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合金门自两边打开，“身份核验通过”的电子音落下，蒙亚走了进来，正好看见对话框里显眼的红色感叹号。
“他拒绝了？”
“不仅如此，徽章也被他毁了。”蒙多随手把光脑扔到了一边，面上神情不显，手指却不断敲击着桌面——这是他在思考时的惯用动作。
蒙亚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递给他一个圆形录像监控。
蒙多接过，画面半边被监控旁的盆栽垂下的枝叶挡住，靳朝的脸在画面里一闪而过。
“我不是只收养过你一个实验体……”
“靳朝……让这个虚伪的王朝彻底消失在……不惜以整座实验室为代价……”
进度条到底，黑屏里倒映出蒙多略微挑眉的脸，沉吟片刻后，他关闭录像道：“邬回还不能死。”
蒙亚不置可否。
两人身后，合金门的电子音又响起，库劳走了进来，“佩里说人送到指定位置了，该我们动手了。”
“计划有变。不杀他，让他和一批实验体混在一起去垃圾星，再在路上制造一起事件，接下来能不能逃出去就看他自己了。”
帝国的王位上坐着的谁，于他来说都一样，再者，这只是一个即将覆灭的王朝罢了。
等邬回逃出去，再把这段监控通过旁人送到他手里。
蒙多的脸上又出现了笑容。
库劳停下对接的动作，问：“那邬漾那边？”
“交易已经结束了。”蒙亚侧身在中控台的光屏上调出一个黑洞洞的对话框，而后单方面切断了联系。
＊
铅灰色的天空下是连绵不断的坑洞，偶尔有些坑洞里被风卷起露出被腐蚀后的金属残骸。
“不习惯吗？”靳朝半垂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这些日子里，他那双往日如宝石般瑰丽的眼睛里此刻如同这颗星球的天空般灰。
也是，帝国出身的、一帆风顺的在家人的庇佑里长大的人，或许从没见过这般光景。
愿意来，已经不错了。
“我年少时去过很多星球。”
“但这颗星球给我的感觉……很特殊。”精神力在躁动，矿物、特殊的生物……还是其他。
两人周遭莫名多了些窥伺的感觉，靳朝揽着薇尔，身后，戴着兜帽的几人在他暗含警告的眼神里退却。
她问：“怎么了？”
“垃圾星的人……无法离开这颗星球，他们想离开这颗星球。”
“去我长大的地方吧。”
“嗯。”薇尔点头，靳朝带着她朝远处的沉寂已久的火山走去。
赭红色山体遍布裂痕，山脚下偶尔能遇到几块自山体里滚落下来的青灰色石头，火山和外面土层接壤处有一圈灰白的尘土。
她刚抬脚，就被拉住往后退了一步。
“别踩。”
靳朝往尘土里扔了几块赭红色的矿，片刻后尘土和矿石一同消失，一条幽深的甬道出现在两人眼前。
“那是护城池，看似是城土，实则是流动的水。”靳朝指了指旁边青灰色石头里少量的细碎的赭红色石头，“这是“钥匙”。”
她点头示意知道了，两人并肩往甬道里走去。
昏暗狭长的甬道尽头是火山口，往下看，火山内是一层层梯田装的房屋。
房屋顺势蜿蜒，密密麻麻，错落的木屋房檐下挂着些风干的食物。
“原来只有这里…是安全的。”靳朝的声音很轻，轻的像是呢喃时的耳边低语。
两人绕着蜿蜒的小路一路往下，路边的人很少，偶尔有人看见两人但都没什么反应，就好像两人是路边的一棵寻常的草。
薇尔转头和小径房屋旁的女人对视了一眼，那人眼神是空的、麻木的，像一颗蒙了尘的珠子。
耳边的温热手掌把她的头转了回来，“别看。”
扎着丸子头的小孩抱着一捧花，朝小径旁的女人挥手，女人的空洞的眼里泛起了一丝涟漪。
小孩笑着朝她跑去，但步子迈得太急，有没看清，而后一头撞上了默不作声打量四周的薇尔的腿上。
小孩没哭，反而缩了缩腿，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怀里的花束散作一片。
薇尔松开靳朝的手，想把小孩扶起，却被匆匆赶来女人一把推开，女人瘦削的身躯挡住了身后的小孩，空洞的眼里有胆怯，但更多的是无畏和薇尔看不懂的一种情绪。
靳朝把薇尔拉到一旁，看向女人道：“她不是。”
女人似乎明白了什么，看向靳朝和薇尔的眼神犹疑，她拉起捡起花的小孩。
四人擦身而过间，女人麻木的声音在小径响起：“离开不好吗，还回来做什么？”
靳朝没说话，只是拉起她继续往前走，小径尽头零零散散立着几座房屋，靳朝推开其中一座木屋，让她站在院子里。
