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罗辛已经将加急文件发送到了安萨尔的工作邮箱。
由于这些特殊的数据属于不可外传的机密,是安萨尔今天在会后向皇室发送的阅览申请中提到的加急项目,帝国内的科化信息厅加班加点整理成了文件,身为副官,他必须尽辅佐义务,亲自提醒对方查看,避免错漏。
不过,当梭星告知安萨尔在指挥室时,他非常诧异。
他家皇子殿下作为继任储君虽然一向兢兢业业,但完全没有热爱工作到废寝忘食的程度,除非,对方在靶场遭遇了一点不愉快,以至于需要借工作消愁。
——那就太糟糕了,他可不想被殃及池鱼,失去自己宝贵的睡眠时间。
罗辛不免叹气。
然而,当他进入指挥室,来到中枢台附近时,意外发现安萨尔的心情不错——对方神情平静,坐姿端正,一双漫不经心的眼垂着,光标笔充满节奏感地在指尖慢转,颇为……
享受?
罗辛扶了下镜框,略微怀疑自己的判断。
据他多年对安萨尔的了解,对方可不是能从工作中汲取乐趣的性格,深夜办公更不是什么令人愉悦的好事。
另外,办公桌居然从通透状态调成了不透光模式。
金属的波状螺纹阻碍了光的穿透,令整片办公区看上去色调暗沉,充满老派的无趣与稳重。
他记得,安萨尔一向对帝国稳健派的装潢风格嗤之以鼻来着。
“有事?”
罗辛的思考立即被安萨尔出声打断了,他将注意力转回正题,如往常一样来到办公桌前,简洁地讲述了前因后果,并强调了文件的重要性。
“信息厅正在等候您对文件要点的答复,以及关于近十年台账手册汇总的反馈。”
安萨尔调出光屏,一目十行,立即道:“外环边境星有三十四颗,少了三个,至于剩下的……待补充的回函细节较多,我今晚亲自发给厅里。”
“您要加班?”罗辛一叹,“明天还有最后一场和谈会议,您确定不去休息吗?”
“不用。”
安萨尔换了个姿势,干脆拒绝。
罗辛点头,想告辞,可在离开时,看见了对方桌面上放着的果盘——安萨尔看起来是要久呆了。
他躇踌在桌前,犹豫再三,无可奈何地叹气,“我来帮您写回函吧。”
安萨尔:“不用。”
“算了,殿下,我还不知道您最讨厌写回函公文?您调一下屏幕,我同步写出来,争取早收工。”
罗辛拉出办公桌旁的滑凳,坐下,习惯性地翘起腿,忽然,他脚尖踢到了一个稍软的东西。
“嗯?”
他疑惑地一僵,偏头欲看,却被安萨尔叫住。
“是我。”安萨尔一边调屏幕,一边解释:“你踹到我了。”
罗辛眼镜片后瞳孔闪过一丝欲言又止的光,无声地用视线丈量整张桌子的长度。
安萨尔的办公桌是从舰板船骨中延伸出的合金,经过艺术加工,表面整洁宽阔,极具设计感,下方却有菱格状的大量金属集线空间,这就意味着哪怕罗辛的腿长有两米,能恰好绕过上方的金属板,也只够提到安萨尔的脚踝。
更何况,上述情况在过去十年内一次都没发生过。
罗辛端坐在一侧,如同一尊被定格的雕塑,盯着桌上的果盘看了许久,道:“殿下,我突然不太舒服。”
“怎么了,病了?”安萨尔将屏幕放大,开始在文件上做批注,随口问。
罗辛一本正经地点头。
“什么病。”安萨尔转了下笔:“是不能现在帮我写回函的病吗。”
罗辛假笑地称赞:“您猜的真准。”
桌台上自动升起另一块光屏,由于屏幕共享,他可以轻易理解安萨尔简洁草率的批注,并以最快速度写出一篇规范的回函。
他认命地舞动手指,回函的信文如水般流出然而,今天的安萨尔没有像往常一样迅速,至少,罗辛写完一段时,对方还没有给出下一段批复。
“您今天有点心不在焉。”罗辛忍不住道:“比起平时。”
“或许吧。”
安萨尔毫无反省,反而唇角微微勾起。
毕竟,谁叫桌子底下的军雌是如此有趣呢?
他流畅地写下批注,罗辛正在认真工作,没察觉到皇子殿下的视线已经从光屏垂下,渗进桌下的缝隙里。
被阻光装置遮蔽的桌下,一只军雌正委屈巴巴地蜷缩,像一团被揉圆搓扁的软泥,塞进狭窄的空间里。
军雌的骨架很大,肌肉密度高,结实的身躯不适合在如此逼仄的地方折叠,为了不发出声音,他必须抱紧膝盖,弯着脖子,以一个相当可怜的姿势保持缄默与稳定。
桔色的眼珠在昏黑的桌下亮起,如同两颗反光的琥珀,弥漫着紧张与无措。
实不相瞒,起初,卡托努斯还能保持体面,在藏匿的过程中仅仅是手肘碰到安萨尔的裤脚。
但随着罗辛的停留,以及对方无意识踹他后背的一脚,他被迫挪到了更深处的位置,这让本就不宽敞的空间进一步压缩,也使他不可避免地触到了安萨尔的腿和鞋。
挥发得差不多的男士香水有着冷淡的尾调,混合着生涩的金属气味,涌进卡托努斯的鼻腔,搞得他鼻尖痒痒的。
他频率飞快地眨眼,试图向安萨尔求助,可皇子只是好整以暇地睨着他,并且,由于是自下而上的视角,那双本就凌厉、充满攻击性的眼里闪烁着浓郁的审视之意。
“……”
“殿下,针对边境争议版图的几颗星球,还能用界定措辞吗?”罗辛问。
安萨尔微微倾身,探过去查看,他不动还好,这么一动,岌岌可危的桌下平衡瞬间被打破。
角度原因,安萨尔的鞋底踩在了卡托努斯的肩膀上,而因为重心不稳,军雌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对方另一只鞋上。
砰。
桌下传来一声不容忽视的闷响。
正在温声讨论细节的罗辛和安萨尔同时沉默了。
卡托努斯则掩耳盗铃般闭上了眼睛。
罗辛的指尖将落不落,难说到底露出什么表情合适,毕竟,装聋作哑太过敷衍,热心关切又未免不识趣。
好在,安萨尔相当自然地重新开启了话题。
几分钟后,讨论结束,安萨尔靠回椅子,结结实实地踩在军雌的肩膀上。
灰尘弄脏了对方白色的衣领,脏污的痕迹却如点睛之笔,装点着古铜色的皮肤。
军靴的鞋底很硬,硌得卡托努斯略有不适,他别开脸,给对方让出空间。
安萨尔理解了,也确实这么做了——他微微收腿,正在军雌舒一口气,以为逃过一劫时,小牛皮靴尖向前,直顶着军雌的喉结,不轻不重地踩在绵软的胸骨上。
卡托努斯被迫后仰,闪亮的金色卷发紧贴在冰冷的桌柜内侧,在静电的作用下微微吸附,一个不慎,捏爆了手掌中潮湿的苹果块。
叽。
果块丢盔卸甲,七零八落,氧化后的糜烂甜果肉粘在他的指缝,弄得皮肤晶晶亮,汁水顺着指节往下淌,滴进地毯里。
他艰难地吞咽,呼吸起伏变得相当微小,近在咫尺的皮制品味道刺激着他,令他浑身发热。
安萨尔有条不紊地写批注,没理桌下的异状,写到一半,忽然感到鞋面上一沉,不虞地低头一瞧,军雌竟然大胆地把脸搁在了上头。
这是在干什么。
赖上了?
安萨尔转了下笔,冷冷一哂,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桌下的空间本来很宽敞,藏一个卡托努斯后就显得不够用了,为了照顾对方的体验感,他纡尊降贵,选择了一个不大舒服的姿势,搁置自己同样无处安放的双腿。
但卡托努斯的放肆与变本加厉令安萨尔恶劣心大起。
他决定不再考虑军雌的舒适度,一边字符飞扬地落笔,一边动了动腿,坚硬的鞋底碾过对方的肩膀、胸肌……
直直踩了下去。
卡托努斯喉咙泄出一丝艰难的气声,吃痛地躬起脊背,肌肉战栗,脑袋轰一下,像是血管里注入了酒精,一切情绪都被点燃了。
他死死压住这可耻的潮涌,却无法说服自己并拢双腿。
不断缩胀的视野中,他瞧清了皇子军靴的弧线,手工制作的靴边有着整齐的缝线,上好的牛皮表面陷进军裤中,如此直观的视觉冲击和明显的压力感令卡托努斯意识到,自己正处于何种境地:
——被安萨尔践踏;
——被安萨尔管束。
这个事实令他骨血充盈,情不自禁。
他忍不住地吐出热气,眼圈发红,肌肉充血,变得坚硬,膝盖蹭着地毯,悄无声息地整个坐了下去,就在这时,一道铃声突然从桌上响起。
“殿下,是陛下的通讯。”罗辛提醒。
陛下?
卡托努斯恍恍惚惚,脑子还没转过劲来,只追随着本能,犹不满足地挺起腰,趁着安萨尔接起通讯的空档,企图再为自己讨一点东西回来,然而,上了岁数的男声隔着桌板传来。
“吾儿,近日如何?”
这一句再普通不过的问候,却如同重锤,将卡托努斯整个凿在了原地,令他猛然想起埋藏在过往里的、由这个声线带来的残酷回响。
他的血唰一下冷了。
「价值」这个沉重的词汇重新盘旋在他头顶,化作铡刀,再度逼近。
作者有话说:
感谢Nocsm、璃兔、樱菲韵雪的火箭炮、感谢十弦、yu雩归、睡眠依赖综合征、踏夜微棠、游鱼今天做梦了吗、lllllil、Nocsm、空白S21、夏商周的地雷
第37章
安萨尔发现,自从陛下来电,桌下的虫就没了动静,就像陷入了冬眠的动物,为应对难以忍受的寒冷,减缓代谢,进入一种生理上的自我保护状态。
陛下询问了一些和谈的情况,语气温和,并不尖锐,由于卡托努斯在这里,安萨尔并未说的太详细,挂断了这通不合时宜的问候。
他加快速度完成今晚的工作,支走罗辛,往后一转椅子,虫缩在桌下,不肯离开。
“在里面筑巢了吗?”他用鞋尖顶了顶对方的大腿肉,半开玩笑道。
沉默已久的虫缓缓爬出。
蜷缩在狭窄的空间太久,军雌精密的骨节咔咔作响,卷曲的金发在脑后收拢,澄澈的眼睛下垂,无意识地躲避安萨尔的视线,乍一看很乖顺,又似乎忧心忡忡。
“还好吗?”
