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剩下的菜饼子，装满清水的皮囊，火折子，一小块腊肉。
还有匕首和弓箭。
李陶然念头一转，移步至存放粮食的杂物房。
杂物房的角落赫然放着一把陈旧的狼筅。
李岙山是个老猎户，各类装备齐全，全都留给了李陶然。
带上吧，指不定能帮上忙。
她把狼筅擦拭干净，扛在肩上出去。
霍千户对于她有这些物件一点都不奇怪，做猎户的没有这些才奇怪。
李陶然对霍千户一点头：“可以走了。”
队伍离开小院。
李陶然并不想暴露后院的小路，仍引着官兵们穿过无名村，从正道儿上山。
不乏有出来围观的村民。
王世安送到山下，望着人影没入山林，长长叹了口气。
“村长，这么多官兵是要干啥啊。”
“嚯，浩浩荡荡的。”
“李陶然咋也跟他们一块儿？”
“你傻啊，这不明摆着是去带路的。”
王世安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吵得脑仁疼，摆摆手敷衍道：“大冷天的，不在家里窝着，往外跑什么？都回去都回去。”
“村长，给咱说说呗。这不是无聊吗。”
“去去去，军爷的事哪是我们这些小人物能插嘴的。”王世安转身就要回家，临了还补了句，“都回去把家里收拾收拾啊。”
“嘿，这王世安，一句话都不透露，还管到别人家去了。”
“啧啧，要说人家是村长呢。”
村民们得不了趣儿，没多久就散开。
山路难行。
雪水化在泥地里，鞋袜很容易就被浸透。
官兵们拍成两列，狐狸走在最前面，不时翕动鼻子。
李陶然专挑稍干些的泥地或裸露的岩石走，避开雪窝陡坎。
霍千户暗戳戳跟在她身后，走她走过的路。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李陶然抬手示意停下，指了指地面。
雪掺着湿泥巴，有几行清晰的爪印，步幅拉得很开。
“找到了。过去没多久，往西北方向去，我记得那边有一个山洞，很适合躲避风雪。”
霍千户精神一振，“追？”
“不急。”李陶然摇头，“它们若在山洞落脚，我们直接过去容易被发现。先找个地方歇脚，等天色稍晚，绕到上风处看看。”
队伍在背风的凹地休息。
李陶然坐在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啃凉透了的菜饼。狐狸紧挨着她，嫌地面脏没有趴下，脑袋搁在李陶然的腿上，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只是暂做休息，没有生火，怕打草惊蛇。
霍千户递出一把盐炒花生，李陶然摇摇头没要，他便自顾自吃起来。
“李姑娘，你的那些器具都报备过吧。”
李陶然喝了口水，把嘴里发硬的饼子咽下才说：“我爹报备过，现在是我在用。”
霍千户点点头，“如此便好。怎得没见着你爹？虎父无犬女，想来也是个经验老到的猎户。”
李陶然：“我爹六年前就去世了。”
“我还说让李姑娘引荐……去世了？咳咳咳——”一颗花生米差点把霍千户噎死，旁边的下属赶紧递过来一壶水。
等气顺了，霍千户清清嗓子道：“不好意思。”
李陶然早就释然了，浑不在意地把手上的饼渣拍干净，呼噜呼噜狐狸的脑袋，“没事儿。”
霍千户瞅了下异常温顺的大尾巴狐狸，斟酌着道：“你爹留给你的这些……不用重新报备，但最好还是再去县尉处加上你的名字。”
李陶然还不知道有这茬，“好，多谢霍千户提醒。”
霍千户：“这有啥，应该的。对了，你这狐狸最好也报备下。”
狐狸是野兽。寻常人家养些猫猫狗狗的自然无碍，要狐狸这种野性难驯的，就需要府衙特别关照。
万一日后伤人也有迹可循。
李陶然嘴上应下会去，心里却想着他现在是狐狸，以后也不一定总是狐狸，这要去报备……
休息半个时辰后，队伍再次出发。
李陶然带着他们绕了个大圈，从侧后方小心翼翼地靠近石洞。
离得越近，痕迹越多。有狼脚印，有动物残骸，空气里飘着腥臊气。
李陶然示意众人伏低，接着灌木掩护，爬上一处高坡。从坡顶望下去，下方是内陷的石洞。
洞外散落着灰褐色的样子，少说十几二十头，或趴或卧，有些在啃食不知何种动物的骨头。
洞口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单独卧着一头体型壮硕的灰狼，左耳缺了半块。它很警觉，不时抬头嗅风，扫视周遭。
就是他了。
洞口前方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左侧是乱石堆，右侧地势略高。
霍千户想凑近，中间还夹着一只狐狸，低声道：“洞里狭窄，我的人进去不好行动，得引出来。”
李陶然点头，指着洞外几头离得较远的狼：“用肉味。我带了一块腊肉。我的狐狸脚步轻，让他悄悄绕到乱石堆后面，把腊肉丢到空地上。只要有一两头被引过去，狼群就会骚动。”
她取出一块用布裹着的腊肉，没有一丝一毫的味道泄露出来。
狐狸自觉地把腊肉连带着布一起咬在嘴里。
李陶然摸摸他的背毛，“小心些，到了位置再把布打开。”
霍千户嘴角抽搐，野兽能听懂人话？
