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脱口而出，沈栀言才发现，陆时安总能精准命中自己的好奇心，像灵活的豌豆射手，嘴巴一鼓，就是一个点子。
从前也是，现在依然。
“我这有几张面包券，”陆时安剥出几颗圆滚滚的栗子，自己留了一颗，剩余悉数倾入沈栀言手心，“我没时间去，帮我用掉？顺便麻烦你拍几段视频，收集素材，做汇报用。”
市集......
豌豆射手再一次稳定发挥。
她本就对市集有兴趣，既然陆时安没时间，不用担心会撞到他，那她当然乐得去逛，“我换了面包帮你带回来吧。”
陆时安欣然答应，“合作愉快。”
从小到大，他们一直合作愉快，她耐心讲题帮他提高成绩，他默默帮她赶走那些搭讪讨嫌的男生，他沉迷打篮球，她替他在大人面前掩护。
一块儿上学、长大、离开小城，就是可惜，恋爱没有谈好，他那时只顾享受，沉溺于亲密，放纵无节制，没有注意到她越积越多的情绪和压力。
“宠物友好，可以带大王一起去，”陆时安的手越过沈栀言，落在大王头上，人也借此不着痕迹向她靠近，洗发水的清香沁入鼻尖，第一次，他主动让她离开，“很晚了，早点回去休息。”
*
没有错过市集，是年底的幸福小事之一。
原本空旷的水泥空间焕然一新，添加不少照明和装饰，摊位百花盛开，人宠和谐流动，像个罩起来的童话空间。
也是第一次直观、具象化地看到陆时安的工作能力，曾经粘人的少年，好似筋骨重塑，已经完全可以独当一面。
陆时安依旧回家很晚，出了电梯直奔沈栀言门口，按响门铃，“我来接狗。”
世界上有两种等待很美妙，一种留在曾经：等沈栀言回家。另一种就在当下：等沈栀言开门。
运动相机、面包纸袋、小狗，在门口顺利完成交接。走廊窗户紧密闭合，不会再漏进一丝风。
“面包我尝了，很好吃，”沈栀言顿了一下，问道，“沈皓然元旦会过来，问你有时间一起吗？”
三个人的友谊就是如此，没法不叫另一位，而且住得实在近，她和沈皓然一起跨年，实在看不了陆时安自己单着。
就更像流浪狗了。
“有时间，”险些成为“流浪狗”的本人眼神一亮，“下午就回来了。”
“好。”话已说完，沈栀言后退一步，意欲关门。
陆时安突然上前一小步，放低声音，悄悄道：“沈皓然是单身吗？”
这架势好像沈皓然就在不远处。
沈栀言愣了一下，关门的手来不及抬起，“是。”
“不如我再叫个人一起，”陆时安目光灼灼，精力无限，“介绍给他认识。”
沈栀言只用半秒就搭上了陆时安的脑回路，八卦之火从那双狗狗眼燎原到了她这，不自觉也放低声音，“女生？”
“是。”
*
原本两人的跨年活动，演变为四人的小型聚会。
沈栀言身边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过。
陆时安拉了群讨论活动方式和地点，因小狗出入场所有限，最后一致决定：干脆在陆时安家吃火锅，互相交换小礼物。
在家聚也很好，不用吹一丝丝的冷风。
群里消息还在继续，陆时安的私信同步弹出：
【到时可以继续玩双人游戏】
那个只玩过一次的游戏，沈栀言没什么犹豫，敲下回复：
【嗯嗯】
到处都很和谐，夜晚忽然柔软起来，沈栀言感觉手心有点发热，原来不止自己一人想继续玩。
豌豆射手好像变得不太一样了，如果是从前，他想玩游戏绝不会忍这么久才说。
随着年龄增长，跨年开始和生日一样，哪怕尽力过得喜庆，也会掺杂几缕低回的怅然，就像炸过几次食物的油，再怎么捞干净，也难免残留杂质。
但生活也不总是坚硬。
忽然有点期待跨年。
一年又将结束，在市集买的新日程本很快可以使用，明年一定要好好做计划，不能再半途而废。
*
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
沈栀言和沈皓然站在陆时安家门口，手里捧着一摞大大小小的碗，门一开，便对上陆时安的拍摄镜头。
“时安哥，你该不会是借拍视频偷懒吧？”沈皓然笑着进门，“让我和姐搬东西，你在家等着。”
陆时安不恼，将摄像头怼到沈皓然跟前，屏幕上立刻出现一张过近的脸，他一脸好心情地威胁：“好好说话，不然今晚你都是怼脸镜头。”
大王喜欢热闹，开心得像一颗弹来弹去的球。
沈皓然放下怀中碗碟，瓷器碰撞声隐没于人声喧嚣，他弯下腰揉搓萨摩耶的头，边问：“哥你家里有多少碗？加上我姐这些，够咱们四个人用吗？”
陆时安指着台面，上面放着他拥有的全部餐具，“够，够够的。”
沈栀言也放下东西，嗓音清润，“我家里还有些水果零食，拿来一起吃。”
陆时安的镜头立刻跟上，边拍边解说：“这是隔壁拿来的水果，热心邻居沈女士，看看都什么，草莓......”
