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驶过街道。


    秋冬昼短,暮色早合,此时京城里头格外静寂,家家挂着白幡关门闭户。往常喧闹的夜市早早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远些地方能听到几声哭喊,不知是为大行皇帝哭丧,还是官兵在拿人。


    四殿下谋反,株连夫侍母族尽皆抄没,听母亲说正夫长宜君已赐死,母家斩首,其余侧侍母家不日便要流放北疆;三殿下幽禁宫中,尚无消息,听闻长安公主府也是一般惶惶不安。


    马车中人轻轻叹了口气,放下了车帘。


    再往前便是皇宫了。


    皇宫大门紧闭,这辆青帏小车顺着宫城外护城河绕了大半圈,才总算绕到了青龙门。


    “什么人!”


    “我们是魏紫姑姑派的,这是腰牌。”


    “哦,既然是宫里的,快进去吧,宫门马上要锁了。”


    “哎,哎。”


    马车里人微微松了口气,却又觉背后发凉。


    宫门很快要下钥,他今日进了宫,只怕是出不来的。


    这多少是要影响他与陛下清誉,两人未婚,却还在丧期便私会过夜,恐多惹人非议。


    但是……


    他手上不自觉握紧了拳头。


    但是陛下在宫中等着他。


    母亲见着宫人,笑眯眯地一句话也没多说便将他推上了车。


    母亲是想他早日与陛下完婚的。


    早一日完婚,他的名分便早一日坐实,免得夜长梦多,拿不到后位。


    梦麟与从前不同了,从前梦麟是最小的一位帝女,又有太子长姐在上,许多高门大户的公子未必肯入她公主府;如今梦麟是天子,自然不缺门楣更高的公子做她皇后。


    母亲为此不惜行此险招,让他扮作宫侍,又梳妆打扮了一番才入宫去,说不得今晚上还要留宿天子帐中。


    他攥紧了衣摆,宫侍孝期素服教他抓住一团褶皱,怎么也展不平整。


    “公子,下车吧。”外头宫侍轻声道,“奴带您入宫。”


    “有劳。”


    马车从绕了宫城大半圈,自玄武门外庑房而入,车便停在玄武门外。虽说惯例年节甚至大行皇帝丧仪,外命夫均需入宫,可他毕竟不曾有诰命在身,也尚未完婚,入宫次数便也不过寥寥。


    小宫侍带着他七弯八绕,大约是绕过了君侍们的宫殿,才终于绕到一处宫殿外停下。


    小宫侍上前叩门三声,那大门便极吝啬地开了一道缝,探出半张人脸来。


    是玉版。


    他微微松了一口气,看来此行没有旁人发现。


    “公子到了,”玉版轻声笑道,才叫人将门又打开些,做了个“请”的手势,“主子已等候多时了。”


    “劳累陛下等候,是紫英不是。”


    玉版便笑道:“您这是说哪里话呢,哪有妻主责怪夫婿的?”


    她说着,早赶了两步,引着紫英往院内走。


    这宫殿并非宫城正中的栖梧宫,瞧来是嗣皇帝宫内住所。院中牡丹月季虽不理会国丧,到底这时节也早谢了,只余下光秃秃的枝叶,幽幽立在月亮底下,染上一层银霜。


    紫英便轻轻抬眼瞥了一眼牌匾。


    长乐宫。


    是她原先的住所,她还没有搬进栖梧宫。


    紫英没来由地轻轻松了一口气,好像进的是长乐宫,便可放心了一般。


    窗纸后头透出一团莹莹蜜色,是西殿里头的几星孤灯。


    “紫英哥哥。”


    梦麟早听见人通报,已经等在偏殿里了。


    “紫英哥哥,你来了。”


    她又唤了一声。紫英走近了几步,还能瞧见梦麟眼下淡淡的乌青。


    她面色有些苍白,多半是这几日寝、食皆不顺心。


    大约是四殿下灵前兵变的缘故吧。紫英微微动容,微微倾过身子,身上素服便也顺着他身形勾出修长的一条来。


    梦麟早按捺不住,见他往前来更是急奔了几步扑上去。


    “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梦麟生生停了脚步,僵立在原地。


    现下乃先帝丧期,宫内外禁绝一切鼓乐庆贺之事,夜市早绝,百戏毫无影踪,宫中人更是早哭灵夜守灵难得休息,此时皇城内外便皆静寂一片,只偶尔几声昏鸦振翅,打落几片枯叶。


    长乐宫中灯火莹莹,在架上摇出朦胧光影。


    梦麟低头看着面前伏拜在地之人。是她的未婚夫婿。


    他跪在地上,对她三呼万岁。


    梦麟眨了眨眼睛。


    “平身吧。”她轻声道,“平身吧。”


    紫英又是一叩首:“谢陛下。”


    梦麟忽而便觉与他无话可说了。让魏紫着人秘密带他进来时本想着有许多话要说,可一见着他跪在地上,什么想法也要烟消云散了。


    “坐吧,紫英哥哥。”梦麟毫无所察地混了一声叹息,“我让姚黄备了茶,用些吧。”


    “是。”紫英拜过,依言往次座上坐了才道,“未知陛下寻臣何事?臣观陛下面有憔悴,实不该再饮浓茶,浓茶伤身,搅扰休息,陛下。”


