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梳洗好往前厅去的时候,老贺和小贺正拿着那张晋王府的拜帖在说话。
贺若弼的手指在洒金帖面上点了点:“‘忆昔建康并肩,十载倏忽’……”他朗笑一声,把帖子撂下,“这小子,倒会套近乎。”
贺璟站在一旁,正要开口说证人被晋王截走的事,贺若弼却摆摆手,自己先说起来:“当年平陈,我是实际干活的主帅,他挂着个行军元帅的名头。才十八九,毛头小子一个,老夫起初只觉得又是个来镀金的。”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眼神有点飘,像是回到多年前:“可真打起来,那小子竟敢亲自带兵攀悬崖、抄侧翼。左臂中了一箭,血把袖子都洇透了,眉头都没皱一下,冲得比前锋营的老兵还凶。”
贺若弼放下茶盏,语气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更难得的是,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顶上去。该放权的时候绝不指手画脚,该担责的时候半点不含糊。几场仗打完,老夫心里那点瞧不上,早没了。”
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是块料子。”
这时贺璟才接上话,把我们推测那人证可能被晋王截了,以及我昨晚脑子一热摸去晋王府、结果被人当场逮住,对方还撂下话说今早会“送礼”上门的事,简略说了。
贺若弼听完,先是瞪圆了眼睛看向我,胡子都差点翘起来:“你这丫头!胆子忒肥!晋王府也是你能瞎闯的?!万一……”
我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他喘了口气,把火压下去,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语气沉缓下来:“罢了……事已至此。不管怎么样,人要是真给送来了,这礼,咱就得接着。”
午后,日头有点偏西的时候,杨广到了。
一身靛青常服,干净利落,就带了俩人,瞧着真跟串门似的。
贺若弼和贺璟在中门迎,我也被拎了出来,按规矩站在廊下边儿上,耳朵竖着。
厅里,茶刚端上来,客套话没说两句,杨广就从袖子里摸出个封好的信套,推到贺若弼面前,直奔主题。
“贺公,那孩子本王问过了,口供在这儿,画了押的。人现在本王府里,没缺胳膊少腿,就是吓着了。本来想让他缓两天再送来……”
他说着,端起茶杯,眼皮抬了抬,目光似有若无地往我这边廊下一扫,嘴角似笑非笑。
“不过没想到,有人等不及,夜里就寻上门了。本王这儿实在不敢耽搁,得空就赶紧给贺公送来了。”
……说我呢呗?
我站在廊下,后槽牙有点痒,直接报我身份证号得了!
贺若弼接过信套,没急着拆,抬眼看他:“殿下怎么想起管这档子事?”
“周大有,”杨广放下杯子,脸上那点浅笑收了,眼神很静,“建康城下先登,肠子流出来用手捂着,本王记着他。”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砸在地上能听出响:“他的儿子,不该这么死,更不该死得这么脏。”
这话说得太直,也太狠。
贺若弼攥着信套的手指,关节微微白了。
杨广看着他,话接得平稳:“贺公是讲袍泽情分的人,这事您不会放着不管。人,口供,本王送来。后面怎么办,您定。要本王在陛下跟前说句话,也行。”
我在廊下听着,手心有点冒汗。
这招太绝了。
不提条件,不说利害,就跟你讲死人,讲血性,讲你心里最过不去的那道坎。老贺这种脾气,最吃这套。
贺若弼沉默了好一会儿,胸口起伏了一下,最终对着杨广,抱了抱拳:“殿下……费心了。这人情,贺某领了。”
“贺公客气。”杨广站起身,像是事情办完该走了。他视线在厅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停了停。
“方才想起,”他转向贺若弼,语气自然得像随口一提,“麟德殿上见识过萧姑娘的箭术,很是惊艳。今日既来了,不知可否请姑娘移步,送本王一程?路上也好讨教一二。”
说到箭术,我又想起昨晚那个梦。
谢谢,没你准。
老贺,别答应他!让他自己走!!
贺若弼明显愣了一下,看看杨广,又看看我。
对方刚送了份天大的人情,姿态又摆得这么坦荡,实在没法硬拒。他沉吟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锦儿,送送殿下。”
我:“……”
救命!
心里瞬间刷过一排加粗弹幕:昨晚梦里射箭,今天现实遛弯?这孽缘是买了包年套餐自动续费吗?!
脸上还得绷住:“是。殿下请。”
我落后他半步,沿着回廊往外走,他那俩护卫跟得不远不近。
太阳光有点晃眼。安静,只有脚步声。
我特意保持着距离,就差在脑门上刻“莫挨老子”四个字了。
走了段,前面那人步子慢了点,没回头,声音飘过来:
“萧姑娘今日……格外安静。”
我盯着他后脑勺:“殿下面前,自当恭敬。”
“是么?”他应了一声,听不出信没信。快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转过身。
我差点撞上去,赶紧刹住,一抬头,正对上他垂下来的视线。
“昨晚在浴房,姑娘的胆子,似乎比现在大不少。”他看着我,眼里有点戏谑的光,“怎么,光天化日,反倒怕了?”
