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如此紧张的时刻，两道声音一前一后发出宣告。
于是乎，极大多数人的视线瞬间被他们给吸引。
可那处于焦点中央的两人却趋于平静。
差距无几的两道身影并肩站着。
远远看着，他们的身影竟然有几分相似。
一样的年轻，一样的挺拔，一样的风发，一样的让人信服。
环顾一周，见所有人都静了下来，裴褚衣适时开口：“当时是我在和明悟对战。”
如此，便是坐实了那个拯救沧州的“大英雄”身份。
若是往时，裴褚衣是不会主动提起这种身份的，可如今便是需要。
果真，此言一出，百姓们看着他们的眼神和蔼了许多。
裴褚衣继续道：
“对战时，我曾质问明悟为什么要这样做。
“明悟亲口和我承认，是他假扮了魔族，为的就是隐藏自己的身份，可没想还是被我们发现了。”
这话里真真假假。
即使是裴褚衣，也会适当说些谎话，也知道怎么说出来对百姓们、对现在的情况更好。
“我本想抓他回来接受公正审判的，可惜他先一步自裁了。
“想来，也是知道愧对于大家，更畏惧面对我们这么多人的力量吧……”
裴褚衣唏嘘地叹了声。
极其真实而自然，不似作伪，也同样惹得一些共情力强的人叹息。
有了裴褚衣的证明，质疑的声音逐渐消失了。
而目不转睛盯着裴褚衣的赤眸泛起涟漪，褚玉理所当然地想：不愧是师兄。
不由得自豪。
见局面安定下来了，远在人群中的裴褚衣与城主对视，笑着朝对方点了点头。
接着，城主的演讲继续进行了下去。
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褚玉想着，不觉出神，又将视线放回到了裴褚衣的身上。
长大后的他与裴褚衣身高差距缩小，如今的他不需要仰头也能看见师兄那张温柔的脸，更能看出那温和下不失棱角的轮廓。
可兴许是某些情结，褚玉依旧喜欢仰着头看他。
现在也是如此，默默落后一步，褚玉看着他的背影，看与他浑然一体的辉光，描摹他的轮廓。
却被一声忽然拉扯回了意识——
“这次事件多亏有万道宗两位小道长出手相助，才使得我们沧州安稳度过如此磨难……”
没想到城主说完一切后又将话对准了他们两人。
中年男人定定看向褚玉和裴褚衣站着的方向。
于是骤然间两人又变成了人群中突出的光点，所有人的目光都对向了他们。
明明在不久之前也受到过一次注目，可是这次却格外不一样。
褚玉微妙而难得地感受到了一种名为“尴尬”的情绪。
近乎想要逃离这里，可他们所站位置是人群的中央，距离城主最近的区域，“逃离”这件事显然是天方夜谭。
更何况台上的城主仍在继续说着：
“在这里，我作为沧州的城主，我代表沧州，万分、极度真挚地，对你们表达感谢。”
话音刚落，城主竟然真的一下弯了腰。
这样身份的人、一城的代表，竟在公开场合如此表示。
不由感到惊慌，裴褚衣忙上前制止。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城主不必如此。”
看着眼前场景的褚玉不住蹙眉，却不是因为城主，应该说不止因为城主，更因为背后那双双过分热烈的视线。
褚玉终于明白那尴尬的情绪来源于何了。
来源于那如火焰般烤着他脊背的温度。
人群的眼神是善意的、感激的、饱含正面感情的……可是却炽热到让人想要缩起脑袋，蜷起身子，藏到属于自己的保护壳里。
又终究是逃脱不了，背后被持续不断地抓挠着，泛起密密麻麻的痒，一直忍受到演讲结束，人群散去，褚玉终于松了口气。
＊
可不久，这口气又梗在了喉咙。
“小玉啊，来个面包！”街边卖面包的老妇人大声吆喝着。
不知从哪里得知的褚玉的名字，明明在此之前两人都不认识、甚至没有面对面见过，老妇人却喊得亲昵。
那双带着褶子的大手挑起其中最大的一块，紧接着就热情地将之向褚玉怀里塞去。
褚玉皱巴着脸，从一开始就堵着的喉里终于吐出了字来：“不……”
他从没有应付过这种事情，更不知道如何应付。
本是想直接拒绝的，可老妇人在集市浸淫多年的身手竟比他这个元婴期的修士还要迅速得多。
话还没完全出口，面包已然被塞到了褚玉的怀里。
“这面包可结实了，一个顶两个饱！你带回去吃！”脸上笑容洋溢，妇人爱怜地看着他，就像看着自家小辈。
褚玉却整个人都僵了，如根铁杆，一动不动地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垂头看向手中的面包，确实看得出面料很实，因为是刚做出不久，手感还松软着。
已经被自己拿了的面包又不好再放回去再卖，这下只好收着了。
上翘的赤瞳低垂，眼神闪动了一下，褚玉低低应道：“嗯……”
