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读书网 > 玄幻小说 > 如何促进男主黑化 > 32. 夜泊船(十四)
    清晨的一梦湖倒映着天光,湖面犹如明镜,宽阔的湖面上今日只有寥寥几户人家在打渔。


    “今日天色好啊,难得敞亮一次,都不起雾了!”隔壁船上皮肤黝黑的壮年男人撩起裤腿,望着天很是满意,将脚上的草鞋脱下来,在船头拍动几下,鞋底的泥成块落到水中。


    温铃坐在船篷下张望着船头的展凌舟,却被湖面的光晃了眼,往里又缩了些。


    周围山头都被二人探过,不知是平晖道用了咒法隐匿阵眼波动,或是阵眼本就不在附近,始终摸不到头绪。


    无奈之下,二人今日照常来一梦湖打渔。


    其实潜入湖底搜寻也是个法子,但有十五个月山派弟子作前车之鉴,温铃和展凌舟都知不可妄动,加上姚枝的叮嘱,所以迟迟没有深入湖下。


    温铃思索一番,合眼掐诀,用逐灵术又将湖下探了个来回。


    与之前一样,她的灵识触到一梦湖深处,就仿若其下有个无底深渊,被卷入漆黑无光的境界,什么也窥不到了。


    灵识粘黏上了令人心慌意乱的潮湿,她猛地睁开眼,急喘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来。


    展凌舟对温铃这边的事浑然不知,正准备撒网捕鱼,就发觉麻绳缠作一团,正盘腿坐下理着绳结。


    他恼恨道:“真麻烦。”


    船停在湖心,周围渔民也见着了他,也开口招呼两声。


    壮年男人笑道:“哟,是凌舟来了!”


    旁边船上干瘦的年轻人敞着衣襟,嶙峋的肋骨显眼,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和展凌舟看起来一般年纪,蹲在船头跟他搭话。


    “昨儿个还说没见你出来打渔,今日这就来了不是?”


    展凌舟却不理会几人,仍在理那渔网,不耐烦地抖落了几下,恨不能直接唤来一把火将它烧尽。


    年轻人看他不理人,也早习惯他这刻薄的性子,呵呵笑了两声,大声道:“喂,你那仙女儿似的阿姊今日怎么没跟你一起来?往日里不都跟着么,我打渔可就图看她两眼了。”


    听到这话,展凌舟手中动作一顿,终于抬头来看他,死死盯着年轻人。


    年轻人当他闹着玩,并不在意,嘴里的狗尾草草晃动几下:“盯什么,这么久了还没记住我的脸?”


    展凌舟冷眼道:“姓宋的,你要是想活得长点,就少惦记她。”


    他认得这年轻人。


    此人名叫宋横,是湘岭镇上出名的人物。宋横父母年迈,前面几个哥哥都夭折了,就留下他这一个幺子,为了赚家用,他捉鱼采药都是好手,又能张罗事,与镇子上一般年纪的人打成一片,人缘极好。


    可宋横有个毛病,就是说话从不讲究,展凌舟刚来时被他气过几回,就再也不爱搭理他。


    宋横嘴角咧得更开,嚷嚷起来,声音在山间回荡:“嘿!我刚才跟你说话,你不理人,一提起她你就来劲了,早前几百年也不见你这么粘人的弟弟。不说是你阿姊,我还当是你在盯媳妇儿呢!”


    展凌舟越听越恼,扔下渔网铺洒在船头,起身紧攥紧拳头,一字一顿道:“你有完没完?”


    若不是要隐瞒身份,得罪自己这么多次,早让这贱民人头落地了,还会放任他在这里乱嚼舌根!


    温铃呢,她听到了么?


    展凌舟往船篷里瞥了一眼,发觉温铃神色担忧,似乎想要出声劝阻。他心头一沉,眼神示意着温铃,要她别出来掺和此事。


    宋横举止大大咧咧,没能察觉展凌舟的反应,又说了下去:“你不爱听?得,那我不说就是了。不过你这性子也真该改改,你阿姊早晚要嫁人,难道你跟着她一起到你姊丈家里去?”


    展凌舟一愣,拉起那麻绳编成的渔网,继续低头理起来:“不用你操心,她不会嫁人的。”


    宋横看他那样子,心头直犯乐:“就算你不乐意她外嫁,等你阿姊找见心上人,只怕自己就跟过去了,到时哪还有你乐不乐意的份?”