狐狸看了李陶然一眼，转身，贴着坡地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下溜去。他轻盈地跃起，几乎没有在烂泥地上留下痕迹，很快隐没再乱石堆后。
霍千户满脸惊讶，还真能听懂？
众人屏息凝神等待。
没过多久，一块腊肉从乱石堆后跑出，落在空地边缘的一小堆积雪上。
正巧一阵风吹来。
最近的两头狼立刻抬头，耳朵束起，鼻翼剧烈翕动。它们对视一眼，低吼着，警惕地朝腊肉走去。
到了近前，试探着嗅了嗅，随即贪婪地撕咬起来。
咀嚼声和争夺的低吼引起了更多狼的注意。
又有三四头狼起身，朝空地张望。
卧在岩石上的头狼察觉不对。
她站起身，喉咙里发出警告的低吠。但那几头狼已经抢红了眼，毫不理会。
头狼怒了，纵身跳下岩石，大步走向空地，显然是要惩戒不听话的部下。
就在它完全暴露在空地中央是，李陶然猛地挥手！
“放箭！”
霍千户一声令下，七八支弩箭破空径直射向头狼。
头狼极其警觉，几乎在弩箭射出的瞬间就向侧方猛扑！但箭矢又快又密，一支箭狠狠地扎进它的后腰，另一支箭擦过它的脖颈，带起一溜血花。
“嗷呜——！”头狼发出一声痛吼，却没有倒下，瞬间锁定高坡上的李陶然，凶光毕露！它不顾伤势，后腿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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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疯狂地朝高坡扑来！
“保护李姑娘！”霍千户下意识地拔刀欲拦，但头狼冲势太猛，直取李陶然！
她心头一紧，却并未慌乱。李陶然知道现在是躲闪不急的。电光火石间，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左脚向后半步，身体微沉，右手猛地抄起倚在边上的狼筅，竹竿带着顶端的铁枪头和横生的侧枝，被她单手紧握，竿尾抵住身后的树干借力，枪头歇歇向前一送！
又快又准。
头狼凌空扑下，正撞上狼筅顶端和坚韧的侧枝。
它收势不及，锋利的铁枪头“噗”一声扎进了它的前胸，横生的竹枝如同活了一半，缠绞住头狼的头颈和前肢！
“呜——！”它发出一声哀嚎，扑击之势被狼筅生生阻在半空！
疯狂地扭动，利爪挥舞，它想要撕碎眼前可恶的障碍和人。
李陶然只觉得一股巨力从狼筅上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快要脱手。她咬紧牙关，双脚死死蹬地，利用狼筅的长度和侧枝的缠绕，拼命将头狼钉在身前三四步外，不让它的利齿獠牙够到自己。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
“李姑娘！”霍千户惊怒交加，挥刀欲砍。
“别靠近！用弩！”李陶然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她双手青筋暴起，狼筅被头狼挣扎的嗡嗡作响，侧枝已有断裂声。
头狼凶光闪烁，张开血盆大口，腥臭的热气几乎喷到李陶然脸上。
就是此刻！
李陶然以惊人的速度抽出腰间的匕首，借着狼筅与头狼僵持的间隙，匕首带着一道寒光，刺想头狼的双眼。
猝不及防，头狼发出一声惊天动地地凄厉嚎叫，全身剧烈颤抖，挣扎的力量陡然一松。
在匕首刺入的同时，狐狸从侧边闪电般铺上，将狼蹬开。
头狼彻底失去平衡。
“放箭！”霍千户的怒吼和弓弦声同时响起。
三四支弩箭瞬息间钉入头狼的咽喉和腹部。
惨叫声戛然而止。
李陶然松开狼筅，后退两步，剧烈地喘息着。虎口已经裂开，渗出血丝。
匕首还插在那头已无声息的狼的眼里。
狐狸凑到她身边，愧疚地想要舔舔李陶然的手，被躲开。
是不是怪他来晚了？适才他收到土地的消息，这群狼是因雍州山中的一处矿脉被发现，有人为了开采，驱赶附近活动的野兽。
好巧不巧，那片矿脉正是狐狸挖走玉心的那片。
“脏，没洗手呢。”李陶然嘴唇发白，解释道。
其他狼目睹首领残死，彻底陷入混乱，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
“狼筅上前！弩箭掩护！一个都不要放走！”霍千户厉声下令。
失去了首领的狼群毫无斗志，四散逃开。
最终还是有几只仓皇逃入深山。
霍千户走到李陶然面前，看着她苍白的脸，染血的手和那柄还插在狼眼睛里的匕首，目光复杂。
他郑重抱拳，声音低沉：“李姑娘……真是巾帼不让须眉，霍某佩服。”
李陶然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上前几步，弯腰用力拔出匕首，在衣服上擦了擦血，收回鞘中。
她看了看自己颤抖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低声道：“是它先扑上来的。”
山里的精怪会不会见不得野兽惨死？这狼身上伤痕累累，没有一块好肉，一见便知生前经受了多大的痛苦。
狐狸蹭了蹭她的腿，似在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