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的人鱼守卫聚在一起，对着熟门熟路走向海巫居所的雪青看了又看。
有几个试图靠近雪青的人鱼守卫还没开口，就被希黎恩一尾巴抽开。
几个年轻的守卫看着希黎恩殿下敢怒不敢言。
可他们真的很好奇啊！
毕竟希黎恩殿下这样高贵的血脉，竟然会认一个人类做主人……
刚才殿下和他们介绍这位“雪青阁下”是自己主人的时候，那副骄傲的姿态，可是没把他们吓坏了。
还以为殿下是被人类的魔法洗脑了呢。
而且，希黎恩殿下嘴里说的是主人，但他这幅做派很明显就是将对方当成了自己的伴侣，对他们这些还没有伴侣的人鱼简直就是一整个严防死守。
他们当然是没有胆量去和殿下抢伴侣的，不过那个人类长得可真是好看啊……
雪青没有理会身后的喧闹，他大步走在由白玉石柱搭建的连廊上，目的明确。
待他通过一个拐角，脚步突然顿住。
“神使大人，您来了。”
与人鱼的人身鱼尾不同，一个上半身是人类男性模样、下半身却是章鱼触须的雄性海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连廊的尽头。
雪青抬眼看向这个不久前才见过面的“海巫”，联系到关于光明神和魔王的事情，轻笑出声。
“怎么，这次不装模作样地喊我‘人类魔法师阁下’了？”
海巫理了理自己下意识炸开的章鱼脚，对着雪青恭敬地弯腰道歉：
“非常抱歉，神使大人，只是迫于情势所逼不得不向您隐瞒了些事情。”
海巫的眼神瞟向雪青身后的人鱼们，在看到人鱼守卫和希黎恩对他们的谈话没有丝毫反应后，意识到自己已经落入了雪青的魔法结界之中。
“阁下的结界魔法变得如此出色，海神大人若是还在，想必会非常……”
海巫的感叹还没有结束，话音就被指着自己鼻尖的白色法杖卡在了嗓子里。
“咔咔，神，神使大人？”
雪青面无表情地在法杖顶端亮起了魔法阵。
“你喊我什么？”
海巫灵活的九个脑子立即发动起来，他连忙顺着雪青的意思纠正道：“阁下，大魔法师阁下！我没有别的意思，请您原谅我的失礼！！”
看着雪青法杖上的魔法阵缓缓熄灭，海巫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在心中暗自庆幸自己捡回一条命。
难怪光明神大人在此前的神谕中告诫自己千万不要使用“神使”这样的词汇，否则雪青一定不会听信自己的话语。
“阁下，不如还是到里面去说？”
就算有隔音的魔法结界在，雪青用法杖指着自己的这一幕也已经映入了希黎恩和其他人鱼的眼中。
此刻这位小殿下已经要冲上来替“主人”出气了。
这位血统纯正的人鱼王储，竟然自愿待在了最危险的人身边……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命运。
海神大人陨落前，恐怕也没想到自己最后的造物会亲近背叛自己的神使吧。
海巫心里自以为是地想到。
雪青无所谓在哪里，既然这个海巫自己找死，他可以满足对方。
见雪青朝着神殿的方向前进，海巫心下一喜，他正盘算着怎么把雪青敷衍过去，一道雪白的锁链就把他整个章鱼捆成了丸子。
像个球一样被雪青拖着走的海巫瞪大了眼，却说不出一句话。
希黎恩见到这一幕，心有余悸地停在了原地没有再继续靠近。
阁下的链子捆鱼真的挺痛的。
看样子阁下不太希望他上去打扰，他还是先去做点别的吧。
刚好他可以去和那些拥有人类伴侣的人鱼讨教一下，平常该怎么去诱惑伴侣吞食自己的血肉。
……难道他真的不如金枪鱼好吃吗？
对金枪鱼耿耿于怀的希黎恩忧虑地游走。
拽着海巫球的雪青继续向前走。
这条连廊，曾经他走过不下百次，就只为了前往祂的身边。
耳边鱼类穿梭的声音就像陆地上的风，划过的时候带来些许萧瑟。
无尽海的海底是连光明神的太阳也无法照到的地方，亚特兰蒂斯，就连这个名字都不为人所知。
而在这片近乎与世隔绝的地方，却是遍地铺满了昂贵的玉石与黄金。
越是靠近海神的神殿，四周的装潢便越是穷尽奢华。
只因这位海神还有另一个别称——享乐的神明。
尘封的神殿大门随着雪青的靠近缓缓打开，门上绘制的图腾纹路此刻与雪青的脊背之上的神纹重合，为他的灵魂带来一丝幻痛。
雪白的长靴踏入玉石铺满的神殿，一如从前，只不过在那层层纱幔之后，不再有那位美艳的神明横卧、酌饮美酒。
也不再有那双含笑的弯目看向雪青，唤他的名。
不止从何而来的洋流卷起纱幔。
道道如同蝉翼的纱幕纷飞之间，隐约露出后方墙壁之上雕刻的海神浮雕。
雪青缓缓仰面，紫眸映出浮雕所记录的场景——
巨浪遮天蔽日，神明踏浪而行，下方人类的房屋如同砂砾，无法抵挡这海浪的分毫。
可他们依旧手捧珍宝、头顶美酒，对着海浪献上最肥美的牛羊……
这是一场人类向海神献上的祭祀。
之所以海神会将这场祭祀作为神殿的装潢，原因其实非常简单。
因为这场祭祀里，村民向祂献上了一个特殊的祭品。
雪青的视线落到浮雕的神明眼睛看向的那枚砂砾——