安萨尔问,这番对话算是比较客套的例行询问。
卡托努斯没回答,用行动表示自己还算过得去,在安萨尔脚边站起,掩饰性地整理衣角,顺便藏起自己被果肉沾湿的手。
“行,那就回去吧。”安萨尔关闭系统,宣告今日的工作结束。
回去的路上,卡托努斯表现得很平静,但安萨尔知道,对方的心思早就飘远了,脚步机械,心不在焉。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自己心心念念的、摆在桌上正中央的银片。
回到房间,匆匆洗漱,各自道别,安萨尔关门时,下意识瞥了卡托努斯一眼。
魂不守舍的军雌蜷缩在沙发上,那里几乎已经被彻底占据,成了虫的巢穴。
方形舷窗外神秘的星云光芒如同轻纱,朦胧清透地笼罩着他的眉眼,令他看上去像艺术大厅里静寂的雕塑,缭绕着一种平和的孤独。
咔。
门合上,隔绝了一切视线。
安萨尔走到调理舱旁,换好衣服,一脚踏进温凉的护理液中,肌肉中渗出丝丝缕缕的冰凉,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敲门声响起。
三声。
很短,很轻的三声,带着一丝退缩的怯意。
安萨尔凝望着浅银色的房门,视线深邃到能透过钢板落到背后那具身体上,紧绷的肌肉缓缓舒展,嗓音染上了夜的温和。
“进来。”
他背对房门,在犹疑的开门声里,随意抓了把打湿的额发。
门外,卡托努斯健硕的身影融化在黑暗中,像一阵随时能抹去的雾,飘曳在视线尽头。
“有什么事?”安萨尔问。
虫影不动,他挣脱了毯子的围困,却又在门口伫足,就像有道无形的空气墙阻隔着,令他寸步难行。
他的嗓音很低,是平时少见的沙哑。
“我想睡在您身边,可以吗?”
安萨尔手肘搭在护理舱的舱壁上,湿淋淋的手掌支着额头,掀起眼皮,只捉到黑暗中雌虫半掩着的一双桔瞳,如幽火般摇曳。
沉默发酵的时间有些久了,因为已经能熟练读懂对方拒绝回答所暗含的气氛,军雌无地自容地想要逃走,脚却像生了根,牢牢扎在门口的舰板里。
“如果您不愿意的话……”他的声音更哑了,像是含着砂石。
“进来吧。”
安萨尔拍了拍护理舱,手被星光衬得青筋毕现。
他毫不怀疑,自己要是不答应,卡托努斯能在他门口站一晚上。
卡托努斯试探地跨过了空气墙,窗外,星辰散发的银白光线将起居室分割成两个泾渭分明的部分,他越过界限,苦闷的脸顿时失去遮挡,暴露在安萨尔眼前。
他很少露出这样的神情,像是被欺负了,毕竟,这世上能欺负卡托努斯的东西屈指可数,即便是在刑场,他也没有这般黯然,这么的——渴求安慰。
桔色的眼珠蒙着潮湿的小雨,刚硬的面部线条软化,每一丝弧度都在诉说着神伤。
安萨尔瞧着他这副样子,罕见地没说什么奚落、揶揄的话,手指微弯,指了指自己身旁的地毯。
卡托努斯坐了过来,像一只壮硕又乖顺的宠物,抱起膝盖,倚靠在护理舱上。
他小幅度吸气,心安般感受着耳畔微小的电波声,很快,一只湿漉漉的手越过舱壁,揉了揉对方干爽的头发,手法难得温柔。像抚摸一只受伤的动物。
卡托努斯睁开眼,依恋地用唇蹭了下对方的指节。
一触即离。
安萨尔收回手,护理舱的隔离罩关闭,荡漾的水液重新浸泡了他的躯干,带来安稳的情绪体验。
今天,他没有立即睡着。
如丝如雾的精神力开始向外渗透,月光般的丝线从钢铁地表攀升。
他不担心这幅在旁人看来惊悚的景象吓到卡托努斯,因为从末梢反馈的细节来看,舱外的军雌甚至和不安分的丝线玩起了手指的追逐游戏。
——这并不是卡托努斯第一次这样。
安萨尔想。
在过去里,这只名为卡托努斯的雌虫虽然总是横冲直撞,狡猾却笨拙,报复心重,将他的皇子行宫搅得不得安宁。
但某天,对方变得心事重重。
那段时间,人类与虫族的战事产生近一年的缓和期,一座从边境游荡的小型虫堡被人类的军队意外击落,人类俘虏了几十只即将运输到中央星带的雄虫以及几名声名显赫的、贵族家的军雌后裔,在复杂的政治运作与利益交换后,一艘通往虫族的战俘船开了出来。
战俘船从边境的路线开入虫族境内,它在人类领地的最后一站,就是由皇子安萨尔·阿塞莱德实际掌控的这座星球。
战俘船大摇大摆,这消息很快被偷渡到边境的雌虫们知悉,如同一枚火星溅入油锅,炸得轰轰烈烈。
起初,安萨尔觉得行宫里的生活没什么变化,在他手掌痊愈后,不再负担照料他起居的雌虫成为了他的小尾巴,大多时候,想要找到卡托努斯,只需要在安萨尔周围寻找一圈,然而,一向喧闹的卡托努斯出现了异常。
修补房梁时,因为皇子在现场指挥,雌虫手握锤子,一直走神,不知不觉就把梁柱珍贵的木料凿出了七个大洞。
不再去花园偷吃,哪怕被分配了浇灌草坪的任务,也只是抱着水管发呆,任由园艺用水漫溢园林,涌到路上,然后在总管的呵斥里受惊跑开。
他开始频繁出没于塔楼,高达十几米的开阔视野能清晰看到正在上教仪课的皇子,一坐坐一下午,直到黄昏微凉的温度惊醒他,才会在安萨尔略有不满的视线中慢吞吞跳下去。
在卡托努斯的异常彻底影响到安萨尔平静的生活前,他觉得自己有必要与雌虫来一次单方面的促膝长谈。
“所以,你是对自己最近的工作有哪里不满吗?”
书房里,安萨尔双手交叉,目露审视,问卡托努斯。
雌虫站着,虽然规矩学了几分,但不刻意维持,就有点没个正相。
他眼梢低垂,看上去人畜无害,但眉心紧拧,即便是在被训话,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没有。”他敷衍道。
安萨尔开口:“我需要提醒你,你的欠款还剩三千五百万零……”
“一百二十五帝国币。”卡托努斯抿着唇,“记着呢,我都记着。”
安萨尔沉着气看他,如果不是打定主意不再利用精神力丝线窥探他人的想法,他绝对会把丝线伸进雌虫的脑袋,搅一搅,看看对方浑浊的脑浆里在倒腾什么东西。
“你在想什么?”他突然道。
雌虫脱口而出:“您。”
“……”
安萨尔的视线有着难以言喻的压力,沉甸甸落在卡托努斯肩头。
卡托努斯抿了下唇,削薄的唇瓣被他无意识舔得晶晶发亮,改口:“您……给我的工资太少了。”
“少?”安萨尔荒谬地弯起唇,一脸愿闻其详:“那你觉得,我应该给你多少。”
“我最近已经没有在偷金子了。”
卡托努斯撂出自己的大前提,他其实不太会谈判,只觉得自己的安分应当得到嘉奖。
“你本来就不该啃金子。”安萨尔拄着头,意味深长地盯了卡托努斯柔软的、有些自相矛盾的脸,还要在说什么,只听书房门响,是总管有急事。
卡托努斯只能先离开,走之前,安萨尔放了他半天假。
突如其来的假期并不能让雌虫的步伐变得轻快,瞧着卡托努斯略有沉重的背影,安萨尔意念一动,精神力丝线时隔多月,重新探入星球上空。
它们如同安萨尔的眼睛,忠诚地反馈卡托努斯的行踪。
雌虫在花园里转了转,翻出宫墙,轻车熟路地进入市集,来到雌虫商人的店前。
那是一个伪装成街边酒铺的小型黑市,他跳上高脚凳,双腿一伸一屈,浑不吝地扔出一个沉甸甸的袋子。
“老规矩。”
精明的雌虫商人拿出三支品质相当不错的营养液,打趣道:“阔绰了,最近在哪发财?”
卡托努斯粗暴地咬断胶质封口,用力一挤,尖牙上下磨动,碾出少许隐约的颓丧和不悦。
“没哪。”
“瞎说,我这的好货都卖给你了。”商人眼里透出精光,对卡托努斯来钱的门路相当感兴趣。
在边境,偷渡到人类境内的雌虫数量不算少,但大多因为语言不通、黑户、身体构造等原因,只能出卖廉价劳动力,到垃圾场或者黑矿区打工,像卡托努斯这种来了不几个月就小有积蓄的,实在少之又少。
“真没,在人类那边……”卡托努斯停顿一下,别扭道:“做工。”
这词是他刚跟那些园艺工人学的,他不知道像他这样又伺候皇子起居,又做些杂活——比如在皇子挥杆的时候捡球的仆人应该怎么界定。
商人笑笑,有分寸感地停止了这个话题,道:“也行,反正看你日子过得不错我就放心了,我要是有虫崽,估计也就你这么大,对了,最近要是想订货提前告诉我,我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你也找找下家吧。”
卡托努斯一怔:“去哪。”
“回去啊,最近那艘战俘船来了,不少虫都打主意呢。”商人一笑:“战俘船嘛,身份查的不严,合法入境,还有流民豁免,这等好事可不是天天有。”
他问卡托努斯:“你不回去?”
“我……”卡托努斯趴在桌子上,耷拉着眼皮,“没想好。”
“干什么,真乐不思蜀了?”商人哼笑,“卖你条情报,这次的战俘船是因为有上层的高官后裔和雄虫才破例开的,你也知道机会有多难得,这次不回,这辈子可就回不去了。”
“那你当初逃出来干什么。”卡托努斯不解。
“谁让我不想死呢,比起被人类的舰炮炸得支离破碎,当逃兵也没什么吧。”商人耸肩,指了指脑袋:“你以为我想回?但精神海的问题可不是靠走私就能解决的,我不想死在人类的地盘……害,你还小呢,你不懂,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天天被精神海的燥痛折磨,就明白了。”
卡托努斯撇撇嘴,“人类科技不是很发达吗,一旦能解决……”
“痴虫说梦,你猜人类发现你是个雌虫,是会好心帮你解决精神海问题,还是把你大卸八块抬上实验床?”
