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刚刚在报恩寺探得关于“小菩萨”九襄的模糊踪迹,心绪如焚,连夜沿江而下。彼时他忧心如捣,所有注意力都系在那一线渺茫的希望上,警惕不免松懈了几分。
他随身携带的“赤日”宝刀,引来了一些暗中窥探的“眼睛”。
那晚江风腥湿,船板摇晃。他独自在船舷边沉思,一名看似憨厚的船工端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凑近,殷勤道:“客官,江上夜寒,喝碗汤驱驱湿气。”汤气氤氲,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属于姜的甜腻气息。
阿逐并非全无戒心,但连日奔波与焦灼确实让他心神俱疲。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碗沿的刹那,斜刺里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
他抬眼,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的汉子,正向他走来。那汉子似乎在对他说,又似乎在对着那船工说道:
“江上风浪急,行到岔路口,行船靠稳舵,但莫忘了辨清来路……”
话音平淡,带着几分出家人的温吞。阿逐心头却猛地一凛,缩回了手。那船工脸色微变,强笑着含糊几句,端着汤碗匆匆走开了。
阿逐看向那僧袍汉子,想要道谢或探问,对方却留给他一个淡定的笑容,消失在船舱的阴影里。当时,他记得那汉子转身前,目光也在自己腰间的“赤日”停留良久,也因而他没有再追上去。
如今,记忆中的僧袍,与眼前这口称“我儿”的男人,缓缓重叠。
原来,他早就被他注视、甚至……被跟踪?
“阿……布?”迟疑着,他似乎被血缘牵扯着,心情复杂地吐出这两个字。
男人松开他,向后退了一步,月光照亮了他眼中翻涌的回忆:“你姆妈……阿依古丽,她如同名字一般是皎洁如月亮的花朵,她最爱的,是春天草原上最先冒头的萨日朗花。她说那花像火,能烧化冬天的雪。”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遥远的温柔,“她给你唱的摇篮曲,不是王庭流传的,是她家乡科尔沁的调子,开头是‘浩特长生的天空下,我的小马驹快快长大’……”
阿逐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这些细节……姆妈过世时他虽年仅五岁,但确记得姆妈爱萨日朗花,而那首独特的摇篮曲,一直回响在他最深最沉的梦里!他从未与旁人提过这些!
“这把刀,”男人又抬起手中的“玄月”,指尖拂过刀脊上那道冷月刻痕旁一处极细微的、不规则的凹点,“‘赤日’与‘玄月’同炉所铸,除了形制铭文,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它们的刀脊深处,在月光以特定角度照射时,会隐隐透出铸造时融入的、来自同一块天外陨铁的血色星芒。‘赤日’的红芒炽烈,‘玄月’的则幽蓝如鬼火。这秘密,只有两刀历代真正的传承之主知晓,口口相传,不见于任何记载。”
他侧转刀身,让月光以一个倾斜的角度流淌过刀脊。阿逐死死盯着,只见那幽暗的刀脊深处,果然隐隐泛起一丝极淡、极诡异的幽蓝色光点,一闪而逝,如深海的磷火!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脚边的“赤日”。幼年时,姆妈第一次将这把刀郑重交给他时,曾向他展示过刀脊深处那一点灼热的猩红微光,并告诫他,此乃父亲家族绝密,永不可示人。
“我与你娘……”男人的声音沉下去,像被砂石反复磨砺过,粗粞中含着化不开的涩与痛,“是在那达慕大会上遇见。那时,我不过是个异乡客,空顶着王爷的名头,流连在热闹之外。而她……是帐前献酒的歌姬。”
他目光投向虚空,仿佛越过漫长年月,又看见了那片喧嚣与尘土飞扬的盛会。
“她出身是低微,可草原的日月从不看轻谁。她一开口,万籁都静了;她一抬眼,帐前的火把光都聚在她眸子里,她是草原上最亮的一颗珍珠,滚在尘土里,却压不住光芒。”
“后来……王庭生变,我如丧家之犬,第二次狼狈逃到月氏故地,一身伤痛,几近绝路。”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却透出近乎柔软的震颤,“她竟还记得我。没有多说一句,只用那双敬奶酒的手,为我清洗伤口,熬煮药汤。她什么也没问,就用她比羊绒还软的心、却比套马杆还坚韧的肩,把我从鬼门关前,扛回了人间。”
“我爱慕她。这份心思,像野火燎着了枯草,压不住,也不想压。”他的话语忽然顿住,胸口起伏,再开口时,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硬抠出来的,带着血腥气,“可王庭的刀,从来不讲人情。争斗再起,腥风血雨……为了不把祸患引到她身边,为了让你——让我们还没出世的孩子,能有一条活路……我不得不走,像个影子一样,逃进更深的黑暗里。哪想到,这一走,竟是诀别……”