什么热心邻居，沈栀言被他逗笑，把水果拿去清洗，水声、笑声、碰撞声、脚步声......一时间，各种声音如奏交响乐。喧闹中，门铃又响起，最后一位朋友到达。
因是第一次见，沈栀言和沈皓然都凑到门口迎接。
门开了，一位高挑美女立在门口，手上提着物资，身旁立着琴袋——她带来了一把吉他。
“姜思思，”陆时安介绍，镜头一路跟随，“乐队歌手。”
姜思思对着镜头笑了笑，甚至曲起手指打招呼，是最配合拍摄的一位，她高挑明艳，声音却温柔：“大家好，打扰了。”
“打扰什么，人多才热闹，”沈皓然接过她的东西和琴袋，小心放好，又开起陆时安的玩笑，“你看他就是故意偷懒，举着个相机，手都不伸。”
“告你诽谤，”陆时安笑着反击，“人齐了，咱们先交换礼物？”
“现在就换？我以为要等到零点。”沈栀言说着，还是率先走到客厅，从茶几边拿起自己的礼物。
其他人也无异议，四人围坐在客厅。
沈栀言画了四张插画，打印出来做成明信片，背后手写新年祝福，再搭配每人一只毛绒挂件。
陆时安拿到自己的那份，眉开眼笑，他的挂件是一只蹲坐的橙色小狐狸，眼睛是两枚向下的半弧，神情有种温和的得意，这个表情好，他很喜欢。
挑的时候，她一眼就觉得很像陆时安。
轮到陆时安送礼物，他自然地将运动相机交给沈栀言，逛市集时，沈栀言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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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这只相机拍了不少素材，所以无需多言。
陆时安的礼物是香挂。
他没直接送，而是先将香挂一一拎起，展示奖牌一般，让大家挨个凑上来闻。
然而就是这样臭屁的行为，大家都接受得很丝滑。
一时间陆时安好像放饭的食堂阿姨，每个人都配合，轮流凑近，发出轻微的吸气闻嗅声。
沈栀言的镜头随之移动，香挂特写，闻香味的人，最后距离稍稍拉远，将陆时安和香挂全部收入。
鼻尖香气氤氲，他的肩颈出现在取景框中，黑色V领毛衣，脖颈白皙，银链松松搭在分明的锁骨之上，薄肌撑起健康流畅的胸肩线条。
......
重逢后，沈栀言几乎不会直接地、长时间地将目光集中于陆时安，此时，取景器过滤掉大量干扰，隔着镜头，伴随讲话，喉结在眼前轻微滚动。
忽然升起一种道不明的冲动，推动她移开镜头，不等行动，陆时安忽然弯腰倾身，主动将自己的脸送进镜头内，“以上就是全部介绍，希望大家喜欢。”
距离太近，连声音都放大几分。
骤然拉近的距离让镜头颤抖了一下，取景器中，睫毛根根可数，瞳孔映着她的身影，不禁让她想起他们上一次这种距离的对视......
心绪如同无序跳动的火焰，腾地窜起高高的火苗，又骤然落下。
不能再看了。
她移开镜头，“下一位到谁？”
“是我。”姜思思抱着盒子。
取景器中换了一张面庞，嗯，好漂亮。
“我的礼物造型有点搞怪。”
她的礼物很姜思思，是录音玩偶，一只有点秃头的小乌龟，“里面录音是我自己弹的，每个人都不一样。”她很细心，不仅他们四人有，连大王也有一只。
小狗还没见过会发出这种声音的玩具，围着玩偶谨慎又好奇，扑上来又退开。
沈皓然第一个接过，在小乌龟肚子上一按，一段轻盈温暖吉他旋律流淌而出。
“时安哥，这只是你的。”姜思思递了一只给陆时安。
“谢谢。”陆时安也按下。
旋律果然不同，金属感的梦幻与木质的松软完美融合，沈栀言知道这首歌，叫《重来》。
/我们曾爱过
不同种类不同面孔的人
你记得哪个他/
取景器中，陆时安卧蚕因笑容而饱满聚起，望着正中央那一点高亮，沈栀言有瞬间的晃神，一个疑问从松动的缝隙中幽幽升起，带几分晦暗：分开的这五年，陆时安有谈过恋爱吗？有喜欢过其他人吗？
这个问题，她还没有攒够面对的勇气，哪怕是侧面询问。
她没有，甚至连再开始的准备都没做好，因为不想再面对一点点分手的可能性。
旋律循环，琴弦拨动，如同无形的楼梯，载着情绪节节攀升。
望着眼前的其乐融融，一种非理性的占有欲蓦然出现，如同失控的灰雾，迅速膨胀，漫山心尖——她希望陆时安也没有。
这时，陆时安看向镜头，直接的烈气扑面而来，像在刻意与她对视。
沈栀言心脏漏跳一拍，想移开镜头，手却被那双眼睛牵扯住。
陆时安眼睛几乎不眨，一如醉酒那夜专注地凝视，隔着镜头，沈栀言只觉得镜头里的瞳孔愈发漆黑，如同一双危险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