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父和沈父喝完酒出来，外头已经空无一人。封父打着酒嗝喘着粗气把王薄叫过来：“司，司机呢？”
“爸。”王薄抬起手腕，将调过的机械表凑到他面前：“已经很晚了。明天还有项目要走，我让司机先回家了。我没喝酒，我送您和刘叔叔吧。”
沈父也喝得满面通红，眼睛眯成一条缝：“小薄居然有驾照？”
“有啊，怎么没有？”封父得意洋洋地一抬手揽住他的肩，大着舌头吹牛：“刚成年没多久就考了。要订婚的人了嘛……”
“啊，好好好。刘叔叔也来坐一坐未来女婿的车，哈哈哈。”
两人跟两头猪似的就往车后钻。
忽然却伸来一只手，死死拉住了沈父。
沈父一回头，对上沈昭的脸。沈昭低声道：“爸，今天是我妈忌日，我们打车回去祭拜她吧。”
封父闻声回头，跟沈父对视一眼。沈父嘟嘟囔囔地甩开沈昭：“这日子你提什么……”
“爸！”
沈昭又扑上去，重新抓住他，一颗眼泪悄然落下：“您很久都没去了。跟我去祭拜她吧。”
一旁，王薄静静立在原地，微撩眼皮望着沈昭。
神态很平静。
沈父愣了半晌，最后，还是往臂膀上灌了力气，猛地把沈昭甩开。
“昭昭，你一定要在这个日子寻晦气是不是。你怎么一点都不听话？”
“哎呀，算了算了。”封父把沈父的手按住：“孩子想妈妈，很正常。”
封父和沈父拉拉扯扯着，进了后车。
王薄替他们关好了门，扭头对沈昭一笑：“啊，今天原来是你母亲的忌日？你回去吧，替我跟阿姨问声好。”
沈昭眼眶通红，望着他，说不出半句话。
她很想劝王薄。
但即将开口的刹那，她看见王薄身上忽地重影，叠在他身上的另一个影子，是柯夏。
那个她最了解不过的柯夏，和王薄的命运纠缠在一起的、决定了就不会更改的柯夏。
沈昭咬了咬牙，扭头朝山庄门口走去。
她听到身后车子启动的声音，嗅到喷洒在空气中，弥漫开的汽油味。
不记得是怎么摔了又重新站起来，坚持到了山庄门口。甚至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拨通了柯夏的电话。
……
沈昭在医院醒来。
病房外有人压低声音讨论着什么。片刻后，有人轻手轻脚地进了门。沈昭警惕地一扭头望去，对上柯夏的视线。
“诶？不想吵醒你的来着。”柯夏见她醒了，干脆直起身子走过去，坐在她身边。又自然地拿起刀给她削苹果。
“你喜欢吃的什么牛油果什么低脂芭乐，现在都不太适合吃。这个苹果是面的，对肠道消化要求低。”
沈昭愣愣地望着她。
柯夏丑陋地削完了，一抬头见到她的视线，笑道：“怎么了？”
“王薄他……”
“喔，他。”柯夏顿了顿，削苹果的动作也随之停下。
沈昭用力伸出手指，却只使得出轻缓的力气，戳在她腿上。
柯夏敛眉：“他送你们俩的爸爸进山庄酒店的时候，导航出问题了，不知道为什么，那上面显示的是很早之前的版本，可能是因为车太旧了。就……撞进封闭路段了。后车的两个人直接飞了出去，现在还在找遗体，我哥被安全气囊弹了一下，没有当场死亡。”
“但冲击波太大，现在情况也不太妙，还没脱离危险。”
柯夏把手里的苹果缓缓递出，张望着沈昭的神情：“没人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
“……原来是这样。”沈昭躺回去，松了口气。
“吃吧。”
“嗯。”她从柯夏手里接过苹果，摁在嘴里咀嚼。片刻后，眼泪汇聚成一条小河，从眼尾缓缓而落。
柯夏抽出餐巾纸，摁在她眼侧：“想哭就哭吧。”
沈昭将被子拉过头顶，大声地哭。
。
那天之后沈昭情绪一直不好。
来来往往去了许多人，沈昭一概不见，有几个拒绝不了的，进去了也只能看着她呆滞地望着窗外。
柯夏开始医院学校两头跑，把之后的事料理得一丝不苟。
王薄的事儿，她本来想瞒着王琴英，但王琴英不知从哪里知道了，没多久就跑到了医院，坐在病床旁边跟着一起掉眼泪，帮忙看着输液。
事情传到沈氏和封氏时，两边的长辈也到了。再一聊，原来两个孩子家长见面出的事，纷纷叹息。互相聊过几句之后，也一致同意和解。
这么一来柯夏的压力也少了许多。
事态逐渐趋向平稳。
再过了许久，她上完午课之后收到一条消息。
——王薄醒了。
柯夏赶到时，王薄正跟王琴英说着话。
王琴英竖着眉毛，看着情绪很不好，王薄头上缠满绷带，露出的眼尾却下垂着，呈现温驯的姿态。即便如此，似乎王琴英也很难消解这件事，把盛好的粥一放，自己走到窗子前，背影在光线对比下，发着深黑。
