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楹楣凝神，让自己冷静下来。
外头冷冽的寒风呼啸，呼啦呼啦刮进屋里来，她伸出手指时，指节僵硬又颤抖，指尖落到地图上一块空地，“你是说白佑霖，龚奈，邵成双在五日前已然经过了裂谷？”
“嗯。”张栩声音沉了下去，“他们都遭遇了几波小的散兵游勇，几乎是将对方全歼，只是不知掠得多少粮食多少马匹。”
元楹楣眸光黯淡了去，“过了裂谷就是瀚幕原，此地正好是迎风面，风雪一来天幕如盖，不知方向，苍茫一片，只能扒雪觅草，凿冰饮水，不然人和马都找不到吃食。”
“是啊。”
二人对视一眼，皆沉默了。
正当此时，程芸及几个留守的将领副将推门而入，携进一屋的风雪，程芸见元楹楣也在，嚷嚷道，“乖乖，你怎么穿得这么少？”
元楹楣没觉着冷，只觉着脊背发寒，她当即问了张栩和程芸一个问题，“白佑霖和他手底下的兵受得住冷么？”
“怎会受不住，咱哥最不怕冷了，他亲爹好像是个东胡人来着，大冬天还能洗凉水呢！”程芸并不觉着有什么可怕，“他们手底下的兵也没那么怕冷，大多都去饮马川跑了两年，咱们为了这一仗，可是准备了好久。”
元楹楣心里稳了不少，萧贼还未作乱那几年，虞国就在想应对达鲁的策略了，平西王的确挺会打仗的，将一大支兵带到饮马川，学习达鲁人的生存及战斗方式，当时朝廷也拨了不少钱。
以至于后来，在亡国之后，在达鲁的那几年，她想过，是不是钱拨的太多，让平西王坐大，给了他谋反的机会。
兜兜转转，这支兵到了白佑霖手里，在他的指挥下，终究挥向了达鲁，是她想看到的样子，可国已不是她的国。
又讽刺，又心酸，在心底的深埋之处，生出无奈与悲怆。
她又想白佑霖赢，打得达鲁害怕，不敢再犯。
张栩看了许久，“虽然此战摒弃了辎重线，但粮食我们一直备着，以防不时之需。我们在南甸子好几个巴扎集市都藏了些粮食，现在最重要的将这些粮食送到她们面前，又怕无法暴风雪中遇上，让达鲁人发现了，反倒将我们歼灭。”
元楹楣指了地图上某块地，“南甸子送过来太远，风雪一夜就会冻死人。”
张栩拧眉，“那只能指望他们已经离开了瀚幕原。”
元楹楣端着灯盏，又仔细将地图用手指描摹的一遍，最终在某个点敲了敲，“瀚幕原在夏季百草丰茂，物资极多，不可能什么都不留下。此处三个敖包地兜着一块湿地，科密多一族的人常年在朔川祭祀太阳神，祭祀的地方一定会囤积谷物，干肉脯，美酒，兽皮。”
“且此处一定背风，恰好靠近南甸子，但因为山岗相夹的缘由，能容纳的牲畜极少，所以冬季不会有太多人留守，作为临时的根据地，养军队几日，不成问题。”
张栩眼睛一亮，“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跟我说要走这条路啊。”
张栩冷哼，转头对几位将领道，“谁去？”
程芸高高举起了手，“我去我去！”
张栩直接忽略了程芸，“牛将军，你去？”
牛将军道，“行！我带兵前去，你给我多少兵！”
程芸很是不满张栩的忽视，当即不乐意了，甚至急哭了，“张栩！你为什么不让我去！你们到底要我怎么样！”
张栩没料到她往常咋咋呼呼，此刻竟哭起来了，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别闹，我这是谈正事儿。”
“我说的也是正事啊！我每一日每一日都训练到很晚，你们说的战法我要回去琢磨千万次，就是不让我去！”程芸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张栩，你要不让我去，我再也不认你这个弟弟！”
张栩语塞，半晌后，他无奈地道，“你去什么呀去！哥说了，你现无官无爵，死了连块碑都不会给你立，更不会给你发钱，你别捣乱了！”
这话程芸听着更来气，“活着不能当官儿，死了更不能当官儿，天天白干那么多活儿，一头撞死算了……那不如去战场上死……但是我想当官啊！”
元楹楣环顾屋里的将领，个个都很沉闷，这种沉闷要不就是心里没底，要不就是不想被点名，只有程芸眼里有激昂的战意。
也有武将守城会比进攻好用，而在进攻时，战意极其重要，特别是环境恶劣时，保守的人大多会选择等风雪过去。
她虽不清楚每个人具体有些什么本事，但从战意来说，她觉着程芸去也不错。
正好程芸分毫不让，张栩犯难，元楹楣道，“让她去。”
张栩如临大敌，他和程芸认识许多年了，一直跟着白佑霖，说是姐弟也不为过，他也不想程芸上战场，出了什么意外，他没法跟白佑霖和自己交代。
偏偏元楹楣这时候说出这种话刺激程芸，张栩急得破口大骂，“哪里轮得着你说话！这里是我做决定，再在这里妖言惑众，军法处置！”
元楹楣收敛了点，毕竟底下人不听张栩的，会导致别的将领难以信服，她道，“张司马，我是建议。”