商人古怪地抽动嘴角,瞧着卡托努斯,不禁道:“再说,你不是为了搞一艘飞行器才去的行宫吗,和人类玩过家家上瘾了?”
“……”
卡托努斯一怔,始终被压抑的酸水漫上心尖,脸色变得相当难看,他跳下凳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无处可去,直到深夜,才回到行宫。
夜里很静,他本来想回到自己的仆人房凑合一宿,但连日守在皇子的门外,养成的习惯几乎成了本能,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站在了皇子的寝宫外。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只觉得眼前的金属把手十分刺目,忍不住按下去。
门开了。
安萨尔没有锁门睡觉的习惯,他总是从容,自信,骄傲于行宫的安保,和自身碾压式的武力。
卡托努斯蹑手蹑脚地进屋,悄无声息,惴惴不安,他没有停在自己常呆的地毯角落,鬼使神差,进入了卧室。
安萨尔在挂满帐幔的床上睡着,呼吸均匀,绵长,没有受到任何惊动。
卡托努斯深深地盯着被子里拱起的轮廓,片刻后,如同畏光的虫子缩回阴暗洞穴,退了出去。
他关上门,在门口蹲下,像一枚没什么安全感的虫崽,眼睛瞪了一整夜。
作者有话说:
感谢还没跟你牵着手的火箭炮;感谢永生年轮的手榴弹;感谢睡眠依赖综合征、许君安宁的地雷。
前几天一直在出差,累的要鼠了,今天终于回家了,最近加更!(摩拳擦掌
第38章
小马哒哒哒,一圈又一圈地在卡托努斯眼前疾驰。
名为罗沙琳的健壮小马驹挺高头颅,蹄子踏过草场时扬起水尘,飞溅在刺目的阳光中。
今天上午,安萨尔的马术老师因病请假,罗沙琳在马厩里呆久了,郁闷不已,安萨尔顺势带它出来放放风。
秋季的风凉爽清新,由于昨晚下了场雨,天空的云散了大片,露出湛蓝色的无垠天空。
卡托努斯坐在草场的围栏上,屁股卡着纤细的木板,巧妙地维持平衡,双腿晃悠,像一名无所事事的农场男孩,手里提着一个装满水果和点心的竹编篮。
说实话,他真不懂为什么安萨尔会额外钟情于点心,这些精致又漂亮的东西不在雌虫的食谱上,他唯一记住的就是要提稳篮子,因为如果糕点上的奶油歪倒了,心情不妙的安萨尔会掐着他的下巴,让他连碟子一起舔干净。
跑了几圈,罗沙琳的野性得到释放,响鼻打得没那么激烈,安萨尔拉动缰绳,从远处朝卡托努斯走来。
坐在马上的皇子身穿浅棕色的防风马术服,外套做了透气的面料设计,皇室的杜鹃暗纹从袖子延伸到后背,富有设计感的服饰令他看上去英俊笔挺、精神奕奕,尤其是漫不经心看过来的时候,额发轻拂,视线仿佛融着阳光,锐意逼人。
卡托努斯的视线被牵引,如磁石一般,紧紧粘在对方身上,随着距离拉近,直到安萨尔的影子遮住他的脸,他才恍然惊觉。
“您饿了吗?”
他赶紧掀开手中篮子的格纹布,露出里面的樱桃酱鸡肉三明治与热可可。
安萨尔俯视着他,马术手套绕着缰绳,摇头。
“还是您渴了?”
安萨尔:“我只是来看看你。”
“!”
卡托努斯喉咙一干,忍不住握紧竹篮。
“……看看你的眼睛是不是安错了,怎么一早上都锁在我身上。”安萨尔挑眉。
卡托努斯:“……”
看卡托努斯神情古怪的吃瘪,安萨尔恶趣地跳下马背,靠着围栏,离卡托努斯只有几公分。
他一伸手,雌虫就给他递篮子。
安萨尔垂着眸,恰到好处的睫毛在眼光下闪着柔和的金色,柔软的温度渗进眼珠,看得卡托努斯一怔。
他咬了口三明治,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克制又优雅。
罗沙琳摇头晃脑地去旁边吃草,惬意地甩着尾巴,风很温柔,篮子被阳光一蒸,空气里都是樱桃酱的香气。
可惜,卡托努斯品不出樱桃酱的甜。
“你昨晚睡了吗?”安萨尔吃完一口,忽然道。
卡托努斯心里一紧,面上强作镇定,欺骗道:“睡了。”
“但你有黑眼圈。”
“不会吧。”卡托努斯嘟哝着,心中疑惑,忍不住去触自己的眼底。
雌虫的强悍之处在于物种天花板的耐力与生命力,区区一夜没睡根本造不成任何生理上的影响,可卡托努斯心虚极了,生怕安萨尔看出来。
这只不诚实的虫。
安萨尔毫不意外地在心里哼了声,摘掉三明治外的隔油纸包装,手重新按回栏杆时,触到了一点亚麻布料。
是雌虫的大腿。
受种族天赋与高强度自律锻炼的影响,卡托努斯的肌肉紧绷结实,只可惜被裤子遮住,躯体线条没有赤着时那么直观。
他蹭动手指,绅士的解除皮肤的触碰,迅速吃完点心,拧开热可可的瓶盖,仰头吞咽,喉结滑动,喝光后,将瓶子塞回篮中。
他俯着身,因为高度差,胸口几乎能触到卡托努斯的下巴。
“谢谢款待,另外。”安萨尔的呼吸里捎带着少许热可可的香,直视着卡托努斯的眼珠,绝情地拆穿对方的谎言:
“你昨晚根本就没睡。”
卡托努斯脊背一僵,“……”
安萨尔后退,走向树荫下的罗沙琳,留给雌虫一个背影。
他,生气了?
卡托努斯脑袋一空,有些不确定,赶紧放下篮子,等他意识到自己在干嘛时,脚已经条件反射般追了上去,“我,我是没睡。”
他跟在安萨尔身旁,盯着对方冷硬的侧脸:“规定里有说不睡觉要扣工资吗?”
——那肯定是没说的,但安萨尔没理他。
「呀,真是奇怪的人类,难伺候的家伙,恶魔。」
卡托努斯在心里发牢骚,跟着对方来到树荫下,安萨尔背对他,拿起马鞍旁的驯马鞭。
卡托努斯一下就想到不久前对方拿驯马鞭抽他大腿的事——那次他不小心打翻了厨房为安萨尔准备的运动果汁。
上上次,他偷跑到草地上玩得不亦乐乎,没包好隔油纸的酥饼被地里的蚂蚁们享用,手心不出意外地挨了好几鞭。
还有第一次……好吧,第一次不是惩罚。
那次是对方没有趁手的工具,只好用驯马鞭的末端拂走了他头发上的草叶沫而已。
他瞳孔一缩,盯着那柔软的、带点毛刺的驯马鞭,心底燥热的、古怪的感觉又冲了出来。
不过,这次安萨尔似乎遇到了点难题——他咦了一声,翻转木柄,底下镶嵌着红宝石的槽空空如也。
“丢了?”卡托努斯的下巴越过安萨尔的手臂,探头望去。
“嗯,前几天就发现松动了,可能是之前下雨,开胶了。”安萨尔看向远处的草场,有点犯难。
这条驯马鞭是先皇后的遗物之一,上面的红宝石是热恋中的陛下亲手切割的,但也正因为是陛下的大作,才粘不太牢——先皇后甚至评价宝石很有特色,面面不一样。
这么大的草场,想找到一枚宝石对人类来说可不容易,但雌虫有办法,他询问了一些细节,转过身去,感受风的流动一般,闭上了眼睛。
没过一会,他指向草场东边的水洼,“在那。”
那边有些泥泞,路不好走,安萨尔骑上罗沙琳,没拉卡托努斯上马。
雌虫展开鞘翅,悬在离地面二十几公分的位置,扇出来的风一个劲招呼着安萨尔的脸。
安萨尔:“……”
他不虞地摆弄着自己的头发,忍了几分钟,受不了了,把雌虫粗暴地拉上马。
卡托努斯:“!”
论起体重,肌肉密度高、骨质特殊强健的雌虫比安萨尔重上许多,罗沙琳不悦地打了个响鼻,意思是小马的背上可坐不下这么多人。
马在尥蹄子,卡托努斯没骑过马,吓得抓住安萨尔的衣服。
一个青年很占地方,两个更是,他这么一窜,安萨尔只觉得后背贴上一个热乎乎的东西,大腿撞上更紧实的肌肉,可支配的空间立刻缩小。
安萨尔:“……”
任何人都不希望自己的商务舱变成二等座。
他不自在地扭头,道:“要不你还是下去吧。”
所以,屁股还没在马鞍上粘热乎的卡托努斯又被扔了下去。
“……?”
到底什么意思。
憋屈坏了的卡托努斯一振鞘翅,飞到了水洼旁边。
红宝石被风吹到了水洼附近,积雨清澈,水面飘着少许草沫,由于上面沾了安萨尔的生物信息,对卡托努斯来说很好分辨。
他飞在空中,捡起宝石,鞘翅震动,像一只从天而降的金发棕皮小妖精,悬停在安萨尔面前。
“给。”
他将宝石稳稳放在安萨尔手中。
“做得好。”
“……”雌虫手指一颤。
宝石的光晕在阳光中折射光菱,轻柔的风流带起卡托努斯的金发,安萨尔把玩着宝石,略一抬眸,目光倏然定格在对方发间。
由于进入虫化,卡托努斯的眼珠变成复眼,与人类迥异的瞳孔折射着斑斓的阳光,最后化作一片炙热的桔。不知为何,他看上去有些惊愕,古铜色的皮肤在升温,发间探出了一对触须。
光滑的雌虫触角如同天线,在凌乱飘舞的金发中支棱起来,微微摇曳。
安萨尔第一次见到雌虫的触须,这个发现令他相当好奇。
他伸出手,在卡托努斯的茫然中,捏住了右侧的触角。
手感温凉,意外的柔软,由于纤细,能很轻易地被安萨尔抓牢。
卡托努斯一颤,像是被舰炮轰过,鞘翅一顿,在空中栽倒一大截,惊恐地抱住罗沙琳的马头。
罗沙琳长嘶一声,不满地咬住卡托努斯的裤子,险些给他的亚麻裤扯坏。
“喂,别动!”
