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秒回。
“待在人多的地方或者保安室，我马上到。”陆时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认真而坚定，“注意安全，我电话不挂，有事直接说。”
陆时安气喘吁吁，见到沈栀言身影的瞬间，紧绷才稍稍松动，“没事吧？”他快步上前，气息尚未平复。
“没事，”沈栀言站在明晃晃的灯下，缩在棉服外套中，她嘴上轻描淡写，其实心中余悸未消，“麻烦你了。”
陆时安的视线投向周遭夜色，脸色冷峻，眸光深敛，声音低了几分，“那人呢？”
沈栀言摇头，“走了，他在店里转了几圈，看我一直不走，大概猜到我在等人，就离开了。”
陆时安转回头，无形的压迫感悄然散去，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温柔如月光，盛满心疼——他了解她，若非真的害怕，她不会向他求助。
“吓坏了吧？”他声音放得轻而抚慰，犹豫了一瞬，随即试探性地、用温热的掌心轻轻圈住了她纤细的手腕，“走，回家了。”
还说没事，手腕都是冰的。
直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神经才开始一寸寸松弛，如同片片雪花消融于温热掌心。
音乐轻松，暖风徐徐。
陆时安载着她汇入归家的车流，窗外的灯火如同画卷渐次铺展，驶出约一刻钟，陆时安忽然打了个方向，将车停靠在路边。
“怎么了？”沈栀言从安心的氛围里惊醒，略显错愕。
陆时安转头，脸上笑意清爽，“等我一下。”说完便开门下了车，如同一阵小旋风。
沈栀言还没反应过来，小旋风已去而复返，带着夜风的凉意，手上多了一个纸袋，清淡的甜香随之飘逸。
“红薯蛋挞，现烤的，”他将纸袋递给沈栀言，语气自然熨帖，“里面还有杯红枣茶，先垫垫，这段路堵车，到家还得一会儿。”
沈栀言双手捧着红枣茶，微烫的温度驱散最后的寒冷，“谢谢。”
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饥饿。
车子再次平稳驶出，沈栀言拿出蛋挞，温热点亮了内心的一点雀跃，她转向陆时安：“你要不要也吃一个？”
蛋挞烤得金黄焦香，她小心咬了一口，眼神倏地明亮——好好吃！
被搭讪的郁闷与恐惧终于烟消云散。
“我不饿，”陆时安察觉出她心情好转，嘴角扬起弧度，被窗外流光溢彩的车河映出几分浪漫，“就买了两个，都吃完也不影响吃晚饭。”
“要不，”满足感让沈栀言生出回报的念头，“晚上我做饭，帮你带一份吧？”
“好啊，”陆时安接得自然，“不过菜我都备好了，今晚做麻辣香锅。这顿我先请你好不好？”
沈栀言没有立即回答，但她看到自己内有一个蹦着跳着的小人，对麻辣香锅迫不及待。
陆时安似乎懂她不开口的缘由，“不急，慢慢想，到家还早。”
打破纠结的不是时间，而是一个不得不选择的最终时刻。
电梯到达楼层，二人并肩而出，陆时安家门口，一大袋新鲜送达的食材正在静静等待。
沈栀言还未给出回答，陆时安不催，而是随意地再次邀请：“家里提前开了空调，来坐坐？”
还能蹭暖气。
沈栀言平日在家只舍得开功率相对低一些的取暖器，为了省电还时常关关开开，空调制热更是能不用就不用。但陆时安不同，天气转冷后，他时常取暖器与空调并用，绝不委屈自己分毫。
陆时安转身按下密码，打开家门，温暖明亮的光景展露一角。即便隔着距离，那暖意也如拥抱般轻轻触碰到她，仿佛在发出无声的挽留。
大王冲了出来，踏着啪嗒啪嗒的奔跑声，它先扑到陆时安身上，随后冲出门外，双腿直立扑到沈栀言怀中，蹦蹦跳跳，发出快乐的哼唧声。
陆时安弯腰拎起那袋食材，塑料袋的声音如同热油噼啪，他立在冷与热的交界处，家中的光从背后笼来，贴着轮廓勾勒出一圈亮边，让明亮与深邃都更加强烈。
麻辣香锅需要备很多种菜，沈栀言听见自己说：“那我帮你打下手。”
......
