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对于成年人来说,半个月不过是日历上翻过的十几页纸,是工作与休息的几轮交替。但对于一个刚刚失去父母的孩子来说,半个月是无数个黑夜与白昼的撕扯,是每一次睁开眼都要重新确认“他们真的不在了”的钝痛。
小莲的眼泪没有断过。
只是从最初的嚎啕,变成了偶尔的哽咽,从整夜的失眠,变成了偶尔惊醒后能再次入睡。
童磨一直陪着他。
不说话的时候多,说话的时候少。小莲哭的时候他就抱着,小莲发呆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看着,小莲问奇怪的问题他就用更奇怪的话回答。
“童磨,你真的是鬼吗?”
“是哦~”
“那你会吃人吗?”
“会哦~但是不吃小莲酱,因为小莲酱太瘦了,不好吃。”
“……你骗人。”
“被发现了呢~”
这种对话发生过很多次。小莲每次都会露出那种“我知道你在骗我但我懒得拆穿你”的表情,小小的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成。童磨看着有趣,便变本加厉地说些不着调的话。
直到有一天夜里,小莲半夜醒来,发现童磨正坐在窗边看月亮。
月光落在他彩色的眼睛上,那双向来弯成月牙的眼眸,此刻却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童磨?”小莲揉着眼睛坐起来,“你不睡觉吗?”
童磨转过头,那潭深水又弯成了月牙:“我在赏月哦~小莲酱要一起吗?”
小莲犹豫了一下,爬下床,走到窗边,爬上童磨的膝盖坐好。
窗外是城市稀薄的夜空,月亮挂在楼群之间,又圆又亮。
“童磨。”小莲忽然开口。
“嗯?”
“你那个世界的我……是什么样的?”
童磨低头看他,彩色的眼眸里映着月光。
“很好看。”他说,“有彩色的眼睛,像宝石一样。头发是白橡色的,很软。笑起来的时候特别好看。”
小莲眨眨眼睛:“那他很厉害吗?”
“嗯,很厉害。会用冰魔法,会治病,有很多朋友。”
“那他……开心吗?”
童磨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那个冷静从容,但会对自己温和微笑的莲,想起他们一起走过的一切。莲笑过,也哭过,只是那些眼泪和笑容,都被时间打磨成了另一种形状。
“开心。”他轻声说,“他很开心。”
小莲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我就放心了。”
变故发生在第十七天的上午。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客厅,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暖色。小莲难得没有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里的动画片,童磨在一旁托着腮打瞌睡。
门铃响了。
小莲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童磨。童磨睁开一只眼睛,懒洋洋地说:“不想开就不开。”小莲抿了抿嘴,还是跳下沙发,跑到门口,踮起脚凑到猫眼上看。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考究的套装,脸上带着笑,手里拎着精致的点心盒子。
是白家那边的亲戚,小莲见过几次,但记不清具体叫什么。
他回头看向童磨。童磨已经坐直了身子,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小莲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哎呀,小莲!”女人一进门就夸张地弯下腰,伸手想摸他的脸,“好久不见了,都长这么高了!”
小莲往后躲了躲,没让她碰到。
女人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自然,拎着点心自顾自的往里走:“姑姑给你带了好吃的,来来来,咱们坐下说话——”
她走进客厅,一眼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童磨。
脚步顿住。
“这位是……”女人打量着童磨,眼睛里闪过狐疑。
童磨笑眯眯地看着她,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小莲走回沙发边,爬上沙发坐好,才不紧不慢地说:“他是我朋友。”
“朋友?”女人的笑容有些勉强,“小莲啊,你年纪小,交朋友要小心,不能什么人都往家里带……”
“他是我朋友。”小莲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女人噎了一下,干笑两声:“好好好,朋友,朋友。那这位……朋友,是做什么的呀?家在哪儿?父母是谁?”
童磨歪了歪头,彩色的眼睛弯成月牙:“我是鬼哦~”
女人:“……什么?”
“鬼。”童磨认真地说,“会吃人的那种哦~”
女人的脸色变了又变,只当做是小孩子中二病犯了,最后挤出一个笑:“这孩子,真会开玩笑……”
她没有再追问,转而把手里的点心盒子放在茶几上,打开,露出里面精致的糕点:“小莲你看,姑姑特意给你买的,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我没吃过。”小莲打断她。
女人又噎了一下。
小莲看着她,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我没有姑姑。我妈妈是独生女,爸爸只有一个弟弟,在国外。你不是我姑姑。”
女人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小莲,你这话说的……姑姑虽然不是亲的,但也是看着你长大的呀,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抱过我的人很多。”小莲毫不留情的揭穿,“但在我爸妈葬礼上,你是站在最后面玩手机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童磨忍不住笑出声,连忙捂住嘴,但弯起的眼睛出卖了他。
女人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最后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小莲,你还小,有些事情你不懂。姑姑今天来,是想帮你。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不安全,也不合适。姑姑家有个哥哥,你可以来跟哥哥一起住,有个伴儿,也有个照应……”
“我不住别人家。”
“怎么能说是别人家呢?姑姑是你长辈——”
“你姓白。”小莲说,“我姓沈。你是我妈那边的远房表姐,隔了三代,法律上不算直系亲属,没有监护权。”
女人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而且。”小莲顿了顿,声音依旧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想要的是我爸妈留下的钱。房子、存款、公司的股份。你不是想要我,你是想要那些东西。”
空气凝固了。
女人盯着小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翻涌着,震惊、恼怒、还有一丝被拆穿的狼狈。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这个连十岁都不到的孩子,怎么会知道这些?怎么会说得这么准?
