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警局里出来。
今天的阳光依然没心没肺地灿烂着，但丝毫照不进我们心里。
它越是明媚，越衬得我们心底那片寒意无所遁形。
我爸的死，像是很遥远的一件事，可又让人清晰意识到，不过只是昨天夜里才刚发生。
??我??强??忍着??喉咙里??翻涌??的??酸楚??，??转头??对??一直??沉默??的??老七??说：“爸的遗体……暂时还领不回来，情况你也听到了，要不你先回学……”
话没说完，老七猛地扭过头，我清晰看见大颗的眼泪滚出他的眼眶。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是要逃离这个世界。
“老七！”
我心里一紧，连忙追上去。
他仿佛听不见，头也不回，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老七！等一下！”
我一直跟着他拐过两个街口，不知道他是因为无法接受这天塌般的变故，还是因为没能接回父亲遗体。
总之，他对我的呼喊毫无反应，只是固执地向前冲。
追着追着，一股力不从心的虚脱感猛地袭遍全身，我开始大口喘气，胸口发闷，腿像灌了铅。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我不光外貌老了，好像身体也老了。
这不过是一段算不上奔跑的追逐，竟让我像个真正的老人一样狼狈不堪。
“老七！”
终于，我拼尽全力赶上，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怎么了……”
他猛地转身，狠狠甩开我的手，那张还带着少年稚气的脸庞，此刻挂满泪痕，眼睛却赤红着，射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憎恨。
“我怎么了？”
他声音颤抖，却字字如刀：“当年要不是你一声不吭就跑出去，好几年不回家，爸怎么会一个人扛下这些事！他怎么会越走越偏，走上这条绝路！”
老七瞪着我，那眼神像在看一个罪人：“爸最先培养的就是你，他把什么都教给你！可是你呢？你为这个家做过什么！现在三哥他们也要去坐牢了！要不是当初你跑了，要不是你撒手不管，这个家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我??僵在??原地??，??听着??这些??字字??如??刀??的??话??，??张了??张嘴，??原本??想??辩驳??，??想??解释??。
??可??看到??老七??那??双??被??憎恨??彻底??淹没??的??眼睛??，??我??的??喉咙????，却好像堵住了一样，??什么??也??说不出来。
??对??。
??我??一声不吭??跑出去??七八年，??没??管过??家里??，??他??一点??也??没说错。
??我??也??在??想，??如果??我??没??跑出去，??而是??一直??留在??家里……??我们??家，??会??不会??是??另一种??结果??？
老七见我沉默，情绪更加激动，哽咽着，手指几乎戳到我的鼻尖：“爸死了！你当时就在他身边！你为什么不拦住他！你为什么不救他！李承山！”
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我咒骂着：“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啊！！！”
最后一句话，犹如一把刀，狠狠剜进我心里。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微微??颤抖??的??手??，??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带着风从我旁边掠过。
是我老姐。
她一把拉住情绪失控的老七，另一只手已经高高扬起，没有丝毫犹豫，狠狠扇在了老七的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街边炸开。
时间仿佛凝固，世界所有的声音都褪去，只剩下我们三姐弟僵持在午后的阳光里。
没有争吵，没有解释。
只有无声的泪水，在我们三人脸上肆意横流，冲刷着同样的绝望，
……
??接下来??这段时间。
??我??跟??我老姐??，??一直??忙着??老三??他们??的事??。
??老三??他们??属于??典型的??经济犯罪??与??商业犯罪??，罪名涉及好几项，其中最严重的就是偷税漏税和账目作假。
律师反复强调，??主动补缴税款、滞纳金、并缴纳行政罚款??，是争取??从宽处理，降低量刑??的关键。
但现实比想象的更残酷，仅仅老五和老六公司??稽查核定的偷逃税款，及滞纳金??，金额就高达六千多万，我个人的积蓄与之相比，都不过是杯水车薪。
最终，我们只能开始变卖我爸遗留下来的资产，去缴纳这些钱。
??商业犯罪??案件，从??犯罪嫌疑人被批准逮捕，到案件最终开庭审理??，是一个漫长而煎熬的过程。
??侦查阶段，??至少需要一两个月，??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又得一个月，??法院受理后的审理阶段??，最快也要一个月，这还只是理想情况。
