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铁纱门被带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宁言若放下手中的钥匙，就听见宁芷晴的声音。
闻言，宁言若换鞋子的动作似乎顿了顿。
她侧过头看去，发现宁女士半躺在沙发上，手中正拿着一本什么书。
“现在很晚了吗？”宁言若走到客厅，装作不经意地看向墙壁上的挂钟。
宁芷晴也从书本中抬起头，视线同样转移到表盘上。
“也不算很晚，”盯着看了好一会后，宁女士开口道，“以前每次叫你出去散步，都是不到半个小时就到家了。”
“这次竟然还多在外面待了一个小时，”她的注意力回到面前的书页上，“进步了不少。”
客厅投来的光束被关上的房门彻底阻隔，宁言若对着眼前漆黑一片的房间发了会愣。
半晌后她闭上眼，那个消失不见的沙漏出现在她本应空无一物的视野中。
眼前的沙漏与她刚捡到时的模样无异。
一个颇为简约的玻璃制品，像是几年前精品店里会摆放出的款式。
粉色的细碎沙砾在下腔体堆成流体金字塔，少数的团状散沙像是在被筛下时经历了些许摇晃，歪斜地在最上端搭了一个错峰的顶。
宁言若盯着那个仿佛冰激凌拉花条状的尖尖，意识到这大约就是方才宁女士所说的一小时了。
如果先前她倒回的那层浅浅的沙砾代表着一个小时，那么这整个沙漏代表着什么？
几乎是她产生这个想法的同时，眼前的沙漏就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拨了个转。
以最薄弱的颈部为中点，原本竖立着的玻璃制品开始唰地绕着顺时针转圈。
砂砾被突如其来的翻转力甩在薄壁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宁言若下意识用手去扶。
还没等她想起这是闭上眼后所见，就已经触碰到微微发热的外壁。
被她捧住底部的沙漏正接收着不断被筛下的大批砂砾。
宁言若松开手后，尚在运转的沙漏砸在漆黑一片的视野里，仿佛那里有什么障碍物般凭空敲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
最后又横躺着骨碌碌地滚到了她的脚边。
宁言若弯腰将沙漏捡起后横放在手心中。
原本粉色的沙砾不知何时变成了银灰，其间充斥着的光彩使整个漏体看上去像是淡蓝色。
她将沙砾较少的那半个腔体竖起，等到最后一粒沙簌簌地落入下腔体后，宁言若再次睁开了眼睛。
房间的窗户拉了一半的窗帘。
轻薄的白纱没什么遮光的效果，宁言若因此得以明显察觉到天色的变化。
暗透的夜色被按下了加速键，宁言若朝窗边走的每一步都伴随着亮度的增强。
直至她走到窗帘旁，晨间的阳光已经浸染每一寸白纱。
门把手处传来咔哒的响声，宁言若下意识拽住窗帘拉开。
身后，宁芷晴有些惊奇地道：“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现在几点了？”宁言若问。
在看见宁女士理所当然地答出六点半三个字后，宁言若适时将还没说出口的哪里早了咽回肚。
有点太早了。
“既然起来了，就来吃早饭吧。”
宁芷晴留下这一句话后飘飘离开，只剩宁言若一个思考自己一晚没睡的问题。
“待会我们去售楼部看看，”宁芷晴倒下一碗粥，“昨天我看的几个还不错，今天你去看看更喜欢哪一个？”
“这么早就开门了吗？”宁言若还想为自己没睡的觉争取一下。
“当然没开门，”宁芷晴理所当然道，“我们先散散步，顺便找找其他的楼盘。——也不能只盯着一家看。”
“嗯。”宁言若咽着粥，含糊不清地回答。
“你吃完了就去换衣服。”说这话的宁芷晴已然起身，“我去扔垃圾。”
木门发出吱呀的声响，门链被单手解绳的宁女士甩出丁零当啷的声音。
铁纱门拉开的噪声戛然而止。
宁言若放下挡住视线的碗，依稀听见门口处传来说话声。
才将门推开了一半，急着出门的宁芷晴却在看到眼前的景象后愣住。
平日里西装革履的男人换了不知从哪一年翻出来的运动装，此时正靠在她家门框边打盹。
宁芷晴的视线向下移去，发现这个一向洁癖的人竟然就这么坐在落灰的水泥地上。
隔壁的门锁声适时响起。
