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
桐娘听到身侧传来动静，跟着起身。
这些粗使丫鬟婆子简单洗漱后，各司其职，忙着给主子打热水、捧痰盂、拎饭食、布置马车、准备出行事宜。
桐娘看她们一副训练有素的模样，丝毫不像是新买来的奴仆。
她缀在她们身后，静静观察，看到一个年约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被管事的嬷嬷数落了两回，她也总是落单，单独行动。
小姑娘捧着摞起来的木盒，从二楼下来，盒子摞得快比她还要高，她的头微微偏着，才能觑见脚下台阶。
桐娘默默上前，从她怀里接过上方一叠，小姑娘松了口气，瞧见是她，有一瞬呆愣，反应过来，又扯出了一抹笑。
这笑，还不如不笑。
桐娘想起，昨晚被管事嬷嬷带回下人屋时，屋子里传来的嘻笑谩骂声。
“好不要脸，竟是与二公子同乘一骑！”
“我要是她，我早就羞死了，还坐在大堂与四公子说说笑笑！”
“我看啊，说不定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
“我看也是，不然哪来的好手段勾引得爷们神魂颠倒，你是没看见她瞅二公子的眼神，都能拉出丝了。哈哈，这要是在屋里，指不定都拽着爷们滚上榻了！”
一片女子的哄笑声响起。
管事嬷嬷尴尬地回头望向桐娘。
桐娘表情淡淡，看不出神色。
管事嬷嬷又抬目望向不远处站着的杨途。
杨途面色微红，佯装镇定，训斥道：“麻烦嬷嬷管束搬弄口舌的下人，若再有下次，必会重罚！”说罢，一甩袖子，含怒离去。
桐娘心下暗道，她是不在乎旁人如何说她的，一切只是为了达成她的最终目的，手段过程都不重要。
只是杨途，以她对他的了解，他谨慎守礼，思想古板，要不是急着赶路，她又不会骑马，也不会两人共乘一骑。如今，都被贴脸开大了，杨途竟然还能忍住，是太过小心谨慎，还是在家没有实权，不敢处罚下人。
*
有了昨晚这一出，小姑娘没对她露出鄙夷之态，已算友善了。
桐娘并不在意她的尬笑。
马车停的比较远，路上，察觉到身侧探寻的视线，桐娘并未向她解释自己的身份，反倒是小姑娘定力不够，主动开口。
桐娘也与她一问一答说着话。
两人互换了名字，小姑娘叫冬雪，是杨家的粗使小丫鬟。
待到把东西送上马车，冬雪道谢，迟疑道：“谢谢姐姐。不过，我还得回去取。”
桐娘笑着说道：“我反正也没事儿，陪你一起吧。”她看杨途昨日表现，这一路上她估计还是要跟这些粗使丫鬟婆子挤在一起，她自然要寻个小丫头打探交好一番。
两人来来回回数趟，不一会儿，桐娘额角沁汗。
冬雪反应慢，人也不机灵，但她不傻，桐娘几番打听下来，她已明白桐娘为何主动示好，便挑拣着对外来的桐娘介绍着杨家诸人，全当报答她的帮忙。
桐娘猜的没错，杨恩官职不低，正三品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又被圣上委以重任，巡抚韩州。他也的确还有一子，长子杨巡，年二十八，此番一同南下。
她们这些丫鬟婆子都是大公子杨巡数月前买的，安置在京城一处别院，有专门的管事嬷嬷教导，杨恩携家眷进京时，便落脚此地。待杨恩携家眷离京时，她们这些人自要跟着同去韩州。
冬雪细细碎碎地跟桐娘念叨着，“都怪我太过愚笨，不然像穿桃、细柳姐姐那般，被选去伺候大小姐，当大丫鬟，那日子多舒坦呀。”
“不过听嬷嬷说，等去了韩州，小姐会有自己的院子，还要选几个丫鬟伺候。我若能在小姐跟前露个脸，当个三等丫鬟也成啊。”
桐娘并未关注到她说的‘大小姐’，在她看来，杨菀的年纪实在太小，像她这般大的丫鬟是不可能服侍到她长大成人的。所以，大小姐杨荟那里自然是好去处。
桐娘从冬雪嘴里得来的有用消息不多，直到上车出发前，杨途才匆匆过来交代了她几句，又匆匆离去。
冬雪看着杨途的背影，艳羡道：“桐娘姐姐，你跟二公子是什么关系啊？”
昨日二公子和三公子纵马赶来驿站，好多丫鬟婆子都看见，桐娘与二公子同乘一骑，真真是好不要脸。
桐娘回道：“二公子受托，带我去韩州寻亲。”
冬雪不可置信，问道：“只是这样？”
桐娘点头。
冬雪暗自撇了撇嘴，摆明了不信。
桐娘也不多解释，反正她和杨途现在面上的关系，确实如此。
经过这些时日相处，桐娘也发现了，杨途实在不是个贴心的男人，要不说女人爱渣男呢，渣男除了渣点，别的可是无可挑剔的，至少，不会让桐娘饿着肚子赶路。
桐娘心里暗自叹口气，幸好她也没指望着男人吃饭。
她跟着冬雪，在厨房混了口冷饭吃。
