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五章 高兴后就是担忧
祖大寿一把抓过信，撕开火漆。
字迹确实是洪承畴的，盖着辽东督师的大印。信很短，只说清军因辽东半岛遭西夷军进攻，被迫回援，命锦州守军不可冒进，待援军会合。
西夷军……
祖大寿想起去年传闻，西夷人在金州灭了拜音图一万大军。当时他只当是谣言，毕竟西夷人万里之外，怎会插手辽东战事？
竟是真的。
“好……好！”祖大寿仰天大笑，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一年多了！
城中战死病死饿死者，已过两万。百姓易子而食，士兵杀马充饥，他每日巡城，看着一张张绝望的脸，心如刀割。
现在，终于熬过来了。
“传令全城！”祖大寿嘶声喊道，“清军已退！援军将至！锦州守住了！”
声音在城头回荡。
起初是寂静，然后，零星的欢呼从城墙各处响起，汇成一片。
“守住了！”
“我们赢了！”
“大明万岁！”
哭声、笑声、呐喊声混在一起。士兵们抱头痛哭，百姓跪地叩谢苍天。这座被围困一年多的孤城，终于喘过了一口气。
祖大寿抹了把脸，对副将道：“开仓，今日每人加发半斤米。战死者家属，双倍抚恤。”
“总兵，粮仓只剩……”
“照做。”祖大寿打断，“朝廷的粮草马上就运来。不能让百姓与兄弟们再饿着了！”
“是！”
当日下午，吴三桂、马科率两万大军抵达锦州城外。
祖大寿亲自出城迎接。
吴三桂见到祖大寿，激动地说道：“大舅！”
“长伯！”
……
北京，紫禁城。
乾清宫里，崇祯盯着桌案上两份奏报，手指微微发抖。
第一份是洪承畴的捷报：“腊月十七，振武军副总兵张麻子部于笔架山设伏，击溃清军阿济格部万余，阵斩五千三百级，获军械马匹无算。粮道得保，军心大振。”
五千三百颗首级。
自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之战以来，大明对清军从未有过如此大捷。便是袁崇焕宁远大捷，斩首也不过千余。
当然，去年的西班牙雇佣军金州大捷，肯定是不能算的。毕竟说到底不算是大明的军队！
可张麻子已经被招安，振武军就是大明的军队，这就是大明的成绩，他崇祯的成绩！
崇祯反复看了三遍，确认没错。
“好……好！”他猛地站起，在殿内踱步，“这个张麻子，朕要重赏！重赏！”
王承恩在一旁赔笑：“皇爷，是不是该给洪督师和前线将士也发下赏银？”
“赏！都赏！”崇祯难得如此痛快，“户部……不，朕的内帑拨银十万两，犒赏三军！那个张麻子，擢升总兵，赏银五千两！”
“是，老奴这就拟旨。”
兴奋劲还没过，第二份奏报到了。
八百里加急，来自山海关督师府。
崇祯拆开，只看几行，呼吸就急促起来。
“……清军于腊月二十全线撤围，松锦之围已解。据查，乃西班牙大军兵分两路攻掠辽东半岛，连下复州、庄河等七城，清军恐后路被断，仓皇北撤。臣已命吴三桂、马科部接应锦州，曹变蛟部向北侦察……”
后面还有洪承畴的分析和建议，但崇祯已经看不进去了。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赢了。
真的赢了。
几个月来，他夜夜噩梦，梦见松山城破，洪承畴战死，清军长驱直入山海关。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
现在，噩梦醒了。
“王承恩。”崇祯声音发颤，“你掐朕一下。”
王承恩愣住：“皇爷，这……”
“掐！”
王承恩只好轻轻捏了捏崇祯的胳膊。
疼，是真的。
崇祯忽然大笑，笑出了眼泪。
松锦保住了，十多万大军保住了，辽东防线保住了。大明朝，又能多喘几年气。
可笑着笑着，他的脸色渐渐沉下来。
“西班牙人……”他低声念着这三个字。
王承恩察言观色，小心翼翼道：“皇爷，西夷人此番确实有功。若非他们出兵辽东半岛，松锦危矣。”
“朕知道。”崇祯走到窗前，望着沉沉夜色，“可他们太强了。”
王承恩不明白。
崇祯转过身，眼中没有喜悦，只有深深的忧虑：“一万五千人，半月之内连下七城，复州卫两个时辰即破。这种战力，若用在江南，用在京师……”
他没说下去。
王承恩冷汗下来了。
是啊，西夷人能为了利益帮大明，也能为了利益打大明。现在他们还在辽东，可将来呢？
朝廷把宋应星、王徵等大才，两千工匠都送去了吕宋，等这些人帮西夷人造出更利的火器，更坚的船舰……
“皇爷，西夷人毕竟远在万里之外，且与我朝有盟约……”
“盟约？”崇祯冷笑，“建奴也与朝鲜有盟约，不照样打了？国与国之间，只有利益，没有信义。”
他走回桌案前，盯着地图上的辽东半岛。
“洪承畴在奏报里说，西夷人控住辽东半岛后，进可威胁沈阳，退可固守半岛，主动权尽在彼手。”
崇祯手指敲着地图，“那将来呢？若西夷人要辽东半岛，朕给不给？若他们要登莱，要天津，朕给不给？”
王承恩不敢答。
崇祯也不需要他答。在经历最初的狂喜后，迅速陷入了更深的焦虑。
外患未除，又添新忧。
而且这个新忧，比建奴更可怕。建奴再强，终究是骑马射箭的蛮夷。可西夷人的火器、战舰、战术，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大明跟不上。
“传周延儒、陈演、魏藻德。”崇祯忽然道。
“现在？皇爷，已是子时了……”
“现在。”
“是。”
半个时辰后，三位重臣匆匆入宫。
崇祯将两份奏报给他们看了。
周延儒老成，沉吟道：“陛下，西夷人强悍，确需防范。但眼下毕竟于我有功，不宜显露猜忌。臣以为，当厚赏西班牙使者，重申盟好，同时密令沿海各省加强海防，以防不测。”
陈演却道：“周阁老此言差矣。既知西夷人虎狼之心，就当早做打算。臣请调孙传庭部北上，加强京畿防务。另命郑芝龙水师严查海面，凡西夷船舰，需严加盘查。”
到现在，崇祯他们都还不清楚，郑芝龙已经跟朱胜枫是一伙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