屋子里很久没人来过，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灰尘扑面而来，等到门窗都被打开，屋子里的灰尘沉淀后，靳朝把薇尔拉到了屋子里的椅子上。
他看向疑惑的薇尔，慢慢解释。
“这里的人……得了一种病。”
“每隔一段时间要去外面的教堂拿药。”
说完后，靳朝弓着身子开始收拾东西，他的动作很慢，像一架古旧的琴，按一下动一下。
明明是少年时迫切想要离开的地方，真到了要离开时，心底反而涌起了一股不舍。
“奶奶不是我的亲奶奶。”
“我是被收养的。”
与此同时，地下几十米的总控实验室内，男人看着出现在监控里的那张脸皱起了眉。
旁边的下属看着男人的脸色，试探性地问道：“要不要去……”
“她不行。等两人走后，把他的信息从天幕踢出去。”
垃圾星已经很久没有人离开了。所以靳朝被接走时，没人想到他还会再回来，外层的天幕系统并没有阻拦两人的进入。
“这是你小时候吗？”一张小孩素描画像被薇尔拿在手里。
刚进来时她就发现了，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很落后，小径旁女人手上没有光脑，身后微微敞开的门内是一些木桌，没有半点现代化的东西。
“嗯。”靳朝从里间走出来，视线扫过她手上的的素描纸——小孩坐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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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对这件事很期待。
“可以送给我吗？”
靳朝低低嗯了声，从来到这里后，他的情绪就更低落了。
空间折叠器里没有相框，素描纸被她夹杂了一本常看的书里，抬起手腕时，她才发现光脑没有信号。
这颗星球处处透着怪异。
里间的门被关上，靳朝从水盆里拿出帕子拧干，擦了擦薇尔脸上沾到的灰。
她问：“木屋很多，为什么人却那么少？”
“男人和女人则去教堂拿药了，年幼的小孩会躲在屋子里。”
“路上碰见的女人，是“村长”，她不用去，会有人送药给她。”
薇尔默默记下了这里的异常。
安静的环境里，外间忽然响起了几声嘈杂，而后一波波漫过来，这座安静的地下火山终于醒了过来。
鞋底踩在石板上的清脆声响，几人停下了脚步，看向似乎有人进去过的院落。
“艾蕊回来了？”
身旁的人摇头示意不清楚，而后去敲了敲院落的木门。
靳朝推开门，“刘伯父、黄伯母，好久不见。”
“是小朝？”
“你怎么回来了？！”黄季快两步越过院落门走上前来，眼里是一片焦急。
“马上就走了。”
“那就好。”黄季松了口气，而后才发现屋子里安静站着一个少女。
“我是靳朝的伴侣，薇尔。”
黄季的脸上露出了些笑，“是个俊孩子。”
刘文看向屋内，“艾蕊呢？”
靳朝沉默了片刻，“……奶奶去世了。”他没有说是自杀，只说去世了。
刘文和黄季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悲伤，而后又像是如释重负般，“也好，也好。”
两人对视一眼，“我们先回去了，家里小孩还在等呢，你们早些走。”
靳朝嗯了声，送两人出了院子。
垃圾星的夜晚来得格外早，此刻站在院子里往上看，火山口的巨大缝隙就像一只狭长的眼睛，像在注视着火山体内居住着的人。
刘文和奶奶是好友。现在想来，他的孩子或许也是实验体。
小径环绕的交错的木屋里升起了炊烟。火山体下的岩石缝里的视野狭窄，几个小孩鬼鬼祟祟地从里面钻了进来，而后趁着大人们不注意间推上旁边的掩体盖住了缝隙。
薇尔看向一溜烟跑没影的小孩，“你小时候也会跑出去吗？”
靳朝的视线跟着她看向了被掩盖住的岩石缝，“嗯。只是每回出去被抓到后都会被吊在房梁上，等奶奶做好饭了，她就会来问我，知道错了没。”
看着房檐下，靳朝眼前似乎又浮现出当时的景象，沉重的心绪轻快了些许。
像是应景般，靳朝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了小孩讨饶的声音。
“妈、妈、我错了妈！！”
“还敢趁着大人不在跑出去吗？”
隔着很远，有个小孩被吊在屋檐下，薇尔的眼里出现了细微的笑。
温热的身躯拥了上来，靳朝把下巴抵在她头顶，胸膛震动，两颗心逐渐交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