饭食刚下了肚，管事的便过来催促，准备出发。
桐娘跟着众人一涌而出，大家依次站好，桐娘跟着冬雪走，缀在队伍最末尾。
约莫一刻钟后，杨恩在众人的簇拥下，抬腿上了第一辆马车，驾车的马匹高大威猛溜光水滑，马车宽敞车轮硕大，气派得很。
杨途和杨迁并几个护卫在车旁，策马随行。
一个月白色身影的男子紧随其后，欲上第二辆马车，与第一辆马车的气派程度不相上下。
冬雪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轻呼出声，说道：“是大公子。”
桐娘抬眸望去，隔得远，又因角度问题，只能看见他的侧脸，肤色白净，长眉入鬓，眼皮微垂，看不清神色。侧目望去，愈显得他的鼻梁高挺，下颌线流畅清晰。
杨途已经够高了，桐娘估计杨途有一米九左右。杨巡虽不及杨途高大，但他肩宽腿长比例好，显得身材颀长，英姿不凡。只见他轻轻一抬腿，露出直裰下的白色膝裤，裤子将他的小腿勾出一道有力弧度，身形一跃，轻盈地跨上了马车。
却也不是瘦弱文人。
车帘被侍卫放下，挡住车内。
马车旁的数十个护卫如众星拱月般围着马车，个个骑马配刀，好不威风。
这排场，竟是比他爹还要大？
桐娘不禁问道：“大公子也在朝为官？”不会比他爹官位还高吧？
冬雪小声道：“大公子被骊珠公主尚了驸马。”怕桐娘误会，又慌忙解释道：“大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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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京中那些个纨绔子弟，他可是惊才绝艳的状元郎，不过是时运不济，这才领了个驸马都尉的闲职。”
状元郎当驸马？
桐娘讶然。
再观身旁的冬雪，只见她表情羞涩，神色纠结，浑身透着一副小女儿心态，想必已经托付了一颗萌动春心于杨大公子。
可惜，她看这杨大公子身边，全是青年侍卫，连个老嬷嬷都没，想必是骊珠公主不许。
桐娘低声问道：“骊珠公主是？”
冬雪语速飞快回道：“是先帝一母同胞的妹妹。”
先帝，那也就是信王赵衡了？
赵衡的妹妹。
当今圣上的姑姑。
桐娘又道：“他们成婚多久了？”
冬雪眼巴巴地望着前方，仿佛可以透过车帘看到那道早已钻进马车里的身影，她嘴上机械回道：“十年。”
那也就是，信王登基前后了。
只是，是信王登基前，还是信王登基后呢？是杨恩被罢官前，还是杨恩被罢官后呢？
这其中，差距可大了。
随后，周氏带着幺女杨菀上了第三辆马车，带帷帽的杨荟被丫鬟扶着上了第四辆，杨遇并贴身小厮上了最后一辆。这三辆马车小巧精致了些，更像是女眷用的。
待主人尽数上车，桐娘随着众人上了这辆粗使丫鬟婆子坐的简陋马车，掀开车帘往后看见，是拉着行李的板车若干。
*
桐娘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
冬雪刚被管事的嬷嬷喊了出去帮忙，临走前，她向桐娘投来求助的眼神，但桐娘自己尚且寄人篱下，如何能帮了她，这冬雪未免太拎不清了。
桐娘回了她一个歉意的笑，冬雪无奈，臊眉耷眼地跟着走了。
车厢里就剩桐娘和几个小丫鬟。
不一会儿，冬雪气呼呼地撅着嘴回来了。
任谁在秋风瑟瑟的天气，倒净桶、刷净桶，闻着味儿，冻着手脸，也不会有好心情。
原以为与桐娘交好，桐娘能跟管事嬷嬷递句话，让她免于跑腿奔波，毕竟昨晚管事嬷嬷可是把背后碎嘴说桐娘坏话的奴婢们，狠狠责骂了一番！二公子又对桐娘关照有加。可桐娘竟然袖手旁观，这怎能不让她更气！
桐娘闭着眼睛，也能听见身侧传来彭彭的声响，猜着是冬雪回来了。看这动静，估计现下正恼火着，她也不睁眼，继续装睡。
冬雪本想着，作出气鼓鼓的样子，桐娘肯定会过来哄她，没想到，桐娘眼都没睁，一副浅眠姿态。
她抱胸兀自气着，死死地盯着桐娘看，她倒要看看，桐娘能装睡到几时。
桐娘装着装着还真就睡着了，昨晚身旁婆子呼噜声震天响，她实在没睡好。
咯噔一声。
桐娘有一瞬踩空感，她惊醒过来，看着古色古香的马车和对面坐着的丫鬟婆子，这才回过神来。
她舒了一口气，转头，正撞上冬雪谴责控诉的眼神。
桐娘心道，看来嬷嬷数落冬雪也不是师出无名，她太蠢笨了。
她没有好为人师的习惯，浅浅一笑，释放善意。
冬雪却毫不领情，哼了一声，扭过头。
桐娘无奈，不再理会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