    梦麟缓了两息道:“三姐已处置了……王美人也处置了。”


    处置,大约是已经死了。紫英已了然其中意味,轻轻放了手里茶盏道:“陛下骤失至亲,想必心中悲痛。”


    他自然知道梦麟对王美人有恨无情。


    梦麟微微抬起眉头,瞧着紫英,待他往下说。


    “陛下方以幼子之身登基,根基未稳,如今处理长宜公主一党只为震慑人心,但事过犹不及,陛下仍需为人主之体面,笼络人心才是。”


    这时节寻他进宫来当然不为听这等谋士之言,这等谏言,寻了他母亲来听更好得多。


    只是此时听紫英说来,心下便又平和许多。好似殿中忽而变得柔软,引着人往下陷。


    “紫英哥哥让我轻饶三姐。”她蹙眉道,神色不虞。


    “是。若叶君公子与长安公主有所准备,今夜到明早便该来见陛下了。”紫英轻声道,“陛下……”


    他忽而顿了一顿又道:“梦麟。”


    梦麟终于放开了眉头。


    “梦麟。”紫英又唤了一声,“用些安神的牛乳休息一晚吧。三殿下会来的。”


    “我……”


    梦麟话没说完,玉版便快步进了侧殿:“主子,三殿下在外头。”


    她真的来了。


    紫英一介未婚之身,不该出现在宫中。梦麟往紫英身上瞧了一眼,便见他已点点头退去了暖阁后头:“臣略作回避。”


    若依他所言,三姐正是来投诚的。


    “让三姐进来吧。”


    她早在萧长瑜起事时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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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算投诚,如今更是来给嗣皇帝一颗定心丸。


    如父亲所言,当下梦麟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新皇,她又为奔丧在宫中,如若她起了疑心,大可以在宫内便处决了她。


    要让她彻底放过此事,必须越快投诚越好。


    “三殿下,夜深了,外头冷,主子请您进殿说话。”


    “是。”长安公主拢了拢身上兜帽,轻声应下,低头随着玉版往里走。


    侧殿案上有两杯茶。


    萧长珩瞥了一眼,没说话,仍旧一拜到底道:“臣见过陛下。”


    梦麟随着她眼神看过去,也看到了紫英尚未饮尽的那杯茶,微微皱眉。


    “起身吧,三姐。”她轻声笑道,“魏紫,给三姐备茶,这一杯撤下去吧。”


    她没有要解释先前访客的意思,萧长珩眼珠子转了转,也只当没看见那杯茶。


    任那人是谁,也不是她该问的。


    梦麟如今是天子了。


    “谢陛下赐饮。”长安公主微微笑道,随着梦麟手势坐去下首才道,“臣有一事相求而来。”


    梦麟终于掀起了眼皮子。


    “三姐请讲。”


    长安公主将茶盏往边上一放,跪去梦麟脚边一拜到底:“臣请陛下予臣做个闲散富贵人,让臣与家眷父亲退居西苑了此残生。”


    果然如此。


    梦麟微微眯起眼睛。


    三姐惯会留退路,这是以退为进之策。


    “三姐这是什么话呢,夜深人静时候却与朕说起这些,”梦麟等了片刻才扶起长安公主,“旁人见了该说朕苛待姊妹了。”


    她声音轻柔,面上也是一般柔和宁静。


    却是在暗示长安公主当着群臣的面自请此事。


    “陛下待臣等惯来亲厚,萧长瑜大逆罪人也有了全尸,实在是陛下仁心罢了。”长安公主顺着梦麟动作起身,抬起眼皮子盈盈看过去,“臣实在倦怠于案牍劳形之事,才特来与陛下相求,令臣避居西苑陪伴父亲与丑夫,陛下或觉突然,却是臣深思熟虑之请。”


    “这可怎么好,朕已为三姐备好了府邸与封邑的。你我姊妹一母同胞,总是亲厚的好。”


    一母同胞,可她与太子长姐不仅是一母还是一父。场面套话,谁会当真呢。


    长安公主接下这话头,仍旧诚恳道:“即便来日里上了朝,百官群臣之间,臣也要再请此事,还望陛下允准。”


    梦麟便是引长安公主表态,如今她已说出口,这姊妹情深倒也不必再演下去了。她于是笑道:“三姐如此相请,这不过一点小事,朕自然无不允准。还望三姐宽心,待母皇丧期一过朕便下旨。”


    长安公主到心头吊着的一口气到这里总算松下来,不由舒出一息,握着梦麟手跪下道:“臣先谢过陛下隆恩。”


    “快起来,快起来,三姐何必行此大礼。”梦麟虚虚一扶,长安公主便也顺势站了起来。


    她根本没想长跪。


    梦麟忽而有些想笑,却生生忍住了,面上只道:“三姐漏夜前来,朕不好多留,玉版,送三殿下回叶父君处去。更深露重,三姐路上当心。”


    “谢陛下关怀……”长安公主拢上兜帽正要出门,忽而回头道,“陛下,臣尚未贺过陛下登临大宝。”


    她微微弯起眉眼,竟是舒展出一个微笑,“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