“你……你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小莲没有回答。
他偏过头,看向窗外的阳光,小小的侧脸被镀上一层金边。
“我自己想的。”他说,“你们每个人来的时候,眼睛里都写着‘钱’字。我不是傻子,我看得懂。”
童磨在一旁托着腮,彩色眼眸里盛满了笑意。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莲的另一面。不是那个深夜哭泣的脆弱的孩子,而是那个冷静的、通透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灵魂。原来这份特质,是从这么小的时候就有的。
不过也因为自己的出现,小莲酱的命运被改变了呢~他可记得,在莲酱的记忆里,没有依靠的他是靠着装傻骗过那些大人,再一点点在幕后掌握应该拥有的一切的,整个过程,一直都是孤身一人。
女人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勉强扯出一个笑:“小莲,你误会姑姑了,姑姑真的只是担心你——”
“不用担心。”小莲回过头,看着她,“我有钱,有房子,有人照顾。等我爸妈的遗产手续办完,我会请律师和管家。你们不用来。”
“你——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遗产手续?万一被人骗了怎么办?”
“被骗也比被你们吃了好。”
童磨笑出了声。
这一次他没有捂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小莲那句“被你们吃了”分明是在学他之前的话,用最奶的声音说着最可怕的内容,偏偏那张小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这种反差实在太好笑了。
女人的脸彻底黑了。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说什么,童磨忽然站起身,笑眯眯地朝她走过去。
“这位阿姨~”他拉长了声音,“小莲酱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哦~你再不走的话,我就要吃人了~”
女人被他那双彩色的眼睛盯着,莫名觉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们等着!”
她丢下这句话,拎起包,踩着高跟鞋快步离开。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
客厅里安静下来。
阳光依旧洒落,电视里的动画片还在继续,小莲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小小的肩膀微微绷紧,童磨走回他身边,坐下,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小莲忽然开口:“我是不是……太凶了?”
童磨没想到小家伙想半天,开口是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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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哦。”
“可是她是长辈……”
“长辈也不可以对小莲酱不好。”童磨说,“小莲酱做得很好。”
小莲抬起头看他,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可是妈妈说过,要尊重长辈,要礼貌……”
“妈妈说得对。”童磨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但是小莲酱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尊重是互相的。”童磨看着他,笑的真实而温和,这是他专门学习莲酱是怎么笑的,并且学有所成,“她不尊重你,你就不用尊重她。礼貌要给值得的人哦~”
小莲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童磨笑了笑,把他揽进怀里:“而且小莲酱刚才的样子,特别厉害。那个阿姨的脸都绿了~真好玩~”
小莲被他逗得忍不住笑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抿住嘴,但那一瞬间的笑意还是被童磨捕捉到了。
“笑了笑了~”童磨忽然凑近,“小莲酱笑了~”
“我没有。”小莲把脸埋进他衣服里,声音闷闷的,“……不许说。”
“好好好,不说~”童磨抱着他,轻轻晃了晃,“但是小莲酱以后要多笑笑。笑起来好看。”
小莲没有说话,只是把童磨的衣服抓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阳光正好。
那天之后,来找小莲的人忽然变少了。
不知道是那个女人的遭遇传了出去,还是这些人终于意识到这个孩子不好拿捏,总之电话少了,来访也少了。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一个星期后,沈家那边也来人了。一个自称“堂叔”的中年男人,带着一脸公式化的笑容,说想接小莲去“团聚”。小莲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用最奶的声音说最毒的话,把那位堂叔堵得哑口无言。
“堂叔家里有两个姐姐,可以陪小莲玩——”
“我不需要陪。”
“堂叔家的房子大,有花园——”
“我家也有花园,而且比你的大,房子和花园都比你的大。”
“堂叔可以照顾小莲,小莲一个人不安全——”
“我有童磨。”
堂叔看向一旁笑眯眯的童磨,眉头皱起来:“这位……小朋友,你父母知道你在别人家住这么久吗?”
童磨歪了歪头:“我没有父母哦~”
堂叔:“……”
小莲面无表情的在一旁补充:“他有花不完的金币,叔叔你有吗,他能够一拳把大石头打碎,叔叔你行吗。”
堂叔的表情精彩极了。
最后他也被请了出去,脸色比上一个还难看。
门关上后,小莲站在原地,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但确实是笑。
童磨凑过去,眼睛亮晶晶的:“小莲酱笑了~”
“没有。”
“有!”
“没有。”
“有有有~”
小莲不理他,走回沙发继续看电视,但耳朵尖红了一点点,童磨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彩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温柔。半个月前的那个夜晚,这个孩子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半个月后的今天,他已经可以笑着把那些心怀不轨的人怼得哑口无言。
伤口还在。还在疼。还会在深夜里突然醒来,发现枕头湿了一片。
但他在慢慢好起来。
童磨走过去,在小莲身边坐下,像往常一样托着腮看他。
“童磨。”小莲忽然开口。
“嗯?”
“你什么时候走?”
童磨愣了一下。
小莲没有看他,眼睛盯着电视,但声音轻了下去:“你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你肯定要回去的。你那个世界的我,还在等你。”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童磨没有立刻回答。
他偏过头,看着小莲的侧脸,看着那故作平静的表情下藏着的紧张和不舍。
你真的舍得吗?好似有一个声音在问着自己。
舍得哦~童磨这样回复着,不管怎样,小莲终究不是自己的莲酱,如果真的有命运一说的话,他也会遇到属于他自己的童磨吧。
你真的忍心吗?那个声音继续追问。
忍心哦~童磨再次回复,他知道小莲酱可能会伤心,但他的莲酱可不能没有他呢。
“不知道。”他最后是这样说的,“但是,”他伸手,揉了揉小莲的头发,“在走之前,我会一直陪着小莲酱。所以——”
“小莲酱可以不用想这些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