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那是什么？领域？开放式的领域？
真人跪伏在地上，一脸不敢置信地伸手摸向自己的咒力核心。
它的领域从外面被人一瞬击碎，而在脱离领域、看见眼前的地狱之景的刹那，它的灵魂直接开始迅速消亡，一只从地底伸出的鬼手抓住了它的脚腕，咒力核心处随之传来一股不容抗拒的引力，似乎下一刻就会被强行转换为另一种存在。
还好，那地狱之景只显现了一瞬，便直接消散开来。
真人恍惚地注视着地上自己刚刚喷出来的血，一时竟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刚刚……我做了什么？
夏油杰瞳孔涣散，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只能凭着自己的本能行动。
他好像在那一瞬间放出了一个类似于领域但并没有具体成型的东西，而且似乎又和传统意义上的封闭式领域有着不小的差别。
不过，至少这一击已经足够打破特级咒灵的领域，将它反噬重创了。
腹部的鲜血还在继续流出，夏油杰感觉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冷了下去，已经听不到丝毫外界的声音，只有耳膜中充血的嗡鸣。他似乎睁着眼睛，但完全看不见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一些模模糊糊的色块。
他快要死了。
夏油杰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但是，还有最后一线生机。
在濒死之际、五感尽失的情况下，夏油杰向着不远处的特级咒灵伸出了手——
“咒灵操术。”
——令诅咒亦畏惧之神迹。
真人猛地再次感受到了那股自咒力核心处传来的、不容抗拒的拉扯力，这一次的引力更加强烈，几乎像是某种凌驾于咒灵之上的更高存在否定了它的存在。
“不……不要！”它四肢并用地试图向前爬行，面容丑陋地扭曲着，在死亡面前将自己灵魂深处的弱小展现得淋漓尽致。
“我不想死——”
不容抗拒的拉力传来，真人的咒力核心瞬间被抽出，化作一缕纯黑的恶意向着夏油杰飘去。在被祓除前的最后一刻，那双涣散的暗金色双眸如同神明般从高处向它望下一眼——
特级咒灵——真人，已祓除。
啪嗒。
直到手心传来确确实实的触感，夏油杰这才确定自己的术式的确起了效，将特级咒灵成功转化为了咒灵玉。
但是，还没有结束。
夏油杰张开嘴，颤抖着将拳头大的咒灵玉直接放入口中，拼尽全力地往自己喉咙里塞，强行逼着自己放松喉管想要吞下去。
仿佛是将擦过呕吐物的抹布整个吞下一般，浓重的恶意瞬间侵袭了他的感官，夏油杰痛苦地蜷缩了起来，仅剩的意志艰难地抵挡着纯粹的、肮脏的恶意。
好痛苦、好恶心、好丑陋……
身体变小之后，他的味觉居然也恢复了正常状态，诅咒的味道再一次席卷了他的神经，让他发自内心地感到作呕。
小夏油杰的嗓子很细，就算已经硬生生将喉管扩张到了极限，但咒灵玉还是进入得尤为艰难。身体的疼痛、诅咒的恶意、孩童的生理特征也不可避免地让他的心理状态发生了一些变化。
为什么会这么痛……好难受、真的好难受……身体好冷、好孤独……想要触碰他人的体温……想要被关心……
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了下来，夏油杰在一片浑浑噩噩中竟少有地产生了一种名为委屈的情绪，像是重新回到了孩童时期，再次被孤独和无助所包裹。
独自面对咒灵的恐惧、无人理解的孤独，年幼的夏油杰与父母扮演着和睦的一家三口，逐渐从一个被视为异类的孩童成长为了完美的优等生典范。温和的表面下是一颗早已学会了伪装、习惯了冷漠与疏离的心。
可是，真的好累啊。
咕咚。
夏油杰决绝地发了力，一点一点、坚定不移地将那颗咒灵玉按进了自己的咽喉。
“无为转变。”
腹部与右臂的血肉迅速生长出来。
脆弱一闪而逝，夏油杰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清明，再次恢复成了那个滴水不漏的教祖大人。
他粗暴地随便用“无为转变”处理了一下自己的伤势，然后召出咒灵，迅速载着自己还很虚弱的身体飞向泷泽阵，用同样的方法修复了他断裂的双臂和被扯断的右腿。