“程芸的新兵训练有素，也在这里待了好几年。且你们称她为耗子妹，听闻灭虞时，她曾带兵偷偷拿下好几座粮仓，灵活应变的能力很强，此行也是偷粮仓。若她心里底气足，如何不能让她去呢？”
程芸立马就站到了元楹楣身后，帮腔道，“就是！没我你们早饿死了！我有十足的信心，我记住了，敖包地我也特意认过，不就三个包嘛，中间是不是这个样儿？”
她比划着，周围的将领并没有人反对，皆默不作声，看起来就不是很想去的样子，张栩也感受到了战意的低迷，他们就是不熟悉草原作战才没被选上的，此刻偏重守城很正常。
没信心还打个啥！
张栩为难起来，元楹楣和程芸却是眼神坚定，分明是两个女子，衬得他一个大男人犹犹豫豫。
眼神对峙许久后，张栩应了，虽然应得万分艰难。
做决定后，张栩遣散了其他人，元楹楣还不愿走，他在屋里来回踱步劝程芸，“你都没跟达鲁人打过！”
“错！我打过！金牙不就我打的嘛！”
“你要是死了我怎么跟哥交代！”
“有什么好交代的，你就说我死了呀！”
“……”
“再说你都下了军令，我还能违抗军令不成？”
两人气鼓鼓的，谁也不让谁，万分焦灼。
其实程芸是个挺会迂回的人，听说很能藏，曾经带人藏在山林里一动不动硬是没被虞军发现，因此才趁其不备夺了粮仓。
元楹楣也有点担心，她怕她应付不了硬仗，转念一想，本就是偷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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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偷的不是更好？
她将程芸拉到一边去，“程芸，我跟你说，这事非你莫属。”
“对呀！”程芸惊呼，“整个屋里就你有眼光，不愧是我嫂嫂！”
“但是呢，”元楹楣语重心长，“我知道你很想立功，但你不能急于求成，行为冒进。”
“什么意思？”程芸挠头。
“急于立功的人往往不管不顾，以为离功劳就差一点，而忽略眼前的战况，往往敌人就赌你这口气儿。”
程芸似懂非懂地点头，“嗯……就是说我要心平气和，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而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对啊！”元楹楣重重拍了一下她的背，“你那么聪明的姑娘，铁定死不了。斥候探兵告诉你地形怎么样，战况怎样，你要仔细判断。”
“且你绝对不能死！”元楹楣故弄玄虚，“你本身就该加官封爵，就算不打仗，萧臻简也欠你一个爵位。你要是死了，萧臻简正好免了烦扰，再也没人催他给女子加爵了！”
“喔！就是！”
“所以，打不过带着人撤，路上要给士兵鼓气，若是拿下此据点，就往四面八方送信，告诉他们你拿下了，然后派人去将准备好的粮食偷偷运过来……”
二人叽里咕噜说了很久，张栩竖着耳朵偷听，他担心的点，都被元楹楣嘱咐了一遍，他莫名其妙就安下了心。
翌日，程芸就整军出发了。
*
白佑霖在瀚幕原行了大半，夜里歇息时，温度骤降，暴风雪忽然洋洋洒洒而来。
众将士冷得发抖，因着许久没能遭遇敌人，身上准备的干粮和水就快被消耗殆尽了，此时大雪迷了眼，众人心里焦虑起来，开始议论纷纷，担心整个大军能不能走出雪原，会不会冻死在今夜。
白佑霖一伸手，满手的冰雪。
几乎在一瞬间，他就做完决定，高举起火把，对将士们喊，“将士们！这雪来的好啊！”
“简直是天佑我大梁！”
“不会有人料到我们会穿过风雪，忽然出现在他们床边，抢他们的马，吃他们的肉！”
“谁都不要逗留！跑得慢了就会死！要么冻死！要么饿死！”
他举着火把穿过人群，“给我起来，别歇了，别睡了！想被冻死吗？”
“咱们不能窝窝囊囊死在路上，要死也是他们死！是不是啊！”
众人瞧见他一点都不慌，登时心绪澎湃，都走到这里了，冻死岂不是太亏，纷纷整理行装。
“动作快点！咱们现在冲到他们窝子里去，达鲁人的血还是热的，说不准那炭火还来不及熄，温着酒烤着羊肉等咱们呢！”
将士们回应，“哈哈哈哈！给我说饿了！”
就这般，白佑霖在察觉到大雪来临的瞬间，便带着手底下的兵奔袭两日两夜，迅速冲到了敌人的窝子里，打了达鲁人一个措手不及，丝毫未被风雪围困。
其中一支兵行动稍显迟缓了些，便被风雪困住了，又因看不见路而迷失了方向，饥寒交迫好几日，士兵躺得横七竖八，开始杀了弱马吃肉，人心惶惶。
直到程芸兜兜转转好几圈，才找到这支散落的队伍。
与此同时，伤兵陆续回撤，元楹楣搭建起的棚子也忙碌起来。
却是在一次捷报后，白佑霖的队伍和帛蓝城失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