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六章 乐极生悲
在振明海军结束徒劳的搜索，开始返航时，施大瑄、施琅父子已在盛京得到了黄台吉的接见。
皇宫，崇政殿偏殿。
炭火烧得很旺，但殿内依然弥漫着一股难以驱散的药味和阴冷。
黄台吉半靠在铺着厚厚毛皮的榻上，身上盖着锦被，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眼眶深陷，唯有目光还锐利地打量着跪在面前的施家父子。
施大瑄偷偷抬眼，看到黄台吉这副模样，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久在海上，但也听过这位大清皇帝身体欠佳的传闻，却没想到竟病重至此。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比海上的寒风更刺骨。他们把宝压在一个看似时日无多的皇帝身上，这步棋，是不是走错了？
“平身，赐座。”黄台吉开口，声音虚弱，但自带威严。
“谢皇上隆恩！”施大瑄、施琅连忙谢恩，半边屁股挨着凳子坐下，姿态恭谨至极。
黄台吉勉力扯出一丝笑容，先是温言抚慰，表彰其“弃暗投明”“献舰来投”之功，随即当场宣布封赏。
施大瑄授大清汉军水师总兵，兵部右侍郎，汉军正蓝旗固山额真。
施琅授水师参将，汉军正蓝旗梅勒章京。其弟施显授游击，汉军正蓝旗甲喇章京。赏赐金银、宅邸、奴仆若干。
施家父子连忙再次离座叩首，感激涕零，心中那点悔意被这突如其来的高官厚禄暂时冲淡了些许。
“施总兵，”黄台吉缓了口气，切入正题，“你父子久在郑芝龙麾下，对福建、吕宋情形想必熟知。”
“朕问你，那吕宋西夷军的首领，那个叫朱胜的将军，其人究竟如何？与郑芝龙是何关系？那西班牙国的费尔南多，又扮演何等角色？”
施大瑄和施琅闻言，俱是一愣，脸上露出明显的困惑。
施琅年轻气盛，忍不住抬头反问：“皇上您说的‘朱胜’……是指何人？末将在福建、在郑家军中多年，并未听闻郑家或吕宋西夷中有名叫‘朱胜’的将领啊？”
这回轮到黄台吉，以及侍立在侧的范文程、宁完我等大臣愣住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黄台吉眉头微蹙，看向范文程。范文程立刻上前一步，解释道，
“施将军，皇上所指，乃是现今盘踞辽东半岛，自称西班牙雇佣军首领，麾下火器犀利、连败我大清精锐的那支军队的主帅。”
“我方细作多方探查，知其对外常以‘朱胜’自称，虽顶着西班牙名号，但实为汉人，且与郑芝龙交往甚密。”
“最近更是得知，他才是吕宋的大都督。那个费尔南多实为他的傀儡！”
施琅却猛地瞪大了眼睛，一个名字电光石火般窜入脑海，他失声脱口而出：“皇上！您说的莫非是——朱胜枫？”
刚才他们也想到了朱胜枫。只是觉得，黄台吉身为一个帝王，应该不会搞错名字。
更觉得，朱胜枫的事情在吕宋早就不是秘密了，这大清应该知道啊？所以才没有一下子联想到朱胜！
“朱胜枫？”黄台吉重复这个名字，眼中精光一闪，“细细说来！”
施琅激动起来，语速加快：“是他！定然是他！郑芝龙之女郑秋婵，嫁给了他。”
“此人就是出生在吕宋，两年多前迅速崛起，击败了吕宋上的西班牙人，取而代之。郑家与之合作极深，郑芝龙对其几乎言听计从。”
“不知道他从哪些地方，弄来了很多厉害的火器，还有蒸汽船，如今在南洋已然是霸主的存在，荷兰，葡萄牙，西班牙全被他抢去了。他占据了吕宋，巴达维亚，马六甲等大片土地！”
黄台吉身体微微前倾，呼吸略显急促：“那他究竟是何身份？与那西班牙费尔南多又是何关系？”
施琅大声道：“皇上，那朱胜枫在吕宋，从未掩饰过其出身！他自称是大明懿文太子（朱标）一脉，建文帝朱允炆的九世孙！”
“吕宋上下，尤其是汉人，皆知其乃前朝皇室正统后裔！那费尔南多，不过是西班牙国的小小男爵，一个有钱的商人罢了，现在更是朱胜枫手底下的一条狗，吕宋真正的主事者，能调动那支强军的，唯有朱胜枫！”
“朱允炆九世孙？朱标一脉？前朝皇室正统后裔？”
这几个词像惊雷一样，接连劈在崇政殿偏殿之中。
黄台吉原本病恹恹靠在榻上的身体，猛地挺直了！
灰败的脸上瞬间涌起一股极不正常的潮红，眼睛瞪得滚圆，里面交织着震惊、狂喜，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亢奋。
范文程、宁完我惊呆了，嘴巴微张，一时失语。侍立一旁的太监宫女更是吓得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哈哈……哈哈哈……咳咳！！”黄台吉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却因气息不足而夹杂着剧烈的咳嗽，但他完全不顾，边咳边笑，状若疯癫。
“天意！天意啊！真的是天意，天祐我大清，天命在我大清！咳咳……哈哈！”
他挥舞着瘦削的手臂，眼中爆发出慑人的光芒。
“朕明白了！全明白了！难怪……难怪他处心积虑要冒充西夷，难怪他对大明若即若离，既援手又占地……咳咳咳！”
“朱允炆的后人！他想干什么？他想学永乐旧事吗？哈哈！崇祯！朱由检！你引狼入室！你居然把一条窥伺你燕王一脉江山的恶狼，当成了救命的猎犬！咳咳咳咳……”
极度的情绪激动，加上本就油尽灯枯的身体，让黄台吉的狂笑和话语被更猛烈的咳嗽打断。
他咳得蜷缩起来，脸憋得紫红，喉咙里发出可怕的嗬嗬声。
“皇上！皇上保重龙体！”范文程第一个反应过来，扑到榻前。
“快！传太医！”宁完我厉声高呼，殿内顿时乱作一团。
施大瑄、施琅父子彻底懵了，跪在原地不知所措，他们万万没想到，自己说出的这个在吕宋几乎不算秘密的消息，竟会引来皇帝如此剧烈的反应。
黄台吉还在挣扎，他死死抓住范文程的手臂，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紫红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