带着一身麻辣香锅的热闹返回家中，迎接的是一片熟悉的静。沈栀言打开电视，裹上毛毯，窝在沙发中。
一个只有她自己知晓的“评分系统”，在心底悄然运行。
一人食配下饭视频，可以安稳拿到八十分。独居这五年，这套配置始终在评分榜上独孤求败。
但最近，经典配置遭遇劲敌，独孤求败排名垫底。
和陆时安一起吃饭：八十五分。
和陆时安还有毛茸茸大王一起吃饭：一百分。
和陆时安的家人一起吃饭呢？一些尘封的感受苏醒，大概也有八十五到九十分。
这分数像冬日的一扇窗，透着光，也渗着寒气，让人心生向往，又不敢靠近。拥有又失去，她曾花了几年才勉强适应。
沈栀言点亮手机屏幕，翻出扔骰子表情包。
单数，去；双数，不去。骰子转动，心也随之悬起。最后定格在“一”。
三局两胜。
第二次是“四”。最后一次仍是“一”。
沈栀言望着手机屏幕，如同看到一团纠结的头发，心底横生出一股破坏的狠意，她拿出手机，飞快敲下一行字，果断发送。
【不好意思啊，周末我不去吃饭了】
【要赶稿，我......
写到这，手指忽然顿住，脑子里蹦出一句话：拒绝不需要理由。
她将解释删掉，切出聊天软件去看小说。
雷厉风行。
朕很棒。
再次回到聊天页面，上面躺着陆时安一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好啊，不用不好意思】
【不想去就不去】
【想去也可以反悔】
她雷厉风行地出拳，却撞进了一颗巨大的柔软棉花糖，每一处刻意撑起的棱角上都挂着蓬松轻盈的棉丝，留在被窝外的手指尖微凉，却倔强地不肯收回。
陆时安还真是没变，从小到大都是搞事大王。
隔天上午，搞事大王再生事端：
【快圣诞了，想布置家里，但最近太忙】
【能麻烦你帮忙采购吗？有偿兼职】
有些词如同一个开关，按下就会产生美丽的泡泡，比如：圣诞、可颂、咖啡......将想象装饰得梦幻。
沈栀言擅长这个，这是她上班时的年度保留节目。泡泡漫天飘舞，她仿佛看见一棵圣诞树摆放在自己家的客厅，彩灯与夜色相映……直到现实的冷水泼下：要花钱，后续收纳、搬家都是麻烦。
算了，还是算了。
手机接连震动。
陆时安直接发来转账。
【剩下的算工资，不够尽管找我要】
那颗关于“圣诞”的泡泡，又倔强地、缓慢地升了起来，如同对象不是陆时安，她会接下这个外包任务吗？
会。
沈栀言收下转账，脑海中勾勒着陆时安的家，窗边和沙发地毯中间放圣诞树很合适，点亮星星串灯，人坐在地毯上，正好处于树的氛围中，餐桌上可以放一棵迷你版......
