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殡仪馆离开。
我们直接开车回了一趟家。
偌大的别墅，像是一座豪华的坟墓，没有一缕灯火，没有半点人气，只有满院子的猫，一直在草丛或墙角‘喵喵’地叫着。
那此起彼伏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凄清。
现在这个情况，我们跟谁也联系不上。
我爸、老三、老五、老六，四个人就像失联了一样，音讯全无。
我甚至跟那个假冒老四的人也去了几个电话，但连他也没接，应该也是被当成老四传唤到了刑警队。
整个家里唯一接电话的，只有老七。
但老七在学校上学，他还是个学生，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为了不影响他的学业，我暂时也没给他说太多。
一楼客厅。
我们把灯开得通明。
颜希坐在我旁边，正??小心翼翼??地用棉签蘸着药水，给我脸上和其他地方的伤擦药。
药水刺激着伤口，??疼得??我??龇牙咧嘴??，??这??尖锐的痛感??让我从??麻木??中??清醒??了几分。
但清醒过来的世界，更让人恐惧，像是有什么沉重而庞大的东西，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压得我喘不过气。
山雨欲来，而我连一把伞都没有。
“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老姐瘫在对面沙发里，脸上的泪痕虽然干了，但表情却是一片空洞：“过年的时候，我们还提着年货，一起去师父家里拜年，大家其乐融融。”
“师娘还担心我的婚事，现在，爸竟然把人家……一家三口都给杀了。”
“师父刚才那样子，恨不得??活剐了我们……”
我此刻的心情，比谁都沉重，垂着头说道：“师父以前在单位当过教官，职位也不低，他们这类人……把信仰烙在骨头里，原则高于一切，很少有人会为了私利，去助纣为虐。”
“而且他为人高傲，行事坦荡，我们早该发现……他不可能跟爸狼狈为奸。”
颜希给我擦着药，闻言有些不解：“那为什么，你们以前一点都没察觉他是卧底呢？”
我老姐??抬手??，用力??抹了把脸??：“很多年前，他儿子得过一场重病，需要很大一笔钱治病，师父没那么多钱，掏空家底也凑不齐。”
“当时我爸看中了他的本事，想拉拢他，把他变成‘自己人’，就源源不断地把钱送过去，救了他儿子一命。”
颜希听得一怔，手上动作停了停：“那这……也算是一个很大的恩情了吧，他难道就没有一点动摇……”
我摇了摇头：“能当卧底的都不是一般人，他们的信念坚如磐石，就算有金山银山摆在他们面前，他们也很难动摇。”
“而且当时我爸送去的钱，我觉得我师父可能根本没用，他们单位应该另外给他筹集了资金，就是为了让他毫无负担地执行卧底任务。”
“他在我爸身边潜伏这么多年，背负的任务……绝不可能是为了商业上的一些罪证。”
??现在??回想起来，之前我们??围剿??方觉明那次，我特意请我师父过来压阵。
他当时??果断??给了方觉明一枪，我们还非常??震惊??，心想他怎么敢持有??这玩意儿呢，我一直以为是我爸胆子这么大????。
??现在??想想……??全合理了??。
因为他是警察，他一直都是在职警察。
颜希给我贴好最后一块纱布，忧心忡忡地看着我们：“那现在……怎么办？杀人，还是三条人命，这是滔天的大罪啊……就算再有钱有势，也……”
这话，??戳中??了我们心底最深的恐惧。
我眉头紧锁，肋骨还在隐隐作痛：“我们现在谁也联系不上，根本不知道我爸和老三他们到底什么情况，而且……”
我声音沉了下去，长叹一口气：“我爸抓了师父的孙子，那是师父现在唯一的血脉，也是他最大的软肋。”
我就怕我爸继续肆无忌惮下去，拿这个孩子来做文章。
这个孩子一旦有任何闪失，师父就真的……绝后了。
这比杀了他自己，恐怕更让他痛苦千万倍。
老姐红着眼眶望向我，眼神里满是无助和恐惧：“我们家这次……是不是真的要完了？”
我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这怪不了谁，是他……太目无王法了，他明知道师父是卧底，是警察，他还敢做这种事……”
“就算他是全国首富，现在也没人敢去保他。”
客厅里。
陷入死一般的压抑和沉闷，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嗒、嗒、嗒”地走着，像在倒数厄运来临的时刻。
又过了一个小时，我们不死心，又轮流把那些无人接听的号码拨了一遍。
结果，毫无意外，谁也联系不上。
这个家，仿佛只剩下我和老姐，以及上学的老七。
至于其他人，似乎已经和坐牢、枪毙这些冰冷的字眼绑在了一起。
我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我爸会疯狂到这种程度。
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我们??各自??回房，先??草草??洗漱了一下。
冰凉的水泼在脸上，??暂时??冲刷掉一些疲惫，却??洗不掉??心底那层厚重的阴霾，以及担忧。
??刚擦干脸出来??，手机??响了。
是赵君尧。
“庄老板。”
听筒里，很快传来一丝歉意：“今天的事情……别怪我，传唤你的那两个人是上头直接派下来的，不是我们刑警队的同事，他们坚持要关满八小时，我们……也没办法。”
我走到窗边，摸出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让尼古丁暂时麻痹紧绷的神经：“没事，我理解。”
“不过审讯我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他们是哪个部门的？”
赵君尧沉默了几秒，语气变得格外严肃：“说实话，我还真不知道，但肯定是职位很高，权限很大的人。我们领导还私下叮嘱我，让我别多打听，别多问。”
“我感觉……这次事情的性质，应该非常严重。一般上头来人，还这么神秘，通常都不是小事。”
“庄老板，你是不是牵扯进什么事了？”
事关重大，我半个字都不敢泄漏，只能含糊地敷衍两句：“跟我没什么关系，你知道我一向遵纪守法……好了，咱们有空联系，到时候聚聚。”
??说完??，我??匆匆??挂断了电话。
指尖的烟，还在静静燃烧，小区里灯火零星，一片安宁，可我却仿佛听到了乌云背后，那闷雷滚滚的声音。
山雨欲来……
此刻，灭顶之灾已不再是预感，它像是正在压下的穹顶，避无可避。
当它真要来的时刻，心里反而只剩平静。
因为清楚，我无法改变什么，最终，只能被动接受。
王法，不会时时刻刻显现獠牙，可当它真的显现是，不管什么身份、地位、多高的权势，最终，都逃不过制裁。
我不知道我爸现在身在何处，是在某个更高级别的审讯室里，还是……在准备跟方觉明一样，彻底??遁入??不见光的黑暗。
我也不知道老三、老五、老六他们会被如何定罪，如果……华鼎这座大厦真的倾塌，他们作为核心的一份子，恐怕都难逃牢狱之灾。
到了那时，面对全社会聚焦的目光，我也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进去坐牢。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我掐灭烟头，看着那一点红光在烟灰缸里彻底熄灭。
感觉，我们家这次，是真的，要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