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出门前,许知微在两双鞋之间停了几秒。
一双是低跟,稳妥舒适;另一双是高跟,气场全开。
她看了眼行程——主论坛,英文报告。
最终,指尖还是落向了低跟。
她习惯性规避麻烦。
因为她太清楚过高的身高会引来什么: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那些脱口而出的“女巨人”、“不好找对象”之类的调侃。
*
早餐厅里,她刚坐下,身后的议论声就飘了过来:“哇,许总今天穿高跟鞋也太高了吧?远看像个女巨人。”
“许总本来就挺高的,应该有175吧?”
“岂止?我都有175,她比我还高出半个头呢。”
许知微握着咖啡杯的手纹丝未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就准备起身,将这几句废话留在身后。
可另一道声音就在这时插了进来。
“什么巨人。”
她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程迦?
下一秒,那句话平稳落地——“她穿了高跟鞋,也没法跟我平视。”
轰。
一股截然不同的情绪,瞬间冲散了她之前的漠然。
同样是关于身高,从那些同事嘴里说出来,她只觉得肤浅嘈杂,像蚊蝇嗡嗡。
可从程迦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细小的倒刺,刮过她敏感的神经。
那是一种由上至下的审视,一种基于绝对优势带着近乎无意识的位置宣示。
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程迦站在那里,神情平静无波。
正是这种毫无所觉的淡然,让她心口那股无名火噌地烧得更旺。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分。
回到房间,关上门。她径直走到鞋柜前,目光锁定那双十厘米的高跟鞋。
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
细跟叩击地板,发出清脆而坚定的声响。
她站在镜前,鞋跟将她整个人向上提起,足以站到他话语里那个可以平视的位置。
*
展厅里,灯光如昼。
她站在台上,报告流畅精准。185的视觉身高让她无需任何刻意的气势加持,存在感已然足够。
余光里,她瞥见程迦。
他站在展厅外侧,隔着人群,姿态一如既往——双臂交叠,微微靠在墙柱上,目光落在手中的材料上。
这个画面太熟悉了。
刚进公司那几年,好几次她做公开报告或重要演示时,只要余光扫到他在场,尤其是看到他微微蹙眉,她的心跳就会漏拍,脑子里瞬间拉响警报:
是不是哪里错了?
逻辑有漏洞?
数据不扎实?
而结果往往是,会后他确实会把她叫过去,用那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方式,把她自以为完美的逻辑拆解得七零八落,骂得她夜里复盘时都恨不得钻地缝。
后来她学聪明了。
她开始强迫自己无视他的存在。
报告时,目光虚焦在人群后方,或者专注与提问者对视,绝不往他站的那个角落偏移。
效果出奇地好——她不再被他的微表情干扰,发挥越发稳定流畅,从他那里得到的事后复盘也渐渐从尖锐的批评,变成了寥寥几句关键点拨。
久而久之,这成了她的习惯和某种心理屏障:只要做报告,她就自动进入无视程迦的模式。
但今天,或许是早餐时那句话留下的刺还在隐隐作痛,或许是脚下这双十厘米的高跟鞋给了她一种不同以往的底气。
她的目光甚至刻意地、短暂地在他那个方向停留了半秒。
——他在。
所以报告结束,她下台,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清晰而稳定的节奏,径直穿过人群,走向他。
然后,她在程迦面前站定。
无需仰视,她的视线平直地迎上他的目光。
“你身高所在的空气,也不过如此嘛。”
说完,她不再停留,准备利落转身离开。
——必须在这个姿态最高点抽身,才能将效果最大化。
然而,就在她重心转换、脚跟发力旋身的瞬间,鞋跟猛地一滑。
那细长的鞋跟似乎卡到了地面瓷砖间一道极细微的接缝,又或者纯粹是因为她太久没驾驭这样的高度,身体记忆生疏。
一股失衡的力道猝然从脚踝窜上小腿,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歪倒。
“咚!”
她结结实实地摔坐在了光洁冰凉的地面上。
会场仿佛被按下了静音。
耳边只剩下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和脚踝处传来的刺痛。
所有刚才撑起的冷静、从容、乃至那点挑衅般的优越感,在臀部落地的撞击中摔得粉碎。
她背对着程迦的方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定落在自己背上,如芒在背。
——丢人。
——太丢人了。
这个念头以压倒性的优势席卷了她,比脚踝的疼痛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这种在刚刚宣示完挑衅后就当众摔个屁墩儿的尴尬和狼狈。
许知微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自制力,压下喉间可能溢出的痛呼,以及那股想要蜷缩起来躲进地缝的冲动。
双手撑地,借着胳膊的力量,她迅捷得近乎仓促地站了起来。
可站起来的那一刻,脚踝的刺痛变得更加明确,但她死死咬住牙关,脸上迅速调整回一种近乎刻板的冷静。
她迈开了步子。
每一步,脚踝都传来针扎般的抗议,但她步速均匀,走向报告厅后排一个空位,背影看起来依旧笔直,可视线外的小腿肌肉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坐下,才像是终于获得了一道屏障。
她强迫自己将视线投向正在进行的下一场演讲,余光却警醒地、快速地向刚才摔倒的方向扫去。
——程迦不在那里了。
终于,许知微一直紧绷的那口气骤然泄了。
她几乎是立刻,在座位遮挡下,弯腰,快速脱下了那只肇事的高跟鞋。
脚踝侧方,已经明显红肿了起来,皮肤发烫,在展厅偏冷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刚才强行走回来的那几步,显然让情况雪上加霜,现在一动就是钻心的疼。
她盯着那片红肿,抿紧了嘴唇。
为什么,每当她在程迦面前想要抬起头来,就是这么狼狈?
