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里的女人连忙往岸上走，“金宝，娘在这，你别跑，娘就上来。”
这对母女在岸边相会，女孩要上前抱，女人拒绝，“金宝，娘身上湿，你别抱，免得你衣服也打湿了，着了凉，吃苦苦的药药。”
“娘，娘。”小女孩执着地朝女人伸出双手，抱住她的腿。
抱住后，小女孩口出惊人，“娘，你带我一起吧，那个家，我也不想待了。”
“不。”女人震惊地盯着小女孩，勉强露出个笑，“娘在捉鱼呢，对，娘在捉鱼，捉鱼给你吃。”
“娘，别骗我了，昨晚我听到了，爹说你再不带我滚，就将我卖给村里的傻子当童养媳。娘，你以为你没了，我爹就会好好养着我吗？不会的，他一样会将我卖给村里的傻子当童养媳。他早就不想养我了。”
“娘，你带我一起走吧，下辈子，咱们还当母女，不过别找咱爹那样的男人了，我不想要那样的爹。”
小姑娘话语出乎意料的成熟，一点都不像八岁。
女人再也忍不住，抱着小女孩呜呜大哭。
小女孩也跟着呜呜地哭。
好不可怜。
片刻，女人抹了抹眼泪，抱着女孩一边哽咽一边往河里走，“好，是娘没用，下辈子，娘一定好好保护你。”
谢颜玉坐的地方位置好，三面都是半人高的野草，往那一坐，高高的野草就是最好的帷幕，旁人轻易瞧不到。
她躲在草后边，注意那边的动静。
认出那是隔壁的张玉红母子，她是没打算出去的，寻死这事被熟人瞧见，肯定不好意思，以后不好见面。
但瞧见女人抱着孩子一起往河里走，她眼睛睁大，不敢置信。
不是，不该为了女儿振作起来吗，怎么还带着女儿一起去死？
你咋回事啊。
她坐不住了，冲了过去，“玉红姐，等等。”
张玉红抱着女儿顿住，瞧见谢颜玉，笑容勉强，“是你啊，小谢，王婶家的外甥女。”
租房明面上不允许，但对外自有说法，什么亲戚投奔，亲戚过来作陪之类的，王婶对外的说法就是，谢颜玉是她娘早年失散的表弟家的孙女，过来陪他。
“是我。”
谢颜玉身体素质好，百米一路冲刺也就喘..息.几下，她拨了拨被风吹乱的前边碎发，视线下移，落到张玉红还站在河里的腿，建议道，“玉红姐，要不你上来说话？这样看着，怪让人害怕的。”
张玉红沉默地走上岸。
谢颜玉视线又扫过她怀里的张招男，张招男依偎在张玉红怀里，眼皮下垂，没有看谢颜玉，小小年纪，就有种对世事不在乎的漠然。
她收回视线，问：“玉红姐，你真这么狠心，让招男，不，金宝，金宝小小年纪，就再也看不到这个美丽世界了？”
张玉红抱着张招男的手臂一紧。
她果然瞧见了。
她低声道：“我有什么办法？钱小忠不给我和孩子活路。”
她原本想着，她死了，金宝只有钱小忠一个爹，不管钱小忠愿不愿意，他都得养金宝。
可是金宝说得没错，钱小忠将她许给村子里的傻子，周围邻居也插不上手。
至于说新社会不允许再有童养媳？
就像租房一样，对外的说法有太多弯弯道道，说金宝和傻子是亲戚，金宝是寄养在那傻子家，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做傻子的童养媳，还不如和她现在一起去了，免得在这个世间受苦。
她受过爹不疼丈夫不喜公婆磋磨的痛苦，不想她女儿也走上同一遭。
她也不想这么窝囊，可是她真的没办法。
金宝跟着她这个娘，只会更没活路，更有可能遭遇一些肮脏的事。
还不如现在投了河。
“活路不是钱小忠给的，是你挣出来的。只要你有那个勇气，就能带着你女儿过得很好。玉红姐，你有这个勇气吗？你想带着你女儿活下去，看钱小忠自作自受吗？”谢颜玉说到后边，带这些诱哄的意味。
张玉红抱着孩子的手猛地握紧，沉积的黑沉的眸，透露出一点光亮，她缓慢抬头，专注地盯着谢颜玉。
她怀里的金宝也跟着抬头。
对上两双同样黑且沉重，黏腻浓稠得若一层层石油的眸，说实话有些瘆人，但谢颜玉维持着笑脸，身形放松，好似于她俩来说，不可推翻、无法反抗的钱小忠，于她而言，不过是翻手就能打死的蝼蚁。
张玉红的眼睛一点点变亮，脸颊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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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泛红，“想。”
她咬牙，深沉的恨意将层层乌云迸裂出缝隙，如如初般挣脱黑夜的欺压，尽数释放出来，“我想。”
怎么不恨呢？
钱小忠那么对她，她不恨，连她父亲都不爱她，哪能期待旁的男人爱她？可是钱小忠千不该万不该，这么对金宝。
金宝多好，小小年纪就那么懂事，跟在她身后亲热地喊娘，打小就心疼她，帮她大下手，在钱小忠打她时帮忙阻拦，还会在婆婆面前维护她。
金宝是他的血脉，他怎么能这么对她？他怎么能这么对她！
谢颜玉松了口气。
不是真的万念俱灰一心求死就好。
她又问：“玉红姐，若是钱小忠跪在你面前抽自己巴掌，求你原谅他，说他错了，金宝不能没有父亲，你的邻居你的好友也都劝你，钱小忠好歹也是金宝的父亲，看在金宝的份上，和他复合，你会和他复合吗？”
“不会。”张玉红恨声道。
她怎么可能会复合？她做梦都想摆脱他。
谢颜玉声音越发轻，“真的吗？家里不能没有个男人，没个顶梁柱，你一个女人难以支持，而金宝也需要父亲，你真的不会吗？”
“钱小忠受了这次教训，发誓赌咒只有你一个，会对你对金宝最好，他那么诚恳，哭得那么懊悔，巴掌抽得那么有力，他后悔得那么真诚；王婶也在劝你，少年夫妻老来伴，夫妻还是原配好，你真的不会原谅他吗？”
张玉红怀里的金宝想说自己不需要这样的父亲，谢颜玉伸出食指，对金宝比了个嘘。
这事，得张玉红自个儿一再坚定。
不然，她给她支再好的招，她打出再好的牌，最后也落不得好。
谢颜玉的声音带着些许催眠，张玉红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顺着她的话，幻想出那么一幅画面。
张玉红的决心动摇了一下，片刻，她眼底迷惘散去，声音更加坚定，“不会。”
“钱小忠那性子，记仇不记恩，不会真心悔过的。我若原谅了他，我和女儿，才是彻底没了活路。”
谢颜玉笑了。
张玉红看着懦弱，隐忍，唯唯，但看事情很透彻。
“玉红姐，钱小忠母子，其实很好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