卡托努斯急着大喊,话语里甚至有点懊恼嗔怪的意味,但安萨尔觉得卡托努斯是在训斥罗沙琳,所以手指更用力了。
卡托努斯的眼珠一下漫上水汽,脸颊贴着小马的脖子,古铜色的皮肤几乎与马鬃的颜色融为一体,一句话说不上来,只有绵软的触须在象征性地挣扎。
“这是触角吗?”
安萨尔明知故问,凑近了,发现对方触须上有一圈特别小的绒毛,搓蹭着他的指纹,带来少许痒意。
“你有眼睛不会看吗。”
卡托努斯又气又急,连敬语也不说了,单手抓着马的鬃毛,力气大得罗沙琳嗷嗷叫,直甩脖子。
安萨尔的求知欲相当充沛,他把挣扎中的卡托努斯拉上马,压在身前。
二等座就二等座吧,比起触角,没那么重要。
卡托努斯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趴在马背上,腿被折起,膝盖卡在安萨尔臂弯和腰之间,没等拒绝,安萨尔就拨开他的头发,再度捉住触角。
卡托努斯真想踹他,又怕把皇子踹骨折了,他又要被扣工资,还得照顾对方的起居,只好忍着没动。
人类的呼吸混着流风,扑打在他颈侧敏感的肉上,令他忍不住战栗。
“这个东西是只虫都有,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是吗。”安萨尔道:“以前没见过,什么时候会出来?”
“不会出来。”卡托努斯堵他,恶狠狠道:“一直不会。”
“那你现在是?”安萨尔眯眼瞧他。
“是……是我有延迟发育症,它不受我控制。”卡托努斯辩解。
延迟发育症?
安萨尔分析这其中的合理性,他觉得,以雌虫不遗余力喂养自己的频率以及……他这饱满的大腿肉,应该不会延迟发育才对。
但虫的生理条件总是令人好奇的,安萨尔总不能一一知晓,卡托努斯这么说了,他自然不会反驳。
“你放开我。”卡托努斯大叫,轻轻踹了安萨尔一脚,差点从马背上跌下去。
安萨尔松开抓住雌虫脚踝的手指,目送卡托努斯翻身,在离地几公分的时候展开鞘翅,与他拉开一大段距离。
不知怎的,雌虫古铜色的皮肤有了少许熏红的痕迹,只可惜色彩稍纵即逝。
“你——”
卡托努斯捂着自己的发顶,颤抖的触角像是得了好处,贪恋地一个劲钻出指缝,违背主人的意志,伸得更长。
他‘你你你’了几句,气得一转身,像一枚炮弹,飞走了。
安萨尔惊讶地挑眉。
他第一次知道雌虫能飞得这么快。
自那之后,安萨尔有整整一周没见过卡托努斯,如果不是知道对方依旧在他的行宫中做杂活,搅得四处鸡飞狗跳、不得安生,他都怀疑雌虫钻到地底冬眠去了。
他在书房中找到的、讲解虫族的基础书目都没什么用,他又去问罗辛,自己这位从小对生物与地质有着浓厚兴趣的发小告诉他,现有的虫族学研究认为,触角承担着雌虫大部分作战与生物学意义上的功能,但同时,非常敏感。
“敏感到什么程度?”安萨尔问。
罗辛想了想,“不确定,如果我们能抓到一只雌虫仔细盘问的话,或许可以量化它们的情绪阈值,但粗糙一点讲……或许可以类比为人家和你握手,你去掏人家的裆。”
安萨尔:“……?”
罗辛:“是太糙了吗,抱歉,忘了您在上宫廷文明用语课。”
安萨尔:“不是,我只是在反思。”
罗辛特别没有风度地、惊讶地怪叫一声:“您居然会反思?”
安萨尔无语,惆怅地挂断了电话。
所以,他难道是在无意识中性.骚.扰了卡托努斯吗?
皇子殿下有了少许愧疚,毕竟,他接受的教育是做一个不愧于皇家礼仪的绅士、贤明的储君,他想了许久,终于想到了办法。
卡托努斯似乎总是很饿,也向他抱怨过薪水太少,虽然安萨尔觉得自己已经给了很多,但鉴于卡托努斯为他寻回了先皇后的红宝石,他或许……
可以给卡托努斯一个皇子内侍的职位。
正式的职位。
在宫廷晚宴上能够作为随从站在他身后的那种。
他遂前往书房,亲自拟了一份令书,落款署名,取出只有在颁发星球谕令才会使用的宫廷勋印,印在右下角飘逸的「皇子安萨尔·阿塞莱德」上。
这份令书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他不知道卡托努斯的名字该怎么写,后面也没跟姓氏——他虽然可以用人类的文字来翻译,但总显得不够正式。
他将勋印递还给总管,没注意到老管家眼里一闪而过的犹豫。
然而,没等他将令书赐给卡托努斯,陛下的梭星舰伴随一封巡诏,落到了这座星球。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抱歉来晚了
第45章 (作话有元旦番外) 我想回虫……
这是陛下第一次踏上皇子安萨尔治理的边境行星。
不同于刚登基那会,过去的陛下如一头野心勃勃、战斗欲旺盛的雄狮,铁血、强硬地踩着梭星舰御驾亲征,把边境行星带的虫族军队轰得退避三舍,全年无休,除了与先皇后陷入热恋、缔结婚姻那几个月。
身为皇帝,他并没有表现出前几代统治者的审慎,他称那些瞻前顾后、无用衡量而错失战机的决策为教科书级别的优柔寡断,梭星舰的炮管吞吐不休,一直将逐渐放肆的虫族逼回边境线外才罢休。
当然,人并不是永远年轻,陛下也一样。
他的战斗狂热一直持续到先皇后故去,体魄不如过去,又没了深爱的妻子,如一头倦息的老狮,逐渐停下无限征伐的脚步,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后裔——一只完美继承了他的血性与骄傲的病崽。
他无数次为此感到遗憾,因为他与先皇后「洛萝丝·德拉诺维奇」只孕育了这么一个孩子,他总不能每天趴在老婆的棺材板上恳求老天开眼,再赐自己一个骨肉。因此,即便自己的狮崽病入膏肓,随之涌来的宫廷教育、帝王规训也必须落在安萨尔肩上。
——只要安萨尔·阿塞莱德一天不死,他就是帝国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好在,安萨尔把这颗边境行星治理的很好,政策张弛有度,民风开放,贸易环境宽松,生机勃勃,除了纳税效率过低以至于皇子行宫的官方账目不那么好看,一切都很完美。
瞧,多么恐怖的政治天赋与统御嗅觉,不愧是阿塞莱德与德拉诺维奇的血脉,安萨尔才刚过完自己十七岁生日呢,皇帝陛下感慨。
“您看上去很在意我的宫墙,是它们的颜色令您不满吗?”
几年未见,已经开始抽条拔节的皇子展现出陛下年轻时俊朗沉稳的特点,他穿着最隆重的宫廷礼服,影子如一把利剑,除了眉眼依旧稚嫩,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锐意与朝气。
陛下将回忆的目光收回,昂起脖子:“吾儿,你的建筑品味可没有你母亲好。”
“但泰坦的初始涂装可是屎黄色,陛下。”安萨尔提醒。
“小孩子懂什么,那是坚稳,厚重。”
“我还以为是母亲摇骰子选出来的。”安萨尔的语气恭敬中带着一点打趣。
陛下讶异:“你怎么知道?”
“母亲留下的手记里有写,她还说自己阻止过您,是您一意孤行,把泰坦的舰桥也挂上了她的领奖照片。”
陛下咧开嘴,刮得很干净的下巴颤动着刚直的线条,他哈哈大笑,念叨:“是啊,你不知道洛萝丝那时候有多漂亮。”
他永远记得洛萝丝站上帝国科学领奖台时,周围都是年过六旬的糟老头子,穿着土的要死的黑色礼服,只有洛萝丝像只小麻雀,踩着金光闪闪的裙子跳上台阶,站在陛下身边合照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您介意我把证书的外壳扔掉吗,今天我过生日,不希望看到与红色有关的任何东西,它会让我联想到实验机报错,那糟透了!”
陛下当然答应了,毕竟被扔掉的又不是他的证书,而且,向他提出建议的是当年科学院最具突破性的大奖得主,她理应受到额外的宽容与尊重。
后来,他仔细端详那张合照,身材娇小的洛萝丝像参加结婚仪式,笑容灿烂,光彩照人,与周围暮气沉沉的氛围格格不入。
由于媒体将照片的光影效果处理的太好,陛下的办公桌第一次摆放了一张自己与陌生女人的合照。
要知道,上一次他摆合照还是三十年前,为了哀悼他的妈妈。
陛下走下台阶,对于这次出访,国内的媒体没有大肆报道,但作为陛下亲征的座驾,梭星舰悬在星球上空,就仿佛多出的那一枚铁血、冷酷的太阳,王权无上的威严笼罩着这里,令所有人战战兢兢。
皇子行宫摆出了最高规格的迎宾仪仗,就连园艺工人都得到了绢丝的制服,穿得得体考究,所有人在广场前列队,等待陛下乘上马车。
陛下走上红毯,进入马车,威风凛凛的皇室骏马拖拽着古老帝国的习俗昂首阔步,硕大的细银杜鹃旗帜飞扬,安萨尔落后他半个身位坐下,正要说什么,只见陛下掀起车帐,目光穿越人群,精准地定格在一道身影上。
那是一个与安萨尔年龄相仿的青年,有着一头金色的卷发,古铜色的皮肤充满异域的野性与美感,对方被淹没在人群的最角落,但由于马车高大,视野良好,令他无所遁形。
安萨尔很快也察觉到了陛下的停顿——通常来说,陛下的目光绝不会在除了朝臣与亲人以外的其他人身上停留超过十秒。
“看来,你在这里日子过得不错。”正值壮年的陛下忽然道。
安萨尔倏然坐直脊背,听出来对方话音中的威严与提点。
“我听说你学会使用精神力了,讲讲吧。”
陛下放下车帐,此刻,他不再是一名父亲,而是君王。
“是。”
进入行宫,为陛下准备的宴席相当丰盛,用过午膳,陛下开始在安萨尔的陪同下从花园、池塘、马场、机甲库一直转到书房。
陛下坐在书房,满意于安萨尔充实自身知识的热衷,皇子的课业完成的很好,他就像一个世俗意义上的优秀王储,睿智英明,天赋卓绝,刻苦勤奋,严于律己,以及……洁身自好。
哦。
洁身自好?