*
展厅这一场session结束得很利落。
掌声像被人按下了统一的开关,起、落、散。人群开始松动,交换名片的寒暄声此起彼伏,很快又被下一场议程的广播覆盖。
工作人员推着设备车从通道穿过,灯光也逐排暗了下去。
许知微坐在后排,没动。
她低头。
扭伤的脚落在平地上,脚踝处却已经明显肿起,轻轻一动就传来尖锐的痛感。
她试着把重心慢慢前移。
刚站到一半,那股疼就毫不留情地顶了上来,像有人在脚踝里拧了一把。
最终她倒抽一口气,又坐了回去,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果然还是不行。
——一鼓作气,光脚跑回房间?
可展馆到她房间不是一条直线,中间还要穿过走廊、拐角、电梯。
可就这么待着也不是个法子,所以她打算咬咬牙,再试一次站起来,哪怕一瘸一拐慢慢挪回去也行。
就在她身体前倾、手指撑住椅背的下一秒——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力道克制,却足以在她失衡的瞬间形成一个支点。
许知微一怔。
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头。
——程迦?
他脱了外套,衬衣领口敞着,神情专注地看着她的脚踝,目光停留了一瞬,眉心却极轻地蹙起。
许知微的目光顺着他的身体,落在了他身旁的东西。
——一辆轮椅?
金属骨架在灯下反射出冷色的光,脚踏已经放下,位置正对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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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情况?
“你……”她开口,声音却比自己预想的要低,甚至忘了称呼,“你这——”
“能挪两步。”程迦打断她,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判断,“就往轮椅上挪。”
他说这话的时候,终于抬眼看向她。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对上。
那一刻,许知微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地方,轻微地震了一下。
——这不是他平时看自己的那种目光。
没有评估,没有审视,更不是她熟悉的、用来拆解逻辑的冷静注视。
像是一种极其纯粹的关心。
“轮椅是跟会务借的。”他补了一句解释,又给她一个接受的理由,“电梯那边不好走,你这样走回去,明天脚会废掉。”
许知微沉默了一个呼吸。
理智迅速给出了判断:这当然是当前最优解,安全高效且对后续行程影响最小。
而且,在程迦这丢过脸的次数,也不差这一次了。
所以她听令坐上轮椅,可她不喜欢现在这种姿势——一如他们在公司的地位:
程迦永远高高在上,而她被他摁在低位。
所以她试图推开程迦扶着她手臂的那只手。
可程迦却收紧了力道,依旧克制,却明确地阻止了她再次发力。
然后,他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只让她一个人听见:
“许知微。”
他很少在私下完整叫她名字的时候。
“跟我较劲,没意思。”
这话让刚才熄火的不服气,又冲上了脑门。
许知微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反驳,却在抬头看到他的生理反应时,回流到了舌喉。
因为程迦的耳朵,红得过分,那种沿着耳廓一路蔓延要滴血的红色。
更明显的是他的呼吸——虽然克制,却明显偏快,胸腔起伏的频率比平时要急促许多。
然后是他的视线,始终落在前方。
——不敢看自己。
这个猜想毫无征兆地浮上脑海,所有组合在一起,以极快的速度在她脑中开始推理——
他刚才消失的那段时间,他是去找轮椅了?
也没跟她说一声,万一她自己走了呢?
难道他就要推着这么个大轮椅满会场跑?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担心自己?
这个认知落下的一瞬间,她心底那点因为摔倒而残留的狼狈,忽然被一种陌生又异常笃定的情绪覆盖。
——不对。
他在早餐厅为她出声,却在她反击后选择退场;
他在展厅消失,却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出现;
他轮椅推着她,却不敢看她;
他的耳朵红得不像话,呼吸却拼命维持着节奏。
——程迦绝对不对劲。
——这表现,好像是别扭又害羞。
一股极其微妙的自信,从许知微心底缓慢地浮了上来。
为了确认心里的猜想,她决定兵行险招。
成,或许今晚,就幻想结算,那可是二十多万。
电梯就在前方。
轮椅的速度很稳,几乎没有晃动。
许知微却忽然转了转身体,让自己微微侧过来,正好能看到他低垂的视线范围。
他依旧没看她。
但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的下颌线绷紧了。
她没有立刻开口。
真正有效的进攻,不在于猝不及防,而在于时机。
所以电梯门即将合上的前一秒,她才像是随口确认一样,轻轻地、慢慢地开口:
“程总。”
他应了一声,很低:“嗯。”
轮椅已经进入电梯,他站在她身后,伸手按楼层。
金属门合拢,空间骤然变得封闭而安静。
许知微抬起头盯着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在电梯的封闭空间里,回响得如同审判:
“你是不是——”
“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