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裕美步履蹒跚地走着。


    她没有明确的方向,只是本能地远离。


    身后,隼人家温暖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彻底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她停下脚步,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海岸边,前方就是低语着的大海。


    她默默地蹲了下来,双臂抱住膝盖。


    回头望了一眼,海雾村的轮廓早已消失在夜色中,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本以为到了这一刻,自己会崩溃大哭。


    然而,没有。


    此时的她,内心是死水般的平静。


    其实,她哪里是真的要去什么东京。


    她想要离开的,从来就不是海雾村,而是这个世界。


    从她作为一个女孩,降生在那个穷苦家庭开始,她的命运似乎就被打上了痛苦的烙印。


    作为一个出生在穷苦人家的女孩,她的童年注定痛苦的。


    被卖给一个陌生的男人,她的青年注定也是痛苦的。


    回望自己的一生,似乎时时刻刻都写满着痛苦。


    在这期间,她不是没有努力过,不是没有挣扎过,也不是没有算计过。


    她忍耐,她等待,她用尽一切办法。


    可无论如何,她仿佛永远都走不出这个名为痛苦的泥潭。


    她的一生,就像此刻身边包裹着她的黑暗,看不到一丝光亮。


    她其实并非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有多么不堪,作为妻子,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是,她必须骗自己,必须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灰暗人生中,找到一个可以寄托的虚假希望。


    比如丈夫浪子回头,比如家庭重归完整。


    不然,她根本找不到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与其说过去的她是在等待丈夫,不如说她是在等待一个或许还存在一丝微光的未来。


    但现在,这最后一丝微光,也随着千代子被卖掉这件事,彻底熄灭了。


    心如死灰的她,哪怕是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内心也泛不起丝毫波澜。


    只觉得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归宿。


    她觉得休息得差不多了,于是缓缓站起身,脱下鞋子,赤着脚,一步一步地走向海水。


    当脚尖触碰到第一缕海水时,刺骨的寒意让她下意识地缩回了脚。


    “好冷。”


    哪怕心已经彻底死了,她的身体却还保留着求生的本能,抗拒着寒冷。


    “如果早几天死就好了,那样海水还温暖些。”


    她心里莫名地冒出这个念头。


    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


    明明连死都不怕了,居然还会在意海水冷不冷这种微不足道的事情。


    她站在及踝的海水里,感受着那噬骨的寒冷顺着脚踝一点点向上蔓延,试图麻痹她的神经,摧毁她的决心。


    她再次蹲了下来,蜷缩起身体。


    这一次,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抽动起来。


    裕美哭了。


    但她哭的不是即将终结的生命,而是感到无比的委屈。


    为什么连死都这么难做到?


    为什么在结束这痛苦的一生之前,还要被迫感受这种深入骨髓的寒冷?


    如果死亡能像睡觉一样,躺下后便毫无知觉地结束一切,那她会毫不犹豫。


    可现实是,她需要一步步走进冰冷的海水,需要慢慢感受体温被剥夺,需要挣扎着承受窒息的痛苦……


    一想到这些,对痛苦的恐惧就压过了求死的决心。


    让她忍不住为自己这连死都死不干脆的狼狈而哭泣。


    “你准备游泳去东京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打破了海浪的低语。


    裕美回过头,看到了隼人不知何时站在那里。


    “隼人君……”


    她一开口,压抑的委屈便决堤,眼泪更加汹涌地滚落,“我连这点勇气都没有……你能不能帮帮我?”


    隼人沉默地看着她。


    然后,干脆利落地回答:“好。”


    他大步走过去,没有半分犹豫,弯腰,伸手,一把将裕美横抱起来,然后将她抛了出去!


    “噗通——!”


    落水声响起。


    隼人做完这一切,面无表情地退回岸边,找了个地方蹲下,点燃一支烟。


    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那片吞噬了裕美的海面。


    一开始,海面上很平静,只有一些细碎的气泡不断冒上来。


    过了一会儿,那片海水开始翻腾起来。


    裕美的身影在水下扭动、挣扎,手臂胡乱地挥动着。


    但自始至终,她没有发出一声呼救。


    看到这里,隼人掐灭了烟头,纵身跃入海中,迅速游到裕美身边,将她拖回了岸边。


    “咳咳……咳……”


    裕美趴在冰冷的沙滩上,剧烈地咳嗽着。


    此时的她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隼人,泪水混合着海水滑落:“隼人君……对不起,我真没用,连死都死不好……”


    想起刚才窒息的绝望,裕美哭得泣不成声:“怎么办,隼人君,我不想活了,但我也不想死。怎么办才好啊……”


    隼人平静的看着她崩溃,然后抱住了她:“我能理解你,你想结束的是痛苦,而不是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