但愿如此。
陛下掀起目光,有些许年龄感的眼皮堆叠,令他的视线更有洞穿性和审视感,他瞧着自己完美的继承人,总算进入了正题:
“吾儿,近日如何?”
“一切都好,陛下。”
“很高兴你的身体康复,我本想与你电联,但鉴于我们已经许久没有面谈,我有必要亲自来一趟,表达关切。”陛下往后一靠,厚重的脊背压满椅背,“你觉得呢?”
“……”
其实安萨尔不觉得有什么面谈的必要,但陛下这么说了,他懒得反驳。
他恭敬地垂头,表达自己并无其他想法。
“你变得很优秀,毫不吝啬地说,你比近来十代皇帝同龄时都优秀,包括我,正因如此,你不该继续蜗居在边境,这只会折损你的天赋,浪费你的价值。”
陛下直视他,下达诏令:“安萨尔·阿塞莱德,以最快速度解决你在这里留下的一切事宜,回首都星去。”
沉甸甸的话语如有实质,压在了安萨尔的肩头,他的脊背条件反射地躬起,浅褐色的眼珠抬平,对上陛下不容置疑的视线。
他远未到能与一头身经百战、威仪赫赫的雄狮争辩对错、分庭抗礼的年纪,无论从气势、权力还是智慧上。
无需深想,这道命令对一名将要继任皇位的皇子来说顺理成章,在陛下退位前,他有太多东西要学——如何制衡朝臣与贵族;实践纵横捭阖的权术;学习战争谋略;培养政治天赋;熟练出席外交场合,面对媒体及国民的镁光灯与摄像头……
他不可能一直在一颗边境星球,过着随时去炸虫群堡垒的、动荡不安的生活。
“谨遵谕令。”
安萨尔听见自己的喉咙如此发音,思绪却飘了一下。
不知道卡托努斯会不会愿意与他一起回首都星,那里人类太多,他又暂时没有自己的行宫,如果放任雌虫贸然去皇宫花园里啃木头的话,陛下或许会发现……
正在他这么想着时,陛下又道:“我听扎塔说,你的几天前动用了皇子勋印。”
扎塔是安萨尔的老总管。
对于这件事,安萨尔并不意外,老总管是陛下派来照料他起居的,会通风报信很正常。
“是的。”
“为了什么?”
“我确定了一个皇子内侍的人选。”安萨尔道。
陛下把玩着桌上的钢笔,沉重的、无波的目光从眼皮底下射出,落在安萨尔身上,他哼笑,喉咙里鼓出狮子震怒时特有的讽刺和低音:“是吗,是个什么样的人?”
安萨尔犹豫片刻,没能第一时间接上话。
首先,卡托努斯是个虫,不是人,其次……他不知道该如何用自己所熟悉的、皇室惯用的话语体系里界定对方的身份。
“是权臣之子?”
“不是。”
“将军后裔?”
“不。”
“文坛新星,还是商界翘楚?”
“……”安萨尔吐出几个字:“都不是。”
“那他有什么价值。”陛下盯着安萨尔,一字一顿。
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一种无声蔓延的压迫感承载着权力特有的气味,渗进安萨尔的心。
他脊背僵硬,头脑转动,后槽牙紧咬时,面部轮廓都显得刚硬不少,像一只用力炸起鬃毛令自己看上去不好惹的幼狮。
但这无济于事。
“安萨尔,你父皇我第一次用皇子勋印,为帝国从波莱多部落手里夺回了一颗资源星,而你,我引以为傲的继承人,你在做什么?”
陛下躬起脊背,虬结的肌肉令他看上去像一座小山:“你在拉拢一个一无是处、对你毫无助力的普通人,用的还是我给你的勋印。”
他一哂,点着桌子,敲出咚咚的声音:
“你身后属于皇子内侍的职位站着的该是罗辛·布洛曼、拉索图·弗顿、安比利亚·莫莱……国务卿之子、帝国上将之子、钢铁巨头之女……你甚至可以去机甲研究院找一个刚拿了大奖的新人,就当你是在为你自负的远见卓识买单,但,卡托努斯?是个什么东西。”
“他会在你继任时代表新贵族效忠于你,还是在你出征时给你筹措更多军费?不,他什么都不会。”陛下一笑:“他只会在花园里等你,在你大败而归的时候给你展示自己新剪好的盆栽,对你说,‘不要气馁,殿下,下次加油。’”
“别忘了你如今的权力攀附于谁,别忘了皇室的教诲,不要让我失望,安萨尔。”
陛下道。
安萨尔站在书房中间,无形的压力如同潮水,在陛下均匀的呼吸中向他袭去,他沉默着,忽然,书房门外传来一声噪音,压抑的、沉闷的,像是房内恐怖的气氛惊动了某个心思敏感的东西,逼得对方落荒而逃。
他下意识喉咙一紧,然而,陛下察觉到了他的走神。
“安萨尔。”他厉喝一声。
安萨尔一怔,看向陛下,那张不再年轻的面容透着昔日的刚毅与强横,偶尔独断专行,但是一个恰如其分的皇帝。
安萨尔知道,陛下想要他收回成命,重新正视身为皇子的立场,而迫于压力,自己应当在此刻说些恭敬的话,并对陛下的教诲表达感谢,但他没有这么做。
他微微欠身,第一次对陛下说了句臣失礼了,转身夺门而出。
他应当、应当询问卡托努斯的意见——毕竟这封不被认可的令书上,提着卡托努斯的名字。
「他需要知道对方的想法。」
他在走廊上奔跑,转过几个转角,开阔的花园里,卡托努斯果然坐在横梁上,神情灰暗,唇缝抿紧,以一种难以言说的目光注视着安萨尔。
安萨尔平复呼吸,正要开口,却听对方道:
“我想回虫族去,殿下。”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新一年平安顺遂,心想事成[撒花]
【元旦跨年番外】
这是安萨尔和卡托努斯过的第二个元旦。
虫族对跨年没什么仪式感,毕竟他们的寿命漫长,又在无休止的征战和劫掠中延续种族,值得庆祝的大多是一些匪夷所思的里程碑。
临近跨年,梭星舰上灯火通明,到处挂着彩灯与拉花,休息大厅中央堆着一座有钢架支起的礼物堆,节日氛围浓烈。
安萨尔告诉卡托努斯,人类的跨年习俗是给亲近的朋友和家人准备礼物,写下新年愿望,挂在各家各户的房檐,以期来年万事如意,国家风调雨顺。
卡托努斯参与的特别积极。
零点钟声即将敲响,二人坐在宴会的卡座沙发里,电动小车送来礼物盒与卡片,摆在面前。
安萨尔先拆礼物,略显手笨的包装盒很小,红丝绒托上,是一枚由虫甲为材料、以细银杜鹃为造型制作的胸针。
“这是?”
“是我用小时候第一次蜕壳下来的甲鞘做的。”卡托努斯看起来有些腼腆,“希望您能喜欢。”
安萨尔眼睛一弯,“帮我戴上?”
卡托努斯俯身过去,磨磨蹭蹭地帮人戴上,他打造首饰的技术不太好,看不出是杜鹃,但幼小的虫甲呈现出琥珀色的质感,极其漂亮,安萨尔非常喜欢。
卡托努斯拆开自己的礼物,是一罐质地细腻的鞘翅保养膏,皇家科学院专研,可以让甲鞘又坚硬又亮。
卡托努斯很惊喜,因为他偶尔担忧自己的甲鞘自进入人类帝国后因为气候和湿度不同,变得没以前那么漂亮——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军雌没那么多规矩,但他怕安萨尔不喜欢。
“需要我帮你涂吗?”安萨尔问。
卡托努斯当然想,但他怕涂着涂着就涂到床上去,只好道:“我明天再用,我想听钟声。”
在床上也能听钟声——安萨尔想这么回,但摸着军雌发烫的耳尖,由了对方。
拆完礼物,就该看新年愿望了,一人一虫先前将新年愿望写在了卡片上,印了火漆章。
他们一起拆开卡托努斯的卡片,军雌的字已经比刚开始好了,虽歪歪扭扭,但至少能看懂。
【希望殿下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每天开心。】
这里还拼错了俩词。
安萨尔一笑,手指一捻,所以将卡片一翻,只见背面还有一行小的。
【以及,如果每天都能吃饱就更好了……】
“我亏待你了吗?”安萨尔一笑,掸了掸卡片。
卡托努斯耳尖发热,凑近安萨尔:“没有,就是最近您太忙了,我……”
“哦。”安萨尔意味深长地一笑。
卡托努斯腼腆地取出安萨尔的新年卡片,拆开一看,只有一行飘逸的小字。
【祝吾爱卡托努斯愿望成真。】
卡托努斯:“……!”
他蹭一下站起来,抓住安萨尔的手腕,火急火燎地把人拖回了房间。
零点的钟声,他们是在床上听的。
第39章
安萨尔一瞬间觉得世界的声音在抽离。
脑袋仿佛被真空挤压,无论是仆人的呼喊、陛下的震怒、花园里喷泉的噪响都变得很远,远到无法被耳朵捕捉。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注视着横梁上的卡托努斯。
卡托努斯那双倔强的、稍显黯淡的桔色眼珠倒映在天光里,古铜色的皮肤在光下如同镀了一层蜡,他蜷曲着身体,以一种下意识的、自我防御的姿势,就像受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伤,无法求助,只能自我消化后愈合。
“你确定吗?”
安萨尔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么说,诡异的是,即便他已经喘不过气来,但经受严苛的、良好的皇家教育,他在此刻居然声线平稳,没有一点颤动,只是微微发紧,听上去有些缺水。
卡托努斯把下巴埋在臂弯里,锋利的双眼沉的像是在脸上戳出的窟窿,无声地与安萨尔对峙。
“……”
长久的沉默,久到安萨尔怀疑卡托努斯是不是没听清,耐心地又问了一遍:“你确定……”
“不然呢?”
卡托努斯嗤了一声,明明是嘲讽、轻佻的语气,看上去却要哭了。
“留在这里做什么,给你修剪盆栽吗?”