仿佛一夜老了二十岁。
柯夏适时地敲门：“阿姨，我来看哥哥。”
“……哦，悄悄。”王琴英放下眉毛，走过来拍拍柯夏的肩：“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你跟他聊吧，我下去透透气。”
柯夏乖巧地点头，把王琴英的背影目送出去一段，才在王薄身边坐下。
王薄一直望着她坐下，视线疲惫又轻柔。
“来了。”
他声音嘶哑得可怕。
“嗯，来了。”柯夏低头摸出手机，调出新的成绩单给他看：“哥，我考老好了。第七名。”
王薄不能大幅度地笑，只扯了扯唇角，点了点头。
柯夏追了几声笑。
只是做完这些动作，似乎也花费了不少力气。王薄阖眼，沉睡过去一般沉默了许久，才重新将视野撕开一条缝，声线静缓地陈述着：“哥这两天，想了不少。既然还活着，就是新生，要好好活下去。”
柯夏颔首。
“国内太慢了，限制也太多。”他转动眼珠，视线落在柯夏脸上：“所以病好些之后，哥就要出国了。”
她依旧点头。
不知为什么，王薄说的这些，她这些天都已经想到了。
只是乍一听到，心里还是有说不出的酸楚。
回神时，她看见王薄忽地抬起了头，手掌在空中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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抖。最后，又轻又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地，落在了她的发顶。
“悄悄，对不起。哥不能看着你高考了。”
“……”
“没关系，哥。”她强忍着涌满了眼眶的泪水，不住点头：“你去做你想做的。我们会再见的。”
王薄平静地与她对视，半晌阖眸，睫毛根部颤了下。
漫长的静寂后，是最后的剖白。
“我还有一件事，不放心。”
柯夏吸着鼻子，将鼻腔的酸意重新逼回肺腑。敛着眸，斟酌着王薄想说却说不尽的话。
“我知道的。”
“哥，我从来没有把他从我的计划里剔除出去。”开口的时候，她的声音比预想的平静。
“压抑得厉害时，我读书见到一句话——‘死亡是一种诱惑，活着只是靠现实牵引。’，哥还记得我刚来集英的时候吗？对所有人都戒备过度，甚至差点失去了昭昭。后来我在他身上跌了个狠跟头，不敢再碰，但午夜梦回全是他的脸的时候，我认清了，他就是我幻想的未来中，无法切割的一部分。”
说到这，她顿了顿，想到接下来的话，抬眸望向王薄。王薄凝望着天花板，不置一词。
她说了下去:“其实你最懂我。也只是私心害怕失去我，又生气他既然喜欢我为什么不敢面对，气他低估了我。不是么？”
王薄长久地阖眸，半晌一声轻叹。
最后的最后，他把缠满绷带的手放到柯夏冰凉的指节上，随着无尽的叹息，她的手背被轻轻拍了拍。
……
沈昭的出国来得比王薄的康复更快。
出国前的上午，沈昭如愿为沈青山举办了葬礼，柯夏正好放假陪着。
那天小雨窸窣，漂泊的雨丝斜飞成银针，划得视野满是磨痕。她站在人群最后，望着一身束腰黑色风衣、站在第一排的沈昭。
周围哭成了一团，只有沈昭直挺挺地立在一片哭声中，望着遗照，全程沉默。
下午，柯夏送沈昭去机场，王薄也迎来最后一个客人。
航班提示音回荡在机场大厅时，沈昭转过身垂下眸，握住柯夏的手。
“悄悄，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
“我承诺过你，要陪你高考的。”她的眸中泛起水光脉脉：“那年跨年，我是真心的。”
柯夏回握住沈昭的手，点头：“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你去吧，我们会再见的。”
“以后有什么事，可以微信跟我联系。等我忙完一定会回。”
“知道了，去吧。叫你了。”
柯夏推着沈昭的后背。
那时她年轻，只觉得把不舍推远再推远，就会消散得更快一些。
但后来才发现，她目送着沈昭的身影没入人海，小点一般排进安检的队列当中时，却比在眼前时更加让人难受。
柯夏猛喘了口气，扭头朝相反的道路走。
却越走，眼泪掉得越快。
病房内。
门口的声响动了动，随之而来一阵丁玲桄榔的金属响声。
王薄垂目，盯着封耀垂头走进来。
封耀许久才僵硬地把头扳起来，扯出的笑也冻僵了似的死板：“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