    展凌舟暗骂一声,这厮嘴真碎。


    等此间事了,他定要找机会割了这姓宋的舌头。不,就这也不够解气,不过是个山间乡民,他该将此人碎尸万段,沉进湖里做鱼食。


    想着,展凌舟差些捏断手里的麻绳,指节泛着红:“你到底想说什么?”


    宋横将嘴里的草取了下来,调笑道:“我想说,实在不成你就把你阿姊嫁给我呗,好歹是一个镇上的,往后想见就能见着……哎哟!”


    不待宋横说完,展凌舟将还未理开的渔网一掀,两条船挨得不远,麻绳铺天盖地而去,蛛丝似的缠住了宋横的身子。


    他本就是使扇和暗器的好手,掌心使力,三两下就将宋横从船头拉下来,扑通一声掉进水里。


    这声响惊动了周围的渔民,都停下手中的活计,转过头来看宋横。年纪稍大性格稳重的皱起眉头,几个年纪轻些的全忍不住捧腹笑起来。


    “横哥,平日里不是笑凌舟细皮白肉么,今日怎的栽人家手上了?”


    “早说你这性子迟早给自己惹祸,往后少说两句得好!”


    宋横善水性,虽慌神跌了下去,却也很快游出水面,扶着展凌舟的船板吐水,头上还盖着那渔网。


    他连忙一把扯开麻绳,抬手指着展凌舟,骂道:“你小子不讲江湖道义,使诈啊!哪有不打招呼直接动手的?”


    展凌舟站在船头,目光阴冷地向下瞪着他:“你再白日做梦一个试试?到时就不是落水这么点事了。”


    宋横要拉他的裤腿,被展凌舟嫌弃地躲开了,后者还不解气似的,一脚把宋横揣回了湖中,后者哎哟喊着,向后一仰,又扑回了水里。


    温铃终于沉不住气,从船篷中起身快步走出来,踩得船板直作响。


    她走到展凌舟跟前,急道:“宋横他说几句玩笑话,教训一下就够了,别再动手了。”


    宋横开玩笑不知分寸,其实她也觉得烦心,闷着气堵在胸口。可展凌舟如此雷霆发作,未免报复得过分了,她的火气也被那一脚生生吓退了不少。


    展凌舟不服气地别过头,神色阴沉:“是你缺根筋,才会觉得人人都在说玩笑话。像这种人,不给他点教训,他是不会罢休的。”


    温铃心知和他说不通,放开了手,朝水面看去,竟发现湖中一片祥和平静。


    宋横人呢?不会出事了吧?


    她手拢在嘴边,呼喊道:“宋横?宋横!你没事吧?”


    这么一喊,周围和宋横交好的渔民也心慌起来,目光四下扫视着:“横哥水性是最好的,怎么这么久不出来?”


    温铃心道不好,难道是湖底洞府的缘故,其中有古怪么?她扶着掀起袖子就要下水。


    展凌舟察觉到她的意图,紧拽住她的手臂,压低声音道:“你疯了?这水下有什么你不知道么?”


    温铃焦灼不已,他踢宋横的时候怎么不想这个呢?


    她憋足了劲,掰开展凌舟的指头:“宋横可能出事了,救人要紧啊!”


    展凌舟见她油盐不进,言语间仿佛他做错了什么,心里一阵别扭。


    这姓宋的就算出事了,世上不过少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凡人,又有什么要紧?


    他盯着温铃的侧脸片刻,指节绷得作响,解起自己的外衫,咬牙道:“你等着,我踢下去的,我去找他。”


    还不待温铃反应,展凌舟脱去外衫,一跃进水里,顿时湖水将他周身包裹,仿佛世间万物都沉浸其中,自己的发丝也在他眼前飘扬。


    展凌舟勉强在水下睁开眼,只见其下被黑暗笼罩,他正想要寻找宋横,就被一双手臂从后面锁住他的脖子,开始往后拖拽。


    一个声音从后响起,沙哑到听不出音色:“你这小子,好大的胆子……”


    这是什么?平晖道的妖物么?


    他凝神冷静,心道是生死攸关的险况,周身灵血立时流窜起来,抬手握住锁喉的手臂,掌心灵力动荡不止。


    可还不待他真正施术,忽然发觉自己出了水面,后面那双手臂也立刻抽回去,身后传来了哀嚎。


    “哎哟,疼死了!凌舟,我不就躲在水下跟你开个玩笑么,你下手也太狠了!”


