宾客颔首致意。


    “这个人还挺有意思啊。”白瑛瑛倚在栏杆边,捧着点心吃得津津有味,悠哉游哉地和冉珠星点评道。


    “她也是琢玉学堂的,比我们高一级。”冉珠星介绍,末了还接上一句,“台上这两位,都是。”


    “哦?有意思有意思。看来咱们学堂还真是人才辈出啊!”白瑛瑛调侃道。


    正说着,台下战局突变。


    赵未晞被下了面子,已无理智可言,她双臂抡圆,鞭风呼啸,显然用了十成十的力道。林攸宁照例旋身避过,不料那鞭子如同长了眼睛般,去势未消,直直朝着纱帘后那抹静坐的素白身影袭去。


    只听得“呼啦”一声,纱帛撕裂,鞭子重重抽在抚琴公子的左肩,硬生生掀起一层皮肉。


    全场霎时寂静,落针可闻。


    连赵未晞自己都愣住了,握着鞭子的手僵在半空。


    林攸宁脸上的闲适笑容也收敛起来,眉头微蹙。


    而二楼雅间内,白瑛瑛“腾”地站直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


    只见那纱帘残破处,从淮公子面目惨白,猩红血珠渗染素衣,如同无暇美玉浸透朱砂,凄绝之中,更添韵味。


    赵未晞率先回过神来,她抖着手收回长鞭,下巴微扬,语气生硬地辩解道:“方才……方才若非林少君闪躲太过,我这一鞭又怎会失了准头,误伤旁人?”


    她瞪了眼林攸宁,落荒而逃:“我想起我家中还有要事,先行离去了!”


    鸨爹想拦,又不敢真的动手,只好认栽,他心疼地瞥了眼破碎的纱帘与石柱,随即看向从淮公子血肉模糊的肩膀,脸色煞白如纸。


    他跺脚急道:“哎哟!这、这可如何是好!这般深的伤口,定然是要留疤的了!”他搓着手,转向众人,痛心疾首地哀叹:“从淮公子往后……这身价可是要大打折扣了啊!快,快去取些寻常金疮药来便是!”


    此言一出,满座俱惊,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眼里,竟然只是个折损了的物件。


    如白瑛瑛这般怜香惜玉的,自然看不过去,她脚一抬,正准备下楼,又闻得楼下传来一声。


    “且慢!”


    一位青衣女子从人群中走出,她手提一只轻巧的木匣,不疾不徐地踱向前。


    “这一鞭伤及血脉,岂是寻常金疮药能够应付?若处置不当,轻则废了这条手臂,重则……性命堪忧。”她径自走到从淮公子身旁,扯过残破的纱帘,在公子周身围起一道临时屏障。


    隔着朦胧薄纱,依稀可见她从木匣中拿出物什,剪开公子衣衫,手法娴熟地处理伤口。


    待伤口处理完毕,她掀帘而出,素手上沾满斑驳血渍,面上却依旧冷淡。


    “您、您是哪位贵人?”鸨爹惊诧问道。


    “一介医女罢了。只是见不得有人因畏惧留疤而延误医治,平白送了性命。”说罢,她拎起药匣,头也不回地向出口走去。


    “原来是她。”冉珠星支着下颌看戏。


    “这又是哪位人物?”白瑛瑛凑近讨教。


    “沈知夏。沈家三小姐,她母亲是太医院右院判。世代从医。”


    “医学世家啊!”


    “我同你说,这人可是古板的很,听人讲,上次你带众女娘出去洒扫,师长见堂内无人,就是她告的状。”


    “哦~”白瑛瑛点点头,恍悟,“原来又是琢玉学堂的同窗。”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底下又一阵喧哗。


    “慢着!”鸨爹猛地醒悟过来,急忙示意几个膀大腰圆的打手拦住了沈知夏的去路。


    “这位医女大人,请留步!”他挤出一副为难至极的表情,“您就这么走了,怕是不妥啊!”


    沈知夏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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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步一顿,冷冷扫过他:“有何不妥?”


    “您方才亲手剪开了从淮公子的衣衫,这众目睽睽之下,算是有了肌肤之亲……我们从淮可是清倌人,最重的就是这份清白!您这般……唉,他这冰清玉洁的身子被您看了、碰了,往后还如何见客?这损失……小人实在承担不起啊!”


    鸨爹捶胸顿足,痛心疾首,其实就是心疼煮熟的鸭子飞了。


    他搓着手赔笑道:“小人也知道您是出于好心,可这规矩不能坏啊!要不这样,您索性出个合适的价钱,将他赎了去,全了他的名节,岂不两全其美?”


    这番强词夺理的话,连二楼的白瑛瑛都目瞪口呆:“这老鸨,竟是打上了这个主意?真真是个人精,算盘珠子都要崩我脸上了!”


    沈知夏闻言一笑,不知是讥讽还是真觉好笑,她转身,望了一眼纱帘后虚弱无比的公子,又望了眼满脸算计的鸨爹,淡淡道:“哦?照你这么说,我救人性命,反倒救出罪过来了?”


    “小人绝无此意!大人良善,自然该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啊!”


    “凡事皆有准则。我有我为人处世之道,纵有良善之心,也决不被其所累,更不受人要挟。”说罢,她头也不回地踏出坊门。


    那林攸宁看着好像是与她一同来的,见人离开,便也急匆匆地追了上去。


    鸨爹被当众驳了面子,脸色发青,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当即把气全发泄在仍呆呆坐在台上的从淮公子身上:“晦气的东西!还愣着干什么?拖下去!按坊里规矩,既已登台却未能侍奉贵人,反而累得场面难看!杖责三十,是死是活,看他的造化!”


    两名彪形大汉应声上前,粗暴地扯开那用作遮掩的残破纱帘,伸手便要抓向那伏在地上的从淮公子。他肩头伤口裂开,血色蔓延,衬得人更加楚楚可怜。


    “住手!”白瑛瑛实在没忍住,一声清叱。


    她心里疯狂吐槽这强买强卖的狗血剧情,但真的眼睁睁看着他们将这柔柔弱弱、可怜兮兮的公子打死,也着实是不忍心。


    别家至少是她外祖家,想必,想必花千金买个男人,她那姑母应该不会介意的吧。


    鸨爹一愣,抬头见是别家少君,立马谄笑道:“白少君,您这是……?”


    “这人,我要了。”白瑛瑛强定心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云淡风轻,就像是买件寻常玩意儿。


    鸨爹心中狂喜,但还是故作难色:“这……少君您也看到了,他如今伤成这样,怕是……”


    “废话少说,开个价。”


    鸨爹眼珠一转,心中迅速盘算,伸出两根手指,试探着道:“两……两千金?毕竟之前赵少君她们都出到万金了,这已是看在您的面子上……”


    “呵。”一旁的冉珠星冷笑出声,“鸨爹,你莫不是昏了头?方才沈三若不出手,他现在是死是活都难说。一个重伤在身、可能落下残废的清倌,你也敢开口两千金?真当白少君是冤大头么?”


    白瑛瑛接过话头:“一千金。人我立刻带走,此前种种,一笔勾销。若不然,你尽管执行你的‘规矩’,只是这见死不救、逼死伤者的名声传出去,不知日后还有多少贵人敢踏足你这‘水榭花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