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像被浸了水，沉得压人，连窗外吹进来的风，都带着一丝不敢惊扰的轻。
安静。
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也能听见心底那点不敢言说的疯癫与克制。
猜叔指尖抵着太阳穴，轻轻揉了揉，疲惫里裹着无奈，先开了口：“那婚期……你想定在什么时候？”
郁雾垂眸，落笔干脆：七天之后。
怎么，那么着急？
一定是，于家逼人太甚。
压迫他的卿卿要找人结婚。
猜叔心口一紧，喉间发涩：“为什么这么着急？”
郁雾抬眼，目光清冷却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越迫切，越情真。
我就在利用婚期告诉所有人，我爱毛攀，爱的无法自拔。
哪怕挨了他一刀，也要马上嫁给他。
这次换我，利用感情反向压制了。
“他们，会信吗？”
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不能在等了，于家已经把祖宅抵押出去了。
那可是祖宅，那里面一定藏着他母亲的骨灰。
手慢，无。
他也不想在等了，他已经等了十五年了。
该死的于家人，藏着他的母亲十五年，也该把她还给我了。
他每年只能对着一张照片祭拜，生无可恋。
“哎……”
猜叔长长叹了口气，无奈又心疼，终是松了口：“依你。都依你。但是大禅师会来吗？”
郁雾给猜叔沏了杯茶，馥郁的茶香猛地冲进鼻腔，等他端杯细嗅，那味道又轻烟似的散在热气里，抓不住，摸不着，留不下。
像极了他和他之间这点情分。
见猜叔眉宇间的闷气被清茶稍稍消解，郁雾才提笔写道：那就看达班猜叔，怎么跟大禅师谈咯～
猜叔放下茶杯，一脸无辜地指了指自己，学着他从前的模样，歪头卖萌：“我吗？”
郁雾神情恭敬无比，郑重请求：明天就靠您了。
毕竟，达班猜叔，智计无双。
我从玛拉年那里听说，您在政坛里初露锋芒，大杀四方。
或许从今往后，我该称您为——三边坡的坤猜了。
茶杯上的热气，被猜叔的鼻息吹散。
他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顺着他的话，唇角勾起一抹笑，眼底却藏着些，郁雾看不到的、看不懂的沉郁：“那些政客可真够难缠的。
你呀，就是山海经里，披着人皮，扮作人类模样的狡猾小狐狸。
如今会开口说话、懂人言人语，反倒更会说好听的哄我了。”
他边说边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盒线香，仔细的点燃。
线香在香炉里点燃，香烟袅袅。
烟雾如龙蛇般盘旋上升。
天人合一，轮回不息。
“特意为你准备的。”
郁雾低头凑近，浅浅闻了两下，沉香与檀香混合，还有丝丝乳香，雪松的木质香气，让人心情安定。
他扭头安慰猜叔：很好闻，谢谢哥哥。
哥，别生气了。
猜叔以他平日的喜好制作的这些线香，见他确实喜欢，心里满意至极，干脆把香炉往他面前推了推，声音轻得像叹息：“又来求情？”
郁雾轻轻摇头：不止求你的情，拓子哥、细狗哥，还有兰波，我都求。
他把衣袖凑在香炉旁边，想让衣料也染上这缕安心的香。
猜叔望着他乖巧的模样，嘴角微微一翘，眼底却骤然锐利起来。
他起身收拾门口的碎瓷片，垂着头，盯着那些锋利的瓷渣，小小声问了一句，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到底喜欢谁？”
他不用想也知道，答案不会是自己。
郁雾显然没有听见，还有摆弄桌上的仅剩的几个瓷杯。
猜叔把碎瓷片用布裹好扔到一边，猛地走回郁雾面前，捧起他的脸，指节用力，不容他躲闪。
那双平日里温润斯文的眸子里，浓重的情意再无遮掩。
他的爱意直白，如深海狂涛，汹涌得几乎要将人吞噬。
郁雾被他看得浑身发紧，那双眼睛太烫、太沉，想雨夜里的那把火，直直烧进他骨血里，他下意识偏过脸想躲开，就被牢牢禁锢。
茶香与檀香包裹下的温热呼吸贴在他的耳边，湿热黏腻，如同三边坡的气候。
声音轻柔缓慢，一字一句，是砸进心底湖泊的小石子。
石子落下，魂心的湖泊随之，波动起伏。
“我爱你。”
“卿卿，我爱你。”