    展凌舟回身看去,宋横正捏着手臂,五官拧作一团,活像受了私刑。宋横手臂处刚被他握过的地方,如被烈火灼烧过似的,皮肉发焦,正流着脓液。


    凡人受不住灵力的精纯,便会是如此反应,他刚才着实失策了。


    展凌舟浑身已然湿透,四周张望,周围渔民还在看好戏,抬眼望向船上的温铃,后者面色煞白,显然也明白过来他刚才做了什么,唯恐二人身份被戳穿。


    她强装镇定,朝展凌舟道:“凌舟,你太不知分寸了,把宋横抓伤了对不对?快把人扶到船上来,我给他包扎一下。”


    展凌舟见她双手还在打颤,知道她在赌,立刻搀着宋横,将人扶到船上。


    宋横被展凌舟推上了船板,见着温铃站在船头,捏住手臂站起身子,脸上的痛苦褪去不少,勉强扯出一个笑来:“原来阿铃你在啊,凌舟这小子只顾发火,我还以为你今日真没跟来呢。”


    温铃神思混乱,只能先把宋横扶着藏进船蓬里:“你别贫嘴了,闭上眼,我帮你包扎一下。”


    宋横坐下后,嘶了一声,但还是听话闭上了,讨价还价道:“阿铃啊,这是你弟弟伤的,能不能轻点?”


    温铃心中直跳,咬了下唇瓣,低声道:“好,我轻点,你别说话了。”


    展凌舟随后扶着船身而上,谨慎地审视周围的渔民,好在他们都未看清,只当是宋横玩笑开得太过,在水中嬉闹,被他给误伤了。


    其中一个耳朵生得极大的青年,磕磕巴巴道:“凌、凌舟,横哥他没事吧?”


    展凌舟拧了一把自己衣衫上的水,低头并不看他:“能有什么事?水下不小心抓伤了而已,还能死了?”


    渔民们顿时放下心来,都招呼着继续打渔去了。


    “没事就成,都走了,都走了。”


    他见那几只船远去,扶着草蓬走了进来,只见宋横闭着眼,将手臂交给温铃。


    温铃则偷使仙法,指尖暖光四溢,往宋横翻开的皮肉上一抹,那层发焦的斑驳就被抹去,唯余几处破皮的伤痕。


    她如今胆子不小啊?展凌舟眯眼,靠在一旁看着。


    温铃处理好后,又撕下一片干净的衣角,小心地替宋横在伤口上裹了几圈,系上结。


    她拍着宋横的肩,轻声道:“好了,你睁眼吧。”


    宋横眼皮一抬,只见温铃手指纤细,慢慢放开了他的手臂,睫毛下眼神专注,立刻想起自己方才的玩笑话,装作咳嗽起来。


    他揉着手腕道:“以后镇上数心灵手巧的姑娘,我非得加上你不可,包完以后还真不怎么疼了。”


    展凌舟盯了一眼宋横顾左右而言他的模样,心中不快。这人也是个呆子,光靠包起来能止疼么?不过他没察觉到异样,倒也是幸事。


    他并不言语,伸手把温铃拉起来,让她站在自己身侧。


    宋横咳得更停不下来了。


    温铃迟疑着,见展凌舟神情如一块刀枪不入的铁板,防备着宋横,摇了摇头。不过她的确不喜被人用轻浮眼光看待,对展凌舟的意思有几分了然。


    她故意板起脸:“宋横,我弟弟伤了你,这件事是我们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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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住你。不过你刚才那些话,我可是全听见了。”


    宋横愣着止住了咳嗽,干笑着继续玩笑道:“那敢情好,阿铃你要是肯,我隔日就找媒人上你家提亲,如何啊?”


    话刚落下,宋横就见展凌舟眼光如刀,朝他投了过来,好像真要把他千刀万剐似的。


    宋横心道凌舟此人真是半点玩笑开不得,跟他阿姊说几句话而已,就被激成这样。他将来若是真有姊丈,难道逢年过节还要拎两把钢刀去道贺?


    温铃蹙眉道:“我当然不肯!这回我就当没听到,往后再说这种话,你淹死了我都要去叫几声好。”


    说完,她摆摆手,就要赶宋横走:“包也包好了,你不要记凌舟的仇,若是伤总不好,改日你再来找我们。”


    那毕竟是灵力留下的,寻常草药未必能治好,温铃说这话时,也没什么底气。


    展凌舟锐利的目光转到温铃身上,顿时散去了凶煞之意,他一转头,又到边儿上解渔网去了。


    少女的话说得宋横有些尴尬,他摸了把鼻头,无奈道:“唉,看不上就看不上吧,本来也没指望你能嫁给我。”


    宋横这么说着,跳下水游回了自己船上,更远处那个耳朵极大的青年也上了他的船,拍着宋横的肩膀,不知在说些什么。


    温铃见闹剧终于平息,背着手走到展凌舟身后,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你现在心里很愧疚吧?”