不对。
现在怎么对陆时安家这么熟悉了？
周四，夕阳刚落。
给大王买的圣诞小衣服送到，沈栀言发去消息：
【给大王买了件圣诞衣服】
【你回来记得给它试试】
过了将近一小时，陆时安才回复：
【刚看到，今天太忙了】
【能麻烦你帮它试吗】
【我回去要很晚】
工作完成，吃过晚饭，一切收拾妥当，沈栀言拿着红色小狗衣服，来到对门，确认里面没有光亮，才按下密码。
将近六十斤的热情扑得人喘不过气，独自一狗在家闷了一天，此刻如同被点燃的一串爆竹，牵引绳被递到沈栀言脚下，“爆竹”不断示意要出去玩。
沈栀言再一次托住爆竹的小爪爪，无奈投降，“好好好，姐姐带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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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被一只萨摩耶成功“邀请”出门，活力在人狗之间互相传染，她这几日加起来也没走上两千步，今天快乐地遛了一圈又一圈，即兴哼着自己的原创小调：
“小狗小狗，你是快乐小狗~”
运动让人轻飘飘，热乎乎，所以回到陆时安家中时，她甚至没察觉房间温度在逐渐升高——陆时安远程开启了空调。
“好啦，擦擦干净，姐姐帮你试衣服。”沈栀言蹲在地上，语调像在哄小孩。
这是一件简单小事，只需两步：旧衣服脱下来，新衣服穿上去。
然而，脱掉衣服的小狗如同解开封印，扭来扭去，湿漉漉的鼻子和舌头不断亲上沈栀言的手和脸，就是不肯穿衣服，沈栀言手忙脚乱，额角沁出薄汗。
所以，陆时安一进门，闯入视野的就是客厅里的一人一狗：沈栀言蹲在地上，外套脱在一边，只穿一件贴身的杏色毛衣，衬得线条玲珑。她手上拿着小狗衣服，双颊红扑扑，仰头望向自己，杏眼圆亮，如同一只误入陌生领域的小鹿。
头上还沾着几根狗毛。
“怎，”沈栀言没想到陆时安突然回来，措手不及，“不是要加班吗？”
“是啊，”陆时安在门口换鞋，脱下外套，语气中融着笑意，“已经快十点了。”
他走近，携着归家的松弛，脸颊浮现一枚小括号，软声询问，“怎么了？大王不配合？”
“是啊，”沈栀言席地而坐，语气里含着类似于告状的依赖，“一直舔我。”
“给我吧，”陆时安蹲下来，自然地接过衣服，指尖与她轻触，“不能一直顺着它。”说着，他轻而坚定地下指令，“大王，坐。”
萨摩耶瞬间换了灵魂，乖乖坐好，甚至还主动抬起脚脚。
......
果然不能太溺爱。
一身红色将萨摩耶装点得喜庆可爱，节日氛围提前到来。
“好看，”陆时安笑意清爽，“我有拍立得，要不要给你们拍个照？”
陆时安举着手机，与她隔着镜头对视，“一、二......”他数着数，却忽然停下。相机放在一边，毫无预兆地俯身靠近。
带有雪松和暖阳气息的琥珀香自上而下将她笼罩，沈栀言看到他根根分明的眼睫，手臂贴近肩线，探向她耳侧颈后，距离压缩，呼吸带起微弱气流，在小小空间缠绕。
近到一抬眼，似乎就能触碰到他逐渐靠近的唇。
就是这一眼——
某些感触和画面不受控制地轰然解冻，在心底化作一小点洇湿的水汽，沈栀言仿佛听到冰面开裂的危险响动，整个人一紧，下意识想抬手抵住近在咫尺的胸膛。
始作俑者却先一步翩然退场，香气随之抽离，修长的指尖捏着几根纤细的白色，“头发上有狗毛。”
沈栀言：......
顿时显得她刚刚的想入非非很不光彩。
等待拍立得显像是最神奇的时间之一，说起来，过圣诞的传统来自于陆时安家，他们俩从小到大，每一年都有圣诞礼物，陆时安父母也喜欢拍照，他们忙碌，但是每次回家都是一个快乐信号，意味着欢乐、礼物、美食。
大一那年，陆时安父母在外地忙，但仍记得圣诞礼物，提前帮他们订好了游乐园两天一夜的门票，酒店在游乐园内部，玩累了不需要再乘坐交通工具奔波。
也是从那以后，沈栀言也学会了一点点奢侈：价格稍贵，但有质感的衣物、用品；独自旅行时松弛的时间安排，更舒适的酒店；租一个漂亮的、有阳光的房子。
拍立得显出影像，独特的复古色调将旧时光具象化，陆时安拿着相纸看了一会儿，他没有笑，低着头看不出表情，然后递给沈栀言，这才笑了出来，漾在如水的灯光里，“这张给你。”
棉花糖遇水会化为糖度更浓的糖丝。
沈栀言接过相纸，温声道：“周末我还是去和叔叔阿姨一起吃饭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和陆时安同时微微一怔，她都不知道怎么，突然就跨过了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