安萨尔似乎什么都听不见了。
炙热的心在撞击肋骨,年轻有力的跳动超出了生理能承受的极限,他脊背发痛,冷汗从毛孔中分泌出来,明明是阳光明媚的午后,手指末端却渗着丝丝缕缕的寒意。
卡托努斯似乎也没比他好到哪去,但雌虫总是骄傲的、充满自尊心,在‘绝不能在人类面前示弱’的信念支撑下,他将自己的尊严藏进坚固的甲鞘里。
——即便他的复眼里涌动着清澈的、玻璃般的泪。
“我之前就决定了的,只是没来得及和您说,您看,您也很忙,没必要为这些小事分心。”
卡托努斯故作轻松地说着,声音里有少许鼻音,但很快就被他咽了下去。
“我本来就在盘算着下一步去哪,这下好了,我甚至不用叨扰您,再租用您的飞行器……”
他哽咽了一声,语调霎时失去控制,开始走低,走低,暴露在阳光下的脸却那么灰暗,嘴唇颤动,
“战俘船是我回去千载难逢的机会,我的家就在……就在那,我总不能一辈子赖在您这里,我可是雌虫。”
他听上去是在安慰安萨尔,却又像说服他自己,到最后,他闭上了嘴,双肘架在腿上,狠狠地抹了把脸。
他这一下特别用力,把面部的肌肉都揉得变形,有点难看。
“……只是我的欠款似乎没还完。”
他强颜欢笑:“您如果不介意,我会在这几天为您做点事,什么都行,只要足够偿还,或者,或者……”
“不用还了。”安萨尔忽然打断他。
卡托努斯的神情僵在脸上,像透风的面具,从粘不牢靠的缝隙里透出一点希冀和侥幸破碎后的脓水。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恭敬不如从命,并感谢对方的慷慨?还是倔强的继续询问对方有没有自己帮的上的地方,来证明自己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用处,不是那该死的老男人嘴里说的那么不堪?
思绪纷乱复杂,他理不出头绪,只能闭嘴。
安萨尔的声音已然稳定,衣袖下双拳紧攥,他听见自己的心在片片剥离,血肉像美丽却锋利的丝线,切割着他故作冷静的嗓音。
“我只是来确定你的想法,回虫族对你来说是好事,我会为你在战俘船上预留一个位置,欠款不需要再偿还,你可以带走你拥有的一切。”
“……还是不了。”
卡托努斯捻着手指,阳光在他脸上投下一道落寞的影子:“园艺铲子到处都有,仆人制服太过奇怪,我,我没什么要带走的。”
毕竟,他想要的东西并不是装在包袱、揣进兜里就能占有的。
“好。”
安萨尔颔首,背后,因陛下的震怒而火急火燎催促皇子的总管与仆人近在咫尺,急促的脚步声惊动了卡托努斯,他双手抓紧横梁,忽然道:“您……”
安萨尔看向他。
卡托努斯立即沉溺在对方浅褐色的眼睛里。
他想问对方——「您身边该站着怎样的人?」
可当他直视安萨尔时,却发现答案显而易见。
身穿宫廷皇子服饰安萨尔·阿塞莱德是一个完美继承人,皇室的容仪为他加冕,帝国的光辉向他俯首,权力的荣耀系于掌间。他英俊,笔挺,深谋远虑,意气风发,红蓝两色的披风和绶带宛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分界线,隔断出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
那是压在所有人头顶的戒律,沉甸甸的帝国。
地位、权力、战争、种族……无数看不清摸不着的东西层层叠叠,在他们之间留下天堑般的、难以攀越的高峰。
“怎么了?”
安萨尔问。
皇子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只要卡托努斯说点他期望的东西,他就敢硬着头皮拿出自己准备的令书。
这或许会更加激怒陛下,令他往后的皇子生涯难过百倍,但不知为何,他冷静的很。
他甚至已经开始思考应该将雌虫藏在哪片花园里,他是如此冲动,不计代价……
但卡托努斯没说。
“没什么,就是……”他露出一个黯然的微笑:“希望能再见到您。”
安萨尔:“……”
在众人赶来之前,卡托努斯最后看了安萨尔一眼,消失在了花园里。
——
陛下发怒了,这是安萨尔早已料到的事。
年迈的雄狮在书房咆哮,而他毫无波澜地跪在地毯上,腰板挺直,头颅微垂,脖子硬邦邦,用陛下的话来说,就是一头不会审时度势、犟得满脑子只剩丝线的牛!
对此,安萨尔只有一个想法——牛可没法握着帝国权杖,按下发布政令的按钮。
窗外大雨滂沱,一改先前的好天气,雨水敲打着书房的玻璃,安萨尔跪了一整个白天,陛下罚他背诵皇室训仪一百遍,他对此倒背如流,思绪随着雨声,又不禁飘远了。
从那之后,他再没见过卡托努斯,一方面,他被禁足在书房,不得外出,另一方面,为了返回虫族,雌虫需要做一些准备。
安萨尔最后一次触碰与卡托努斯有关的东西,是在他的吩咐下,总管给他的一个船票号码。
那是卡托努斯的座位,这使他不必与偷渡来的虫挤在臭烘烘的货舱里,以那只雌虫的武力,应该守得住这个位置,安萨尔想。
夜晚,战俘船降落在这颗星球。
安萨尔张开了自己的精神域,他躺在床上,聆听着暴风雨的声音,敏锐的丝线悬浮在星球上空,在暴雨与雷电中交织成稀疏的网。
它们注视着一道灵活的身影穿梭在雨中,金色的长发湿透,紧贴着面部与脊背,雌虫像来时那样声势浩大,轻装简从,踩着一众虫的脑袋,踏上了战俘船狭窄的门。
船停留一小时后,它再度起航,向着遥远的虫族进发。
逐渐,即便他的丝线可以伸到气层之上,可卡托努斯要去的地方太远,太远,安萨尔再也感受不到那艘船了。
雨依然磅礴,越下越烈,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
安萨尔睡不着,翻身起来,从书桌的夹层中找出了他未能送出去的皇子令。
金红色的烫印将纸面微微压弯,呈现出厚重、正式的感觉,他抚摸着其上的名字,许久后,拿来桌上的烛台。
他将令书抬起,蜡烛的焰苗舔舐着纸张,明火很快燃了起来,吞噬着其上的一字一句。
任何与皇子勋印有关的令书都是国家机密,一旦被废止,必须尽快销毁。
销毁……
火光映出安萨尔眉间的落寞与不忍,那双一向漫不经心的眸子稀释着苦痛,火焰宛如刀锋,一点点剜去了雌虫存在的痕迹,最后,只剩一地温热的余灰。
一周后,皇子安萨尔·阿塞莱德启程,前往首都星。
——
“……”
安萨尔的梦里一直在下大雨,但他确信,梭星舰上是不会下雨的。
梦魇混乱颠倒,光怪陆离,难以言说的不适与胀痛催人清醒,他疲惫地睁开眼,入目的首先是调理舱的玻璃罩,而后,一种怪异的拉扯感从神经中传来。
这种感觉有些陌生,就像是有人拿着他脑袋里的丝线在擦地,或者做一些精细化的工作。
他挣扎着起来,正要按下调理舱的开启按钮,忽然看见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卡托努斯在和他的丝线下棋。
军雌与丝线分坐两侧,中间摆着一块方形的战争棋盘,旁边是一壶色泽浓郁的红茶。
看场上所剩的棋子,两个都不是人的家伙已经开始十几分钟了。
卡托努斯的棋艺显然不好,正盘腿坐在地上,握着一枚斥候棋,愁眉苦脸、绞尽脑汁地思考该往棋盘上的哪里下。
他对面,乳白色的丝线从地里伸出,如同海藻般张牙舞爪地摆动,分出无数股来,有的卷着棋子,有的在按计时器,有的在沏茶,安萨尔梦里时断时续的雨声就是茶水滚动、流出的声音。
安萨尔躬着身,悄无声息地坐起来,脑袋顶着玻璃舱盖,把他湿漉漉的发顶压得扁扁的。
他心意一动,始终被潜意识操控的丝线即刻被接管,丝线卷起杯子,递到卡托努斯唇边。
热乎乎的茶水香气浓郁,加了冰糖,透出丝缕甜味,但卡托努斯喝这东西就是喝水,完全没有品茗的概念,就着丝线一吞一大口,吞完了还舔舔,舌尖触碰到丝线,濡湿的感觉即刻反馈上来。
安萨尔一愣,目光略有沉凝。
他算是知道丝线为什么要趁他睡觉的时候和卡托努斯玩智力游戏了。
卡托努斯面露难色地落子,安萨尔扫一眼,立刻得出结论——卡托努斯彻底没救了。
承载了他潜意识的丝线没五棋将死,只是为了延长快乐罢了。
睿智、英明、心眼极坏的皇子只用了三步,就把敌国军雌的军队打得落花流水,一改丝线温吞、逗弄的棋风。
卡托努斯震惊得无以复加,不知为何明明还算均势的棋局就一边倒,自己转眼便一败涂地,在他懊恼之际,调理舱开了,安萨尔理了理头发。
“您醒了?”卡托努斯做贼心虚地把棋盘一挡。
“嗯。”
安萨尔迈出调理舱,被水浸泡过的衣物贴在身上,瞥了眼棋盘,丝线们纷纷收拢到他身上,卡托努斯赶紧问:“您喝茶吗。”
“不喝。”安萨尔越过他,吩咐道:“去磨杯咖啡,我给你演示过。”
“好的。”卡托努斯赶忙站起来,把棋盘装回棋盒,生怕被惩罚,一溜烟逃到了小客厅。
咖啡机的使用流程比较简单,看了安萨尔操作这么多天,卡托努斯已经烂熟于心,他制作了一杯咖啡,捧给安萨尔,特意加了足量的糖和奶,安萨尔喝了一口后,沉默地放下了杯子。
“合您口味吗?”卡托努斯满怀期待地问
安萨尔不忍心扑灭军雌眼里的火苗,只道:“……很有特色。”
军雌立即露出漂亮又洁白的密齿,步伐轻快地去浴室洗漱了。
吃过早饭,本该立即前往洛萨星进行最后一次和谈,但出发前,安萨尔收到罗辛发来的消息,说是有紧急政务。
一人一虫来到指挥室,安萨尔点开光屏,飞速浏览。
罗辛站在一旁,直接无视了在沙发上装乖宝宝雕塑的卡托努斯,略有凝重道:“殿下,国内民众普遍对与虫族的和谈持悲观态度,不少边境工会都放出了反对声明,今早的朝会,外交厅请求您进行一次公开讲话,来平息舆情。”
安萨尔单手撑着桌面,“是商建厅发布建设边境行星带的初步草案后引起的?”
