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八十二章 毁约
两百里之外，盖州守将很快收到复州陷落的急报。
信使跪在堂下，声音发颤：“……西夷火炮如雷，一刻不停。城墙崩毁，博尔济吉特大人力战殉国。复州丢了。”
盖州守将，镶白旗固山额真鄂硕，脸色铁青。
他盯着地图上复州的位置，又看看南面，咬牙道：“八百里加急，报盛京！那些西夷人无耻地撕毁条约，动真格的了。”
……
锦州城外三十里，清军大营。
黄台吉坐在虎皮大帐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帐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寒意。
阿济格跪在地上，左臂用麻布草草包扎，鲜血还在渗。他额头抵地，不敢抬头。
“一万五千人。”黄台吉声音很轻，却让帐中所有将领心头一颤。
“偷袭笔架山，对手只有两千。结果呢？折了五千八旗勇士，粮草一颗没烧掉，你自己还差点把命丢了。”
阿济格浑身发抖：“奴才……奴才该死！但那支西夷军火器实在太利，他们的炮打得又快又准，铳子像下雨一样……”
“闭嘴！”黄台吉猛地一拍桌案。
帐内死寂。
范文程、宁完我等汉臣垂首肃立，多尔衮、多铎、豪格等人噤若寒蝉。所有人都知道，皇上这是真怒了。
哪怕是多尔衮，这个实权人物，心中不服黄台吉的人，也不敢直视此时的黄台吉！
黄台吉站起身，走到阿济格面前。他今年四十八岁，体态已显臃肿，早年征战留下的旧伤让他的脸色总是苍白。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燃着火。
“拜音图在金州折了一万，你又在笔架山折了五千。”黄台吉一字一顿，“我大清的勇士，不是这样浪费的。”
阿济格额头冷汗涔涔。
黄台吉从腰间拔出佩刀。刀身狭长，刃口泛着寒光。这是当年攻沈阳时缴获的明将祖大寿的佩刀，他随身带了十几年。
帐中空气凝滞。
多尔衮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皇上，十二哥虽有过，但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况且西夷火器确实诡异，非战之罪……”
多尔衮跟阿济格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不过多尔衮跟多铎感情深厚，跟阿济格反而有矛盾。
可毕竟是亲兄弟，他肯定要站出来求情！
“非战之罪？”黄台吉冷笑，“那就是朕的罪了？是朕不该让他去偷袭笔架山？”
多尔衮闭嘴。
黄台吉举刀。
阿济格闭上眼。
刀锋在离他脖颈三寸处停住。
黄台吉的手在抖。不是不忍，是气的。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收刀。
“滚出去。自领鞭三十，降为贝子，戴罪立功。”
阿济格如蒙大赦，磕了三个头，连滚带爬退出大帐。
帐内依旧沉默。
黄台吉坐回主位，揉着眉心。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那支梁山招安的军队，查清楚了吗？”
范文程躬身：“回皇上，探子回报，那支军队虽打着‘振武军’旗号，但装备与去年在金州出现的西夷军一般无二。全员配发不用火绳的快铳，有小炮可随军携带，发射极快。”
“西夷人……”黄台吉喃喃，“他们嘴上签了和约，背地里却把装备给了明国。”
范文程继续说道：“情况或许有所不同，根据明国京城传回的消息，这梁山招安的振武军，是因为刘泽清黑西班牙人的钱，西班牙人就扶持梁山贼寇，送枪送炮，还训练他们，从而灭了刘泽清！”
“明廷拿西班牙人没办法，最终选择招安梁山贼寇，起名振武军！”
“这么说，这振武军是背叛了西夷人？”黄台吉皱眉道。
“恐怕没那么简单！”宁完我低声道，“臣怀疑，不排除是西班牙人故意安排的。”
帐中诸将脸色都变了。
如果只是卖武器，利用梁山贼寇，最后梁山贼寇背叛西夷，这还好说。但如果是西夷人故意为之，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两千人。”黄台吉忽然笑了，笑声里透着寒意，“两千人，就敢拦我大清一万五千精兵，还打赢了。好啊，真好。”
他看向帐中悬挂的地图。
松山、锦州、杏山、塔山……明军的防线像一条濒死的长蛇，被清军的壕沟和堡垒死死缠住。
洪承畴的十三万大军，粮道已被切断大半，只剩笔架山一条线。
只要再坚持一个月，不，半个月，明军必溃。
为此，他这半年来倾尽国力。
铸造新式红衣大炮四十五门，炮身加长，射程可达六里。
组建汉军火器营，制出“抬枪”也发挥了奇效，从澳门买的火枪，火炮也都比大明的好！
这些投入正在见效。
就在昨日，多尔衮指挥炮轰松山南城，一段城墙被轰塌三丈宽。若不是明军拼死用沙袋堵住缺口，松山已经破了。
胜利就在眼前。哪怕没成功烧掉粮草，他也有自信，最多半个月，洪承畴他们必败！
可是……
“报——！”
传令兵冲进大帐，扑跪在地，双手呈上一份急报。
“盖州八百里加急！西夷大军兵分两路，攻掠辽东半岛！复州卫……已于两日前陷落！”
帐中哗然。
黄台吉一把抓过急报，撕开火漆。目光扫过纸面，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西夷军万余，火炮数十门，轰击复州两个时辰，城墙崩毁。守将博尔济吉特·阿木尔战死，七千守军死伤惨重……复州以南，新金、复县等城皆已失陷……”
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急报最后还有一行小字：“西夷军不日将北攻盖州。”
砰！
黄台吉一拳砸在桌案上。
“他们……他们怎么敢？”他猛地站起，胸口剧烈起伏，“《盛京条约》刚签下没多久，他们竟敢公然撕毁！还有没有信义！”
“皇上息怒！”范文程急道，“西夷人本就狼子野心，当初签约，不过是为了利益，其贪得无厌，如今利益到手，自然翻脸不认。”
“朕知道！”黄台吉嘶吼，“朕是问，他们哪来的胆子！辽东半岛离他们吕宋万里之遥，他们真以为能吞下我大清的土地？”
没人敢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