最后，再飞到失血过多昏迷过去的柳生朔也身边，修复了他的右臂。
好了，这两名学生现在虽然还是很虚弱，但至少没有生命危险了。
夏油杰苍白着脸色收回了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群围在他身边的孩子们也都因为领域相撞产生的冲击晕了过去。
以他现在的状态，不知道还能不能成功用咒灵将这么一群人全都给运回去。
夏油杰面色凝重。
“就是这边！”
少女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紧随其后的便是一大群人乌泱泱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夏油杰勉强打起精神，这才注意到外面不知何时传来了脚步声，似乎有很多人正在往这边赶来。
他警惕地站了起来试图防御，却没走两步又跌倒在地。
不行，还是太虚弱了。
砰！
“柳生！泷泽！”
工厂的大门被踹开，一群人涌了进来，少女焦急的声音随之响起。
啊，是高专，看来是霜见弥生意识到不对带着高专的人前来支援了。
夏油杰终于放下了心，松了一口气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然后被人双手托在腋下举了起来。
夏油杰：“……”
家入硝子：“……”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家入硝子的嘴角抽了抽，“夏油？”
夏油杰：“……”
他无力地蹬了蹬腿，然后发现腿太短了根本下不来。
“家入医生！这里还有一群小孩！”远处传来了辅助监督的呼喊声。
“知道了，我这就来。”家入硝子将夏油杰放了下来，拍了拍他的头顶，反转术式发动，将无为转变没能处理好的伤势全部恢复原状。
夏油杰的身体很快就恢复了健康，失去的大量血液也被反转术式给彻底复原。
“我先去检查一下伤患，一会再来找你。”家入硝子匆匆丢下一句话，很快又离开了这里。
夏油杰：“……”
他有些犹豫地看了看大开着的门，又看了看那边无暇顾及他的一群辅助监督，开始思考自己要不要趁着这个机会开溜。
要是一会高专有人认出来他是最恶诅咒师就不好了。
但是……
夏油杰纠结了一下，还是待在原地没动。
反正悟又不在这里，就算发现了也没人拦得住他，那就在这里等一会硝子看看她要找自己说什么吧。
伤得最重的两名学生已经被夏油杰先一步治疗过了，家入硝子很快就处理完了所有伤患，然后鬼鬼祟祟地对着正晃着腿发呆的小狐狸全方位无死角咔嚓咔嚓拍了几十张照片。
长发女校医一边努力压下不住上扬的嘴角，一边将所有照片保存之后直接一键发送给了某个账号，随后立刻潇洒地按下了关机键。
她悠哉悠哉地插着兜晃到了小夏油杰面前，憋着笑低头看向某只瘫着张脸的小狐狸，“哎呀，某位最恶诅咒师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我要是知道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夏油杰现在才终于有时间思考这个问题，他歪着头，猜测道：“我这次突然变小和上次的灵魂互换一样都毫无预兆，应该是同一个原因导致的，但究竟是怎么回事就不知道了。”
“应该不会是永久的，上次一个多月就变回去了，这次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和我回高专，还是回盘星教？”家入硝子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眼前变小了的同期，最终还是没忍住伸出手捏了捏小夏油杰的脸颊肉，评价道：“手感挺好的。”
夏油杰：“……”
他微笑着向后仰了仰，让自己的脸脱离同期的魔爪，然后苦笑一声：“我还是回盘星教吧，去高专的话就会碰到悟了。”
家入硝子拿烟的手一顿，“怎么，你们又吵架了？”
“啊，算是断绝关系了吧。”
夏油杰温和地笑了笑，“悟没必要继续和一个诅咒师纠缠在一起不是么，而且我们都已经各自踏上了不同的道路，没有再见面的必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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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入硝子：“……”