“从日期上看,是的。”
罗辛翻看科化信息厅给出的舆情监控报告:“国民对停战后的一切政策都给予了极高的关注度,尤其是针对虫族的合法通行令……”
奢求国民骤然接受自己的领土上出现世代宿仇的身影是不现实的,尤其是中央星带过惯了和平日子的民众,即便皇室在发布政令时已经进行了分级放宽,但依然引起了巨大的讨论,这些负面情绪需要疏导和宣泄,以引导这庞大领土上的每一个人理解、接受时代的巨变。
“陛下怎么说。”安萨尔看向罗辛,问。
“陛下说,全权交给您来解决。”
“他可真会当甩手掌柜。”安萨尔摇头,“……你觉得呢?”
“民众的情绪很合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自己的土地上生活着有翅膀的虫族,通商、交流、婚姻,每一个观念的转变都需要时间。”
罗辛耸肩:“教会的人还扬言,要是国家承认与虫族的婚姻,就是对千百年来人性独立的亵渎。”
“很激进。”
“可不是。”罗辛一脸打趣:“我猜,是那群主教大人们想不出新的洗礼词了。”
安萨尔一笑,关闭页面,“通知外交厅,近期准备一次皇室的公开记者会,时间待定,等我们回首都星……”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见沙发上的卡托努斯瞳孔收缩,脊背僵硬,像是陷入了一种古怪的、担忧的情绪中。
“……”
安萨尔眯起眼,他在罗辛的疑问中,做了个先退下的手势。
罗辛了然地点头,很快,指挥室只剩下安萨尔和卡托努斯。
安萨尔靠着长桌,影子里,乳白色的丝线借着桌面的掩体微微伸出,整个指挥室的气氛骤然落入他的掌控。
纷乱的、代表着平静的杂流中,唯有卡托努斯陷入一种焦躁的黄色漩涡中。
这只虫,每天担忧的东西可真不少……
安萨尔挑眉,拿起桌上挂着的银片,眉眼低垂,银色的金属链在他瘦长的指节上绕了几圈,在指甲的拨弄中发出了铃铃的声音。
卡托努斯骤然从自己的情绪中脱离,直勾勾地盯了过去。
安萨尔抬起手,银片悬空,在军雌的视野里划出摆动着的弧线。
“卡托努斯,过来。”
沙发上的军雌坐立难安,整只虫处于应激般的紧张状态,脚步僵硬,仿佛看了什么令虫恐惧的东西,一步步挪到了安萨尔面前。
“跪下。”安萨尔冷厉的嗓音响起。
“……”
卡托努斯驯顺地单膝跪下,金发披拢在身后,他半抬着脸,明明是一个效忠般虔诚的姿势,桔色眼睛却紧紧盯着空中那枚银片。
银片晃荡着,贴上他古铜色的额头、额角,最后与他的唇线平齐。
安萨尔睨着他,问:“我从法庭的证物室取得了一枚银片,他们告诉我,这是你的东西。”
“是的……”
卡托努斯的声音发紧,他仿佛知道了对方想问什么,虫肋里的心脏咚咚直跳。
“解释一下?”安萨尔将银片的正面给他看。
卡托努斯艰涩地报出了自己的姓氏、军衔,以及部队编号。
然后,安萨尔将银片一转,背面,一道歪歪扭扭的电纹出现在他面前。
“这个呢?”安萨尔凝视他。
卡托努斯瞳孔一缩,一瞬间,安萨尔通过丝线,在他身上嗅出了强烈的恐惧。
——对秘密败露,会被抛弃的恐惧。
作者有话说:
感谢Nocsm、永生年轮的手榴弹;感谢calla、睡眠依赖综合征、萬花照淵、Nocsm、卯月、今天更新了吗的地雷。
第40章
「为什么要恐惧?」
安萨尔陷入沉思。
丝线的反馈通过精神域精准地达到心底,绝不会产生分毫偏差,卡托努斯的情绪如此明晰,令他不禁产生了一个更荒谬的猜测……
安萨尔忍不住恶劣地想。
这枚银片背面,这个既不属于卡托努斯、又不代表雄虫的名字,藏着无与伦比的、足够令军雌为之恐惧战栗、担惊受怕的秘密。
——而秘密,就是该被暴力撕开,公之于众的。
他晃了晃手中的银片,吸引卡托努斯的目光,率先道:
“卡托努斯,我对军雌的习俗了解不多,据我所知,虫族的已婚士兵通常会将雄虫的名字刻在士兵标志的背面,而你,恰好是有雄虫的,对吗?”
“他叫什么来着?就是被我炸成碎块的那个。”
“亚德……”
“不是!!”
卡托努斯忽然仰起脸,大声又急切地否定:“我没有,我从来没有承认过那桩婚约,是瓦拉谢家擅自定下的,我,我反抗过。”
“我知道,听说,你削断了那虫子的尾钩?”
卡托努斯显然惊讶于安萨尔会知道他的事,慢吞吞地点了头。
“哦,所以,你是说这里的名字不是雄虫的。”
安萨尔锐利的目光睨向卡托努斯:“那,是什么?”
卡托努斯脸上霎时血色尽褪,嘴唇嗫嚅着,没有发出一丝声音,难以言说的犹疑、担忧和恐惧席卷了这具军雌的躯壳,他的桔瞳水润,受尽煎熬的泪几乎要满溢而出。
安萨尔没有继续逼问,而是留给卡托努斯思考与挣扎的缄默,可这举动无疑放大了他问句的压迫感,仿佛要将对方的秘密从每一个骨缝里榨出来。
卡托努斯逐渐变得绝望。
「不要试图挑战人类对异族的接纳底线,这只会令虫粉身碎骨。」
「没有一个人类会愿意接受敌国军雌的倾慕,瞧,就算是安萨尔,从始至终,不也只是将他当成仆人、战俘、奴.隶来看待吗。」
这是他一早认定、又在其后多年的自我强化中确证的道理。
绝不能……
不能沦落到被厌弃的结局,那会比死亡更令卡托努斯无法接受。
卡托努斯紧紧地、抓住救命稻草般盯着安萨尔,然而,回以他的只是皇子冷淡的、审视的目光。
几分钟后,他无能为力地跪在地板上,在指挥室光屏运转的背景音中,苦涩地垂下头颅:“是……是我的雌父。”
“……”
安萨尔眉梢挑起的弧度倏然落下,面无表情地向军雌刺出刀似的视线。
丝线传递的空间情绪场如此清晰,浑浊的、被军雌占领的涡旋里,透出无可辩驳的、谎言的颜色。
那样浓郁的、欺骗的味道,瞬间激怒了安萨尔。
他似乎记得,自己对这只该死的军雌强调的第一条原则,就是坦诚。
他眉峰平直,面部的每一丝线条都刚硬锋利,浅褐色瞳孔闪烁着冰冷的笑意,道: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更改你的答案。”
“……”
卡托努斯毛骨悚然,军雌与生俱来的本能令他感到相当不妙,他能察觉出安萨尔在生气,可是,对方在气什么呢?
他总是搞不懂人类的情绪,就像在荒星的地窟里一样,看到那枚银片,安萨尔也是忽然就粗暴地打开他,甚至容不得他多思考一下为什么。
他如此愚笨,冥顽不灵,所以才只能一辈子追着对方的背影,拼尽全力依旧毫无用处,得不到一方立足之地。
他委屈地咽了一下,“是,是雌父……我为了哀悼他们,刻的名字。”
安萨尔:“……”
许久的沉默。
久到安萨尔觉得比自己在皇室公墓的默哀环节里消耗的时间都要长。
英俊的皇子殿下靠在办公桌边,注视着跪在地上黯然神伤的卡托努斯,暴虐的念头从丝线末端一个个渗出。
咬断他,撕碎他,撑爆他,灌满他,什么狗屁教养都去死吧,如果不堵住对方那张满是谎言的嘴,他是不会学乖的,军雌毕竟是敢往脑袋上开枪的东西,就是这样一种需要反复教育的生物,又因为很耐用,足够人类使劲浑身解数,动用无数手段。
恶毒的念头拉扯着安萨尔的心脏,以至于他出口的话额外讥诮。
“你有几个雌父。”
卡托努斯一缩脖子:“两个。”
“哦,那为什么只刻一个,是另一个不喜欢吗?”安萨尔一哂。
“……”
卡托努斯哑口无言。
安萨尔:“卡托努斯,我应当告诉过你,你必须对我坦诚。”
卡托努斯一怔,陡然,一种恐怖的预感攫住他,令他耳膜轰轰。
果然,下一秒,安萨尔说出了他虫生最恐惧的话。
“我也强调过,如果你敢有任何不实和欺瞒,我就不会手下留情,你好像根本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了。”
安萨尔垂着眸,神情残忍又冷淡,将银片的链条从手指上摘下,微微一甩,掷到了卡托努斯脸上。
坚硬的、被人类的体温捂热的银片砸在卡托努斯的眉骨,磕出少许痕迹,这一下不重,却把卡托努斯砸懵了。
他定定地跪在原地,眼瞳颤抖,一瞬不瞬地跟随着人类的身影,手掌抬起,试图去拽对方的袖子。
“不……”
然而,安萨尔避开了。
他起身,不愿再看到卡托努斯一般,与军雌擦身而过,离开指挥室前,撂下一句冷酷的话音。
“出去,今天别让我再看见你。”
——
被银片砸中的地方火辣辣的疼,像是从皮肉一直烧到心里,令他的骨骼成了焦灰。
可卡托努斯知道,军雌的耐痛能力很强,高密度的肌肉令他们能忍受最用力的鞭.笞,他本不该如此疼痛,痛到想要蜷缩起来。
他不记得自己在地板上跪了多久,幕天的星海依旧浩瀚深邃,他的膝盖充血,毫无知觉,脊背发疼,像一具彻底焊在舰板上的标本,抽空了灵魂,凝固住血肉,成为漂亮的空壳。
视线不自觉地垂落,凝固在地上的银片,朝向卡托努斯的那面刚好是背面,被他一遍遍用牙齿咬出来的,难看极了。
他不止一次觉得,这样的虫啮纹,其实根本配不上皇子的名讳。
他眨了一下眼,忽然,一滴硕大的泪砸了上去。
属于安萨尔的名字立即模糊不清,面目全非。
他怔然地瞪大眼睛,很快,一连串豆大的雨便落在舰板上,它们密集排列,纷纷映出军雌水泪交织的脸。
卡托努斯再也忍受不了了,双掌猛地按在地上,勉力支撑自己的身体,脊背崩溃地颤动。
对方临走时留下的话不断在他脑海盘旋,如同魔咒,一遍又一遍,剥离着他的情绪,他的骨血,他的心。
他不受控制地哽咽,由于情绪逼近极限,在无法排遣的绝望重压下,他的精神海开始震荡,鞘翅从背后的骨缝里伸出,手臂生长出甲鞘,颈侧覆上虫纹,离人类的构造越来越远。
忽然,门传来一声滑动音,某个哼着小曲的机械小车开了进来。
它吧嗒吧嗒地滚动履带,稍显滑稽的机械音成了指挥室唯一的声源。
腾图挥舞着小扫帚,正准备开心地为安萨尔打扫办公室,突然,一只满是漆黑虫甲的爪子从桌子后伸了出来,一把将它提了起来。
“哔哔哔——”
腾图惊恐地发出谩骂,像一只被虏的羔羊,拼命旋转小车的车轮,视觉眼一闪,对上军雌恐怖的、歇斯底里的桔色复眼。
“啊啊啊啊——”
“救命救命救命有虫杀机了——”
“闭嘴。”
卡托努斯的声音几乎已经没了人类的腔调,白森森的尖牙鼓出虫鸣,他爪子一捏,尖利的甲鞘凿进小车的外皮,离其中的能源枢只剩一公分。
腾图:“你要干什么!这可是我最心爱的小车,不许你吃它啊啊啊——”
卡托努斯拼命上下摇晃,腾图谴责的声音变成了一道凄惨的波浪。
“殿下的书在哪。”卡托努斯压抑着喉咙,低吼。
“什么?你——”
“在哪?!!!!”卡托努斯大吼。
腾图:“啊啊啊别晃了要吐了我说我说,在右面反光柜的架子上有……”
啪嗒。
卡托努斯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抓起地上的银片,冲到了柜前,并把腾图随手扔到了地上,恰好砸中了关机键。
腾图抓狂:“唉我去你——哔。”
它红豆大的视觉眼在无法传达的怒气中熄灭了。
——
罗辛战战兢兢地坐在和谈长桌的座位上,眼观鼻鼻观心,静听安萨尔将虫族的和谈代表杀得片甲不留。
“人类,阿萨努比星是我族重要的边境星带,囊括三条路线,要这个价格……”
安萨尔:“三条废弃的虫堡途经地也敢拿出来要挟?我只给你这个价,过时不候。”
虫族代表:“……”
“人类,有关索贝勒卡和兰普斯的药物出产,我们应当划定三条而不是四条……”
安萨尔:“可以,那就把你们提到的第五页清单全部划掉。”
虫族代表:“……”
“人类,之前提到的贸易试验星的备选星球,我方认为乐亚星的条件不适合……”
安萨尔眉心一竖,把笔拍在长桌上,一字一顿:“那你觉得哪适合,把贸易区建在你脑门上怎么样?”