“无论你是沈郁雾还是卿卿，我只爱你。”
“我爱的，你人类皮囊下的那个你，听明白了吗。”
最后一句尾音微哑，藏着压抑了许久的偏执与恳切，不是一时兴起的情话，是剖心掏肺的笃定。
终于，他这样善于隐藏的人，也在爱人面前，直白坦诚自己肯定的心意。
浅色的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漫进来，落在屋里碎成一片银白，轻轻覆在猜叔身上。
他本就生得高大挺拔，此刻站在光影里，更显身姿卓然。
身上那件原色棉麻长衫被夜风掀动，衣摆微微飘拂，竟带着几分出尘的飘逸。
他周身裹着淡淡的书卷气，斯文俊秀，温雅谦和，单看这副皮囊，任谁都只会觉得他是个温润如玉、文质彬彬的君子。
可只有紧紧被他扣在掌心的郁雾知道，这一身清隽儒雅的皮囊之下，藏着的是一颗怎样偏执疯癫的灵魂。
那灵魂日夜为他叫嚣，为他渴求，为他躁动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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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困在牢笼里的兽，满腔滚烫的情意与占有欲，从来都没有被真正安抚过。
他懂他，就像他懂他一样。
随即，郁雾伸手抱住猜叔，乖乖靠进他怀里。
温暖的环抱、令人安定的香气，像一套组合拳，迷的郁雾五迷三道、鬼迷日眼、晕头转向。
再加上，紧绷了许久的神经骤然松懈，浓重的倦意翻涌上来，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头轻轻一歪，便在他温暖坚实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猜叔立刻熄了桌上香炉里的香，袅袅升起、盘旋在空中的青烟，彻底消散在指腹上。
什么天人合一，什么轮回不息，都湮灭在人自己做出的选择里。
随着怀里的气息逐渐安稳，绵长而轻柔，他才将熟睡的人打横抱起，稳稳的抱进幔帐里。
自己则跪坐床边，静静守着他这一生最重要的人。
毯子里人，快速进入深度睡眠的状态。
有这香，有他守着，他的卿卿，应该不会再被那些噩梦侵扰了。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星悄悄探身上来，见屋内人影，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唤了一句：“猜叔。”
猜叔缓缓抬眼，眼底所有的温柔缱绻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沉冷锐利。
他没说话，只默默抬手，将床边的幔帐轻轻放下，彻底将熟睡的郁雾护在帘后。
下一瞬，他猛地起身，大步走到沈星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提起来。
不等沈星反应，便一言不发，直接拽着他，头也不回地往楼下走去。
沈星害怕又无措，走下木质楼梯时，他甚至能听到自己乱蹦的心跳。
“咚咚咚”
楼下，达班众人，一派和谐。
细狗在背古诗，油灯对着郁雾的电脑入账，梭温边看手语书边打手语，小柴刀抱着沈星的游戏机玩得入迷。
众人一见猜叔像拎小鸡似的拎着沈星下来，瞬间齐刷刷看过来，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猜叔当着所有人的面，抬手就是一巴掌。
声响清脆，震得屋顶抖了三抖。
众人相互对视一眼，有些无措。
“呜呜呜”
但拓闻声走进来，打眼就看见沈星那瞬间肿起的半张脸。
他无奈叹气，一眼没看住这憨狗，竟然还敢跑猜叔面前，碍眼。
“梭温，走，一起去修门。”
他把手里的工具递给梭温，又招呼沈星一起去修门，借此给他解围。
“阿星……”
他望着猜叔紧绷的侧脸，小心翼翼问：“猜叔，这是怎么了？”
沈星委屈巴巴捂着脸，眼眶通红：“拓子哥，我，我不知道啊，我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