我心里骂骂咧咧,是嫌跟你说话太费脑子!八百个心眼子转得跟风车似的,谁知道哪句是坑!
面上却纹丝不动:“殿下说笑了,昨夜是臣女莽撞无状,殿下宽宏,不予追究。臣女心中感念,自然更要谨守本分。”
“谨守本分……”他重复了一遍,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忽然往前踏了半步。
距离瞬间拉近,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松木气混着一点茶香,不容分说地压过来。我梗着脖子没动,退一步就是我怂了!
“萧姑娘箭术见识过了,”他声音压低,跟说悄悄话似的,可每个字都清楚,“功夫也不错。骑术怎么样?”
我心里警铃大作,含糊道:“……一般。”
他嘴角一勾,笑了:“巧了,本王骑术也一般。”
???
我还没来得及琢磨他这“一般”是几个意思,就听他接着道:
“下个月春猎,届时……正好切磋切磋。”
说完,他也不等我反应,像是话已说完、事已定下,极其自然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就送到这儿吧。”他语气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疏淡,微微颔首,“多谢萧姑娘相送。”
然后,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对着空荡荡的回廊,脑子还有点没转过来。
不是……等等!
切磋?!
我答应了吗?!
我这‘一般’是谦虚!是推辞!是‘莫挨老子’的委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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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你听不懂吗?!
一股被强行“安排”了的憋闷感直冲天灵盖。这人是不是压根就不需要别人同意?自己把流程走完就算完事?
送走杨广那尊笑面佛,我回到前厅,感觉空气里的味儿都变了。不再是压抑,而是一种……磨刀嚯嚯向猪羊的兴奋。
“贺伯伯,证据齐了,是不是该动手了?”我搓着手,感觉热血上涌,恨不得立刻把元淹那王八蛋揪出来游街。
贺若弼瞪我一眼,那眼神跟我上辈子军训教官看我踢正步似的:“急什么?刀子要磨快,更要看准了下刀,一刀毙命,别让血溅自己一身。”
贺璟已经把杨广送来的信套摊开在紫檀木桌面上。那是从羊角沟逃出来那小证人的口供,按了鲜红的手印,字迹虽然稚嫩歪斜,却写得清清楚楚:
三月初七,监工元爷嫌周栓子抬石慢,用鞭子抽他后背,见血。
三月十五,栓子哥发热,求歇半天,元爷不给,逼着上工。
三月廿一午时,栓子哥在鹰嘴崖抬石,脚下打滑,连人带石跌下崖。人当时就没声了,头撞在石头上,血流了一地。
元爷站在崖边看了一眼,说:“晦气,扔后山沟去,别耽误工期。”
两个工头用草席一卷,真扔后山野狼沟了。
元爷当晚在帐里喝酒,跟人说:“死个把民夫算什么,报个染疫病故,还能省份口粮钱。”
……
后面还列了几桩别的:克扣饭食掺沙土、殴打病弱民夫、虚报民夫人数冒领钱粮。
铁证如山。
“这下元淹跑不了了吧?”我信心满满。
“跑是跑不了,”贺璟点头,但语气谨慎,“不过这份证词,只到元淹和他几个直接爪牙。至于贪墨的钱粮进了谁的口袋,东宫那边有没有人点头甚至分润……只字未提。”
我愣了一下,随即心里“哦豁”一声。
懂了。
杨广送来的是一把功能明确的刀,刀锋雪亮,专砍元淹脖颈,绝不附带“以下犯上”的溅射伤害。刀刃上明明白白刻着“东宫属官元淹个人所为”,至于他头顶那片天有没有漏雨,雨水又浇灌了哪片田地。
这把刀,看不见,也不管。
这操作,既卖了人情,又划清了安全边界。帮忙帮到七分满,剩下三分是悬崖,你自己看着办。
真是……滴水不漏。
贺若弼才不管这些弯弯绕,他拳头捏得嘎吱响,眼中杀气腾腾,像一头闻见血腥味的苍老雄狮:“老夫不管那些!老夫只要元淹的狗头!给周大有,给那些枉死的兄弟一个交代!”
也好。
不上升太子。
目标单一,动力十足,仇恨值拉满。
“那咱们怎么把这把刀递出去?总不能直接闯宫门喊冤吧?”我问。
“王谊。”贺璟吐出两个字,“那位御史,脾气硬,骨头更硬,眼里揉不得沙子,最恨贪腐虐民。”
哦,又是这个人。
上次就是他帮老贺躲过一劫,下次碰到高低得请他吃顿饭。
贺璟目光清明,继续说:“证据‘漏’给他,他自会拼死上奏,字字泣血。我们只需要在陛下垂询时,痛陈骊山惨状、军属冤情,恳请陛下严惩元凶即可。王御史是刀锋,我们是握刀的手,刀要快,手要稳。”
计划简单直接:借御史的嘴,喊出自己的冤,目标是元淹的命。
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