熟悉的夏油杰、熟悉的自以为是、熟悉的无语。
她隐隐有些火大，但最终还是微笑闭嘴决定不再搅和到这两个神经病中间去。
长发女校医叼着烟，摁着夏油杰的脑袋将他转了个圈，指了指，“喏，霜见那边正准备送那些孩子们回去，你也混进去吧。”
小狐狸警觉道：“硝子，你不会告诉悟我变成了这个样子的吧。”
“放心，我没这么闲。”
早早拍了一堆照片发给五条悟通风报信的家入硝子一派云淡风轻，轻描淡写地将这件事糊弄了过去。
夏油杰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这才向着霜见弥生走了过去。
“小朋友，你也是……呃。”霜见弥生见又有一个孩子向她走了过来，刚想询问对方的家住在哪里，却在看清夏油杰的脸之后一愣。
“姐姐，我家住得比较偏……”
夏油杰熟练地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迅速报出一个距离盘星教不远的偏僻山村地址。
“这里吗？那还挺远的……”霜见弥生将他的住址信息统计好交给辅助监督，然后开始在自己的身上翻找了起来。
“你怎么看上去这么狼狈？是咒灵对你做了什么吗？”少女从自己的包里找出了随身带着的手帕，在夏油杰面前蹲下来温柔地替他擦拭着脸上的血污，轻声安慰道。
夏油杰有些怔愣地看着眼前的少女，在对方一开始蹲下来的时候他反应慢了一拍没能躲开对方的手，后面更是完完全全僵硬在了原地。
是那名没有咒力、与普通人无异的少女。
又是……来自普通人的善意……
他在原地僵硬了很久，过了一会才向后退了一步，重新挂上了那副从容的面具，笑眯眯地将身上的伤糊弄了过去，编了个理由骗过辅助监督，然后便哒哒哒地跑过去混进了那群小孩中。
霜见弥生没见过他和悟同时出现的样子，应该认不出他就是那名最恶诅咒师。
夏油杰甩了甩头，将那些有的没的先全都抛之脑后，面色凝重地缩在一群孩子中打量着走来走去的高专人员们。
不能再耽搁下去了，随着他在这里待着的时间越来越长，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察觉到不对认出他的身份，到时候他变小了的这个消息一定会传到悟的耳朵里的。
夏油杰混在人群中往外走，眼见着马上就能从这边溜掉，不禁松了一口气。
砰！
工厂大门再次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哈喽～”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戴着黑色眼罩的白发男人双手插兜从外面走了进来，夏油杰一个激灵蹲下了身，祈祷着对方不要发现自己。
一秒、两秒、三秒……
寂静，一片寂静。
怎么没声了？
夏油杰忍不住抬起了头。
然后与站在他上方垂眼看来的五条悟对上了视线。
对方没被眼罩遮住的下半张脸面无表情。
“啧。”白发男人不耐烦地拉下了眼罩，态度冷淡，那双瑰丽的苍蓝色双眸居高临下地向他看来，冷冷地打量着缩成一小团的夏油杰。
“怎么又是你。”
他一把将夏油杰从地上提起来抱进怀里，动作粗鲁地替他理了理头发和身上的衣服，脸贴着脸凑过去恶声恶气道：“喂，你怎么又把自己搞成了这幅样子？”
夏油杰怔怔地缩在五条悟怀里，感受着与另一个人肌肤相贴传来的温度，耳边是对方难掩焦急的关心。有力的臂膀稳稳将他抱在怀里，他抬起头，看向那张熟悉的脸，还有那双无比美丽的的苍蓝双眸。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打湿了五条悟的衣角。
还在气头上的五条悟：“！”
他手忙脚乱地把人好好抱在怀里，一双蓝色的猫眼瞪得溜圆。
悟的眼睛是天空的延展，所以夏油杰不想让他的眼中出现一点阴霾。
于是他忍着痛推开了悟，让悟摆脱了与他纠缠在一起的人生。
可是，真的很痛、很孤独啊。
夏油杰久久凝视着那双眸子，终于听见了自己心底真实的声音——
他舍不得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