夜风穿过山涧,呜咽如泣。他的叙述没有太多修饰,却因那份沉淀了太久的痛苦与无力,而显得格外沉重。那不仅仅是一段爱情往事,更是一个男人用挚爱与离弃交织而成的命运刻痕。
铁证如山。唯有父母知晓的事与宝刀的秘密这些碎片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一起,眼前之人正是自己寻觅了二十年的父亲。
“阿布——!”这一声呼喊,从胸腔最深处、裹挟着二十年积压的所有思念、委屈与一种近乎疼痛的归属感迸发出来。声音嘶哑高亢,在山崖间激荡回响,惊起了夜栖的寒鸟,同时惊起一声突兀的嘶鸣,穿透了夜色的凝重。
阿逐泪眼朦胧地抬头,只见不远处一棵老松树下,拴着的正是他那匹毛色如夜、四蹄雪白的骏马“追云”。那是他原本为九襄准备的,让她离开是非之地的坐骑。
“九襄!”这个念头如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翻腾的情感漩涡。他曾无数次想象,与她共乘“追云”,踏月而去,将一切阴谋与负担抛在身后。可现在,他的父亲,刚刚杀了他心爱之人的父亲。
她现在可能还不知道自己将再次承受失亲的悲痛……她还会接受自己吗?
曾经,她恨“萧逐”,因为他是隐瞒者的帮凶。当他回到她身边为她寻找真相,她渐渐又接受了他。可那是“萧逐”,是她身边沉默的守护者。如今,他将以什么身份去面对她?仇人的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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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这次隔开他们的是他父亲刀锋上属于她至亲的鲜血。
此刻,他的阿布,已经利落地翻身,稳稳落在了马背上。他伸出手,看着他,没有催促,只有一种沉默的、不容回避的等待。
阿逐的目光,从父亲的手,移到“追云”温顺而明亮的眼睛,再落到父亲腰间那柄刚刚饮过冯泓之血的“玄月”刀上。
他没有去握那只手,身体微微后仰,拉开了半尺距离,声音带着尚未褪尽的哽咽,浸满了沉重的痛楚:
“阿布……你为什么要杀他?”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压出来,“难道……就为了这把刀?”
他的目光再次扫向“玄月”,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挣扎。冯泓是北燕的太子,他更是……九襄在这世上仅存的血亲,是她过往岁月里仅剩的牵挂与依靠。冯泓死了,就意味着夺走了她最后一丝“家”的温暖,更意味着,将最深的痛苦和仇恨,亲手种在了他与她之间。
为什么,他苦苦寻觅、在心底暗自供奉了二十载的父爱,竟要以葬送另一份深入骨髓的挚爱为代价,方能换取?这难道就是命运的价码!
马背上的男人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沉沉的黑暗,仿佛在眺望更遥远的过往。
“来吧,儿子。先离开这地方。”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辩的力量,“待马蹄踏过这片山,风声洗净耳边的血气,阿布再把你该知道的——关于我拓跋孤这一生为何颠沛、为何执刀、又为何……不得不做下某些事,原原本本,说与你听。”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阿逐脸上,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凝重与沉重的承诺:
“一个父亲一生的故事,不该在这荒山野岭,仓促讲给儿子。你的疑惑,你的痛苦,我都记着。但现在,握紧我的手,上来。路还长,故事……也还长。”
林中寂静,唯有风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追云”不耐的响鼻。父亲的手依然伸在那里,代表着一条通往身世与真相的荆棘之路,
阿逐的指尖冰凉,微微颤抖。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凛冽的、带着松针与血腥味的空气。然后,他睁开眼,眼中翻腾的痛苦、挣扎、无奈,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认命般的晦暗。他向前一步,不是扑向怀抱的孩童,而是一个做出了沉重抉择的男人。他的手指,终究还是缓缓地、坚定地,握住了父亲那只等待已久的有力大手。
掌心相触的瞬间,温暖与冰冷交织,亲情与罪孽共存。
拓跋孤用力一拉,将他稳稳地带到马背上,坐在自己身后。
“坐稳了,拓跋逐。”
“拓跋逐?我是北狄人?”阿逐重复着自己的名字,终于有了归属感。
一声低喝,“追云”撒开四蹄,如离弦之箭般冲入更深的黑暗山林,将报恩寺,还有九襄的一切统统抛在了身后迅速模糊的夜色里。
风在耳边呼啸,阿逐最后一次回头,视线穿透林木的缝隙,却看不见九襄的小院。只有手中残留的父亲的温度,和心中那关于“我是谁”的归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