??这??段时间，??我??跟??我老姐??一直??待在??林城??处理??这些??事??，??不停地??联系??中介??，??评估??资产，??谈判??价格，??签??一堆??文件??，??然后??拿着??换来的??钱，??去??补交??那??仿佛??永远??也??填不满??的??税务??窟窿??和??罚款。
??最后??，??根据??律师??基于??以往??案例??的??经验??判断：老三可能面临??三年左右有期徒刑??，而老五和老六，由于涉案金额特别巨大，即便我们尽力补缴，??刑期也可能在三到七年甚至更长??。
??我们??补交??了??大部分??罚款??，??资产??也??变卖??了??不少??，??但??有些??资产??，????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找到??买家??，??以??合理??价格??出手????。
??这天??晚上。
处理完又一通令人沮丧的电话后，我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走进了我爸的房间。
从他出事到现在，这个房间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仿佛主人只是临时出门。
我坐在他常坐的那把扶手椅上，望着书桌上未合拢的一本书，窗台上半枯的盆栽，有那么一刹那，恍惚觉得他只是还没回家，下一秒就会推门进来，皱着眉头问我怎么还没睡。
最近在老姐面前，我一直绷着，不敢流露出太多难过，怕引发她更大的悲伤。
只有此刻，独自一人，那道强撑的堤坝才敢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我擦了一遍眼角的泪水，摸出一支烟，叼在嘴上，正要点燃，整个人忽然僵住。
我??想起??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我爸??出事??的??那个??晚上……??他??给了??我??一串??钥匙??，??告诉??了??我??一个??地址。
??只??是??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忙??老三??他们??的事??，??身心??俱疲??，??而??那串??钥匙??又??一直??被??我??放在??抽屉??里……
??我??竟然??把??这件??事情??给??忘了??！
??我??忙??起身??，??回到??我??自己??的??房间??，??拉开??抽屉——??那串??沉甸甸??的??钥匙??，??正??静静地??躺??在??角落。
“??云溪小筑??，??12号院??……”
我??揣好??钥匙??，??来到??洗手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试图??让??自己??昏沉??的??大脑??清醒??一下??。
出来换好衣服，我没有惊动我老姐和颜希，独自出门发动了车子。
在导航里输入‘云溪小筑’，导航显示，这是一个位于郊区的别墅区，距离我家有二十多公里。
夜深了，路上车辆稀少，一路疾驰，只用了四十多分钟便抵达。
小区门禁森严，道闸无法自动识别我这辆陌生车辆。
值班的保安很尽职，忙上前询问。
“我是12号院业主的家属，”我降下车窗说道：“现在带着钥匙回家。”
保安态度客气：“您好，麻烦登记一下身份信息，下次来访系统识别后就可以直接进入了。”
我掏出身份证递过去，这是‘李承山’的证件，从今往后，我不打算再用化名。
保安接过，在电脑上操作，录入到一半时，他忽然停住，将身份证递还给我：“李先生，不用登记了，我们??电脑??系统??里??有??您的??信息??，??您??是??备案??过的??业主??家属。”
??我??接过??身份证??，??愣??了??一下??。
??因为??这个??小区??，??我??从来??没有??来过。
??但??一??想??就??明白??了??，??是??我??爸，??他??提前????将??我的??信息??录入??了??进来。
道闸缓缓抬起，我驱车驶入，循着路牌找到12号院。
??站??在??门口??，??我抬头??望了??一眼??。
??这??是??一栋??很大??的??别墅??，但??外墙??看起来有些旧??，应该有些年头了。
??我??记得??我??爸???……??这里??有??很重要??的??东西??，只要我来一趟就会知道，并且，不管我在这里面看到什么，他让我冷静……
??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我深吸一口气，掏出那串钥匙，找到大门的那一把，插入锁孔。
“咔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
??我??迈步??，??踏入了里面??那片??未知??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