    展凌舟心头一跳,却没回头:“我愧疚什么?”


    温铃蹲下身子,叹息道:“刚才差点就露馅了啊?”


    “那又不是我的错。”


    嗯,误伤人这件事确实不能怪他,好在没有闹大,也不必计较什么。不过温铃还是很无奈,她知道展凌舟和宋横起冲突应是在维护自己,只是方法用错了。


    不过要用这件事来怪他,温铃也做不到,他今日竟帮她出头了。


    她垂眸,勾唇小声道:“你生气,是因为他说了那些关于我的话吧?谢谢你。”


    展凌舟不答话,整理渔网的手用劲起来,过了一会儿总算把缠绕的结都打开,开始做出捕鱼的模样。


    良久,他背着身子,轻嗤一声道:“我就是看不惯这群贱民,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成天想攀上仙门弟子,简直……无耻之尤,活该一辈子低贱。”


    温铃歪头盯着他的背影:“你又开始不讲道理了,他又不知道咱们是仙门弟子。”


    展凌舟脊背一僵,回头用余光瞧了她一眼:“不是图这个,那也是贪图你的姿色……你干嘛替他说话?”


    这话展凌舟说得像喉间塞了棉花,含糊不清,说完就将头转了回去。


    其实,他觉得温铃并不美。


    从前他常听人说万川坊有个叫温铃的姑娘,拜入了月山派门下,他一直想,此女相貌定然被传闻夸大了。


    人人都说是美人,却没几个人见过,指不定长成什么模样。


    然后,到月山派那日,他见着了温铃。果然不怎么美,可谓平淡无奇。


    她笑起来眼角皱着褶子,神情天真地讨人嫌恶,平日里也不似其他仙门弟子那样举止风雅,只知道吃她那些廉价点心,嘴角总沾满碎末。


    她简直是只夜磨子,在月山派之中尤其如此,旁人都是意气凌霄的仙鹤,唯独她是只夜磨子。


    纵然如此,他还是可以勉强承认,温铃的眉眼很秀气。文绉绉的话不适合用来形容她,可非要说一句……温铃许是将一池春水藏匿进了眸底,所以才让他偶尔晃了神。


    “丹青客”朱异笔下的仙娥图一直以眉眼动人闻名,但却比不上温铃的眉眼。


    那些画终究是死的。


    温铃是个活人,她的眉眼是活的,死的画当然比不上活的人,这并不能证明什么,不是她的眉眼到了出众的地步。


    不过,就算朱异名满修仙界,再过几百年,这人也画不出温铃的一对眉与一双眼。


    ……她的鼻子也还算得俏丽,双唇也还算娇艳。


    温铃姑且是有姿色能让这些贱民贪图的,但绝不多,至少算不得惊艳,修仙界那些传闻都掺了七分假。


    他偏偏就不觉得她美,或者说,温铃同美人这二字根本就不沾边。


    展凌舟喉间吞咽一下,将头垂了下去。


    温铃听完她的话,扶着船沿,看自己水中的倒影:“姿色……”


    她捏着自己的脸,做了几个夸张的表情,或嗔怒,或嬉笑,仍是找不到半点实感。


    温铃从不认为这皮相是自己,真正的自己藏在皮囊之下,是她的魂、她的心。


    这些事物虚无缥缈到令她自己也说不清,更不可能令展凌舟明白,对方听完只会觉得她在胡言乱语吧。


    温铃抱着自己的双膝,喃喃道:“兴许吧,不过世上有几人不想要更好的呢?你我也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嘛。”


    展凌舟身形一顿,反驳道:“那怎么能一样?”


    不一样么?难道只有自己有所求才叫野心,旁人便都是贪得无厌?还是说,世上只有一部分人才被允许如此?


    温铃笑道:“不管怎么说,今日都谢谢你。你最近待我很好,我会记你的恩。”


    她抬眼看着他,展凌舟的神情变了又变,可谓精彩。


    他转过身来,眼神中有种说不出的迷茫:“恩?”


    温铃道:“怎么了?”


    你那师兄待你好时,你难道也会把这当作恩情?展凌舟心中生恼,想问出这句话,但终是说不出口。


    他要月山派记他的恩,要修仙界所有人记他的恩。


    但现在,好像不是这样。


    “……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