那是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的背影。
他是村民们为了讨好神明而献上的神眷者，一个主动和村民提出要献祭自己的神眷者。
一个身上被打上了光明神的神纹烙印，眼中盈满了绝望和麻木的神眷者。
【请您带我去往光明无法找到的地方吧。】
雪青不知道当初自己拙劣的演技有没有骗过这位古老的神明，但当初他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艳，所以不管他的演技如何，在他见到海神的那一瞬间，计划就已经成功了。
光明神告诉过他，海神是个沉溺于享乐，却不近美色的神。
祂不接受任何神眷者的侍奉，并不是因为祂像光明神那般正直，而是因为祂格外挑剔。
‘但你不同，雪青，任何神明见到你，都会为你倾倒的……’
那天，如同小树般粗细的手指在他的脊背之上留下了神的烙印，从此他能够在深海中呼吸，在鱼群中畅快穿行。
海洋的主人将他捧在掌心，如同捧着一只柔软的幼猫。
祂带这个满眼创伤的神眷者游遍了整片无尽海，捧着他从夜晚游到黎明，然后在太阳从海平面升起之时，将他藏入掌心、沉到深海的尽头……
很快，整片海洋的生灵都在口口相传——
海洋的主人，享乐的神明，有了属于自己的神眷者，祂的心为神眷者倾倒，祂的爱意能够填满整片无尽海。
大家都以为这位神眷者一定早就沉溺于海神为他编织的享乐之网中，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和过去，从此靠吞食海神大人的爱意而活。
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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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也是这样认为的。
祂带着自己的神眷者坐在神殿的高台之上，俯瞰祂美丽强大的造物们。
雪青坐在海神的肩上，那双在海神的爱意滋养下重新焕发光彩的紫眸落到这些漂亮的人鱼身上。
目光所及之处，人鱼们纷纷为他跳起舞蹈。
其中有一条人鱼有些不同。
他在跳起舞蹈的时候，脸上带着迷幻的幸福，裂开的嘴角露出挂着血丝的利齿。
那是雪青最熟悉不过的，人类血肉的颜色。
他靠在神的耳边，指着那条人鱼轻声询问道：
【神明大人，那条人鱼吃的是什么？】
神笑着告诉他，是人类，是人鱼深爱着的伴侣。
雪青再次被海神捧到掌心，他的双手抚摸着海神的鼻尖，再次问道：
【那您会吃掉我吗？】
神直接开怀大笑，笑声传遍了整个亚特兰蒂斯。
【我为什么要吃你呢，我最宠爱的小雪青，要知道人类的肉还没有牛的好吃。】
雪青提起的心重新放下了。
那样就好，他还要学习更多的神明魔法，他需要更多的神眷，他绝对不能在这里死去。
于是小小的雪青抱住神的鼻子，将自己柔软美丽的脸贴上去轻轻磨蹭。
【听您这样说，我很伤心。】
神明哈哈大笑着，问他要什么补偿。
【享乐魔法，神明大人，我想要能够守护享乐的结界魔法。】
那是雪青学得最认真的魔法，在那个光明照进海底的夜晚，整片亚特兰蒂斯都被享乐魔法笼罩，神明的造物没有听见一丝一毫的响动。
除了，一只不被神所偏爱的丑陋之物。
“哐。”被锁链团成球的海巫被重重丢到了神殿的玉石地面上。
他仓皇地抬头，看着雪青对着浮雕举起法杖。
“神使……不，阁下！大魔法师阁下！！您不能这么做——”
回应他的是雪青的一声轻笑。
“海巫，果真海神是享乐之神啊，不然该如何解释……”
“为什么从我踏入这里开始，就一直忍不住想发笑呢！”
法杖顶端逐渐亮起耀眼的光芒，与曾经使用的光明魔法不同，这道光不掺杂任何的金色，是纯正的雪白，在释放时如同一柄长剑，直直插向雕刻着祭祀场景的墙壁之上。
巨大的轰鸣声带着整片海域开始震颤。
神殿在这样的攻击下也开始缓缓塌陷，露出一个散发着浓郁血腥气息的深坑。
雪青缓慢地抬脚，一步步走向深坑边缘。
被他拽着的海巫无比慌乱，“您冷静啊，阁下，这个法阵早就已经废弃许久，在您得到海神大人眷顾后便没有再使用了，您不能因为这个迁怒亚特兰蒂斯！”
然而站在深坑边缘的雪青却根本听不见海巫的声音。
紫眸映出下方被血浸透的生命献祭法阵，他的耳边充斥着纷杂的祈求之声——
【神明啊，请您聆听我们的愿望……】
【神明啊，我们为您献上最肥美的牛羊，祈求一场大雨……】
【神明啊！我们只是希望丰收，为何您要为我们带来洪灾！！】
【神明啊！！】
【神明啊——！！！】
在这些祈求声中，雪青捕捉到了一条愿望。
【神明啊，我愿意向您献上我至亲至爱的生命，请您赐予我眷顾，赐予我使用神明魔法的机会……】
随后，雪青听到海神熟悉的轻笑。
“有趣，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