虫族代表:“……”
他用标准的虫族俚语骂了一声混蛋,然后用星际交往语道:“好吧,就按您的意思来。”
散会时,虫族代表们聚在一起,大声用人类听不懂的语言吐槽今天的人类代表简直就像吃了枪药,咄咄逼虫得很。
罗辛收好东西,跟在安萨尔身后,只见独揽大胜的皇子周身缭绕着散不去的火气,大步流星,穿过和谈会场,回到前往梭星舰的舰船。
上了船,安萨尔往座位上一靠,光脑上跳出无数汇报文件,以及腾图的小窗消息。
腾图:“殿下,卡托努斯这只坏虫他……”
安萨尔神情冷淡,手指一划,将腾图静了音。
腾图:“???”
他脸色冷冷,目光沉凝,开始批阅今天的政务。
和谈已接近尾声,初步选定的贸易试验星有三颗,三星连线的总光年数占据人类与虫族接壤边境线的七分之一,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安全领域,很快,梭星舰将开拔回朝,和谈的协议与条款文件会飞遍大街小巷,到那时,如果向民众展现新的成果,就是更重要的难题了。
政务还没批完,使团便回到了梭星舰,安萨尔先带众人开了个会,梳理近日来和谈的内容,接近深夜,才结束一天的工作。
在三层舰板的休息大厅,厨房准备了夜宵,由于即将返回人类境内,工程部白天一直在加班加点确认舰群状态,其他部门也没得闲。
凌晨,几乎半艘舰的士兵都在休息大厅碰了头,换班的换班,吃饭的吃饭,安萨尔坐在开阔的舷镜旁面无表情地用餐,他对面的罗辛早就吃完了,正拄着下巴刷星网。
等了半晌,罗辛打了个呵欠,无奈道:“殿下,您非要一粒青豆一粒青豆地吃吗?”
“你对我吃饭的方式有意见?”安萨尔咀嚼着,叉子才盘底重重磕了一下。
天啊,真是毫无皇室礼仪的做法。
罗辛在心里打趣,嘴上恭敬:“没有,一点都没,只不过您能吃快点吗,我赶着去睡觉。”
“你去睡吧。”安萨尔挖了一口土豆泥,郁气像凝固的岩浆,在眼眶下的阴影里流动。
“您这么说,我反倒更不敢了。”
安萨尔不置一词,只顾着把土豆泥从瓷碗里一遍遍挖干净。
罗辛叹了口气,虽然他不知道早上在指挥室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这么多年的发小,他一看就知道安萨尔心情非常不妙。
“您在生气吗?”他问。
安萨尔看都没看他,语调毫无波澜:“没有。”
罗辛不信邪,低头去看桌下,却听安萨尔幽幽嗓音传来:“别找了,没有丝线。”
罗辛:“……”
哦,皇子殿下这次记得收起尾巴了。
让稳如泰山的皇子殿下变成这样,那只雌虫可真有本事,罗辛一边感慨,一边道:“您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安萨尔不动声色地瞥他,示意对方讲下去。
罗辛望着外围漂浮的陨石带,“如果您改变主意,我可以代替您将他送回去。”
“……”安萨尔叉起一枚红番茄,“你觉得我后悔了?”
罗辛:“殿下,我无意揣度您的心思,毕竟凡事都要试一试才见真章,但无论您的想法如何,身为您的副官和朋友,我都要提前做好最坏的打算,他毕竟是一只军雌。”
说到这里,他流露出了少许惆怅:“另外,您上次带他到休息大厅逛了一圈,很多上校都感到惊恐,问我以后他们的升迁通道会不会受阻。”
安萨尔:“你怎么回的。”
罗辛耸肩:“我没回,毕竟,就连我都在等候您的决断。”
“……”
安萨尔一笑,叉起盘子里最后一枚西兰花,嚼吧嚼吧吞了下去,把盘子一推,站起身来,忙活了一整天,身影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一点疲惫。
“早些睡吧,罗辛,明天见。”
“您也是。”
终于从罚坐大刑里刑满释放的罗辛弯起唇,鞠了个躬,生怕再被心情不爽的安萨尔逮到,疾步消失了。
安萨尔乘坐电梯,往自己的房间走,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梭星的机械音从最近的声筒处传来:“殿下。”
“说。”
梭星犹豫道:“卡托努斯他……”
“怎么,是跑到舰板上寻死腻活,还是气不过去啃你的传动中枢,又或者为表歉意把自己的脑袋拴在舰尾了。”安萨尔语气料峭。
梭星:“都不是。”
“那就没必要再说了。”安萨尔摆了摆手,阻止了对方的汇报。
梭星:“……行。”
走廊重归死寂,没走多久就到了房间,滑动门检测到安萨尔的接近,自动打开,但奇怪的是,玄关的灯带没有像过去那般自然亮起。
小客厅陷入一片黑暗,尽头的方形舷窗微微发亮,星海中神圣的银晖如同纱幔,笼罩着静寂的房间。
安萨尔走进,没过几步,只见沙发上一道身影微微晃动,一双桔色的眼睛看了过来,
是卡托努斯。
安萨尔微微蹙眉,他不希望自己施以的惩罚这么简单就被打破,规矩就是规矩,不容违背。
他面色不虞,正要开口,忽然,窗外陨星挪移,一束轻薄的晖光扫来,斜打在卡托努斯身上。
军雌上半身未着寸.缕,下身穿着安萨尔的军裤,腰间松松垮垮,露出突出的胯骨。
他古铜色的锁骨轮廓鲜明,喉结下,一枚拴着细链的银片挂在脖子上,占据着胸肌的缝隙,正闪闪发光。
“谁让你进来的。”安萨尔蹙眉。
“我,我自己进来的,您没锁门。”卡托努斯回答。
“出——”去。
安萨尔话音未落,只见卡托努斯双手捧起自己胸前的银片,桔瞳波光粼粼。
他肩头耸动,嗓音潮湿,眉眼几乎要融化了,颤抖道:
“我,我的银片上,写的是您的名字。”
安萨尔的话音戛然而止,浅褐色的瞳孔微微一缩,忍不住眯了起来。
他这样的情态,在军雌眼里就是怀疑与审视,卡托努斯吸了吸鼻子,向前一探,抓起安萨尔的右手,着急地按在自己心口,引着对方的指腹去触碰银片上的电纹。
卡托努斯仰起脸,削薄的嘴唇抖动着,几乎是剖开了自己,将一切污浊的、自私的、胆怯的、炙热的东西都献给了对方,孤注一掷、破釜沉舟般恳求:
“我已经按照您的手迹重新咬了新的名字,我……我以前咬的那个不好,这个很好,您可以摸摸,能摸得出来。”
他的眼珠泛着水光,溢满了眼眶。
“我什么都可以为您做,我喜欢您,我只是想在您身边就算是跪在脚下也没关系,您能不能……”
他抽噎着,滚热的泪垂了下来,落到安萨尔指尖。
“能不能别赶我走。”
“……”
安萨尔细细地凝视卡托努斯的脸。
军雌大概等了很久很久,赤着的皮肤呈现少许温凉的触感,但此刻,安萨尔的指腹却被泪灼伤了,滋生出刺刺密密的麻和热。
他看得见对方挺直的鼻梁,泪水氤氲的眼珠,眼角因为过于紧张产生了少许丝状的虫纹,古铜色的皮肤如同漆器,在银亮的冷光下呈现出非人的质感。
他是如此狰狞,却又如此虔诚。
许久没有等到安萨尔的宽恕,卡托努斯跳动的心不禁沉了下来,落到了泥里。
他不甘心地紧紧握着安萨尔的手,浑身却在剧烈的颤抖,被抛弃的恐惧裹住了他的脑袋,令他没能捕捉到对方清浅的呼吸。
他颤巍巍地出声,“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做的很好,我再也不骗您了,求……”
忽然,安萨尔捂住了他的眼睛。
视野被剥夺,即使强悍如军雌,卡托努斯也无法感受到任何光源的波动,但很快,更令他震悚的触感落在了唇角。
——安萨尔咬住了他的唇。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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