收下一个应该没有问题吧？
褚玉这样想。
未曾想这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他收到的可就不止面包了。
包子，馅饼，糖画，糕点，蜜饯……
苹果梨桃李杏……
鲜花，扇子，小饰品……
下到食物上到饰品，简直囊括了集市上会卖的一切。
几乎把大部分的食物和贵重的物品都给推拒掉了，可褚玉最终还是抱了一手。
他紧蹙着眉头望着自己怀中如小山般堆叠的东西。
他合理怀疑，大家是不是都以为他是收礼的跟班，这才一个劲地把东西都往自己怀里塞，而不是选择塞进师兄的怀里。
可这个想法还没说出口，却听师兄这样感叹：
“看来大家都很喜欢我们阿玉啊。”
裴褚衣说这句话的时候笑得眼睛都弯成了一条缝，眸光聚集在褚玉的身上，剔透而漂亮得惊人。
看得褚玉愣了好一会儿神，这才不好意思地垂头，浓密的眼睫眨动着，小声喃喃着抗议：
“才不是呢，明明是因为师兄……”
因为师兄才送这些的。
“是的哦，”裴褚衣却毫不犹豫地打断了褚玉的话，半带玩笑半认真道，“阿玉比我要更讨人喜欢。”
师兄说的总是对的，褚玉一直这么坚信。
往时的褚玉总是会听师兄的话，可在这点上，他却不是那么赞同。
“才不会……”
他怎么可能比师兄更讨人喜欢？
内心如此想着，但表面没有再多说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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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是沉甸甸的分量感，既压着了手臂，也压到了心里。
红唇抿起，褚玉仍在凝望着手中。
他回忆起刚刚在集市里看见的一幕幕。
人们呼唤着他，欢喜着他的到来，又祝福着他的离去。
热情的，友好的，含笑的，真挚的……
绝非奉承的，嫉妒的，厌恶的，冷漠的……
真是别样的一番感受，让褚玉感到新奇，不禁升出些微妙的轻快与愉悦。
总之，好像……能救下这些人也不错？
褚玉迟疑想。
他明白，恶欲与善意自人之初始相伴而生，皆是无法避免的，以至于他无时无刻都被那些“怪物”所困扰，除了师兄和母亲身边外，他再寻不到多少安宁。
但为什么此刻他会如此悠然呢？
他想了想，也许是因为“真实”吧。
对于这些生于市井、长于市井的普通人来说，他们也许根本察觉不到自己内心微弱到看不清形貌的恶，就算发现了，也根本没有勇气、没有能力去实践它。
虽然在褚玉的眼中，他们的身后也仍旧藏着那黑漆漆的“怪物”，但那些“恶意”的声音微弱到几不可闻，相较于褚玉所见过的其他，已经是足够干净了。
褚玉忽而有些庆幸了，庆幸自己和师兄一起来到了这里。
庆幸解决了【沧州鬼怪】一事。
庆幸没有让师兄失望。
庆幸更了解了师兄一点点。
……
“阿玉。”
又听见了一声唤。
猝然望进了师兄闪着细碎光泽的眉眼，心跳滞了一拍，听见遥遥地，又好像是在不远处，师兄的温声传来：
“放烟火了。”
褚玉下意识跟随着裴褚衣的话仰头，恰恰好看见火树银花的一片炸开，点燃了烟火的初始。
极轻的“咻”声把那带着金光的星子送上了天，紧接着下一轮的颜色浸染上了整片的天空，又落入了褚玉那双本该平静如死水的赤眸，激荡起了漂亮的波澜。
“我祝阿玉此生如烟火般灿烂。”
轻巧的声音近在耳畔，如风般拂过，于是褚玉的视线又从天边转回到了人上。
直视着裴褚衣的眼，望着他眼中的烟火璀璨。
“但请不要像烟火般易逝，要像辉光般持久才行。”
好巧不巧，烟火的色彩在下一秒消散，天边失去色彩，暗沉重新笼罩回了两人。
“哎，真不听话。”下意识抱怨了一声。
说完，裴褚衣似乎把自己都给说笑了，而后鼻尖叹出口轻气。
他望着黑蒙蒙的天，褚玉望着站在天底下的他。
风将红绸吹起，将两人发丝交缠。
“我……”内心已然触动不已。
光影漂亮，气氛烘托如此，在情感驱使下，褚玉张了张嘴。
“我……”
“咻——”
新的一轮烟火又升上了天。
似乎听到了什么，裴褚衣回眸望来：
“阿玉你想说什么？”
褚玉轻轻勾起了点唇，光洁的脸蛋漂亮，他摇了摇头，然后仰头望向天边绚烂。
“烟火可真美啊。”
轻轻吐出。
“是啊。”裴褚衣应和道。
沉默而美好的良夜，褚玉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刚刚未完的话。
我祝师兄，所愿皆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