还不等宁芷晴有什么反应，就见到从门缝中探出头来的邻居。
“晴姐。”说话的是姓林的邻居。
对方颇为谨慎地环顾四周，确信周围没什么能偷听的人后，才用近乎气声的音量开口：
“那个男的好像在这坐了有一会了，我下夜班回来的时候他就坐那了，发现我住你隔壁后还和我打招呼，是不是精神有点问题啊？”
饶是见多识广的宁芷晴，闻言也罕见地沉默了两秒。
而后她很快反应过来，回答道：“没事没事，我认识的。”
邻居卸下一口气：“认识就好，我就怕你是被什么神经病缠上了呢！”
也可以说是被缠上了。思及此，宁芷晴在心底感慨。
她将垃圾袋放到一边，正要摇醒对方时，就见楚毅仁睁开了眼睛。
宁芷晴及时收回自己快要碰到他肩膀的手，冷冷道：“你坐我家门口干什么。”
楚毅仁眨了眨眼，面不改色道：“我被我爸扫地出门了。”
谁信。宁芷晴闻言翻了个白眼。
看着宁芷晴伸手要关门的动作，楚毅仁眼疾手快地拉住她的袖口。
“真的，我现在无家可归了。”
宁芷晴冷笑一声：“你觉得我会相信你爸无聊到把你赶出家门前还要把你订的连连看西装扔下来让你换成不知道哪一年我送给你的压箱底运动装让你滚到我家门口来装可怜求收留吗？”
不料对方却在听见她这一连串的话后面露喜色：“原来你还记得送过我什么礼物，你心里还是有我的，芷晴。”
话音未落，楚毅仁就听见重物落地的声音。
“那你去把垃圾扔了。”
楚毅仁看向一旁的垃圾袋，再回头时，迎接他的只有关上的大门。
宁芷晴有些疲惫地走进屋子。
厨房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宁言若正在洗碗。
本以为自己的行踪不会被注意，路过厨房的宁芷晴没想到女儿会突然开口：
“我爸找来了？”
“你怎么知道？”宁芷晴有些诧异地问，她记得自己明明把房门堵住了。
“猜的。”依旧语气平平。
原本已经踏入房门的宁芷晴，闻言又回过头：
“你什么时候认他的？”我记得你之前不喊他。
“有吗？”宁言若思考起来，无意识地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已经被偌大的水花炸了个满脸。
听到动静的宁芷晴匆忙赶来，只见水龙头隆隆地发出响声，被水花溅了满身的女儿呆滞地站在原地。
宁言若转过身，拿着被她不小心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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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的把手，和赶到的宁女士四目相对。
*
楚毅仁拍了拍裤子上沾到的灰，信心满满地拎着垃圾袋下楼了。
然而这种平和很快被打破。
几乎是刚走下楼梯，一楼住户家养的狗就开始狂吠。
他下了一大跳，想着赶紧离开，那户的门就打开了。
开门的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
他狐疑地盯了楚毅仁好一会儿，最终在看见他手上的垃圾袋后才收回目光。
楚毅仁松了口气，正想离开时却被叫住了。
“你是几楼的？”有些邋遢的男人开口问。
“我是二楼，2-3的。”楚毅仁虽有不解，但还是如实回答。
“三号的？”对方听见这个答案后有些震惊，“晴妹子什么时候把房子卖了的？怎么也不告诉大家一声？”
“没卖，”楚毅仁解释道，“偶尔回来一下。”
“哦，”男人闻言点点头，片刻后意识到什么似的，眼中迸发出探究与好奇，“那你是……晴妹子给宁丫头找的小爸？”
楚毅仁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
他连忙解释：“不是……我是她亲爸。”
却被对方以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了回来。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男人敷衍道，“你去帮晴妹子跑腿吧。”
近乎是被轰出了楼道，楚毅仁懵了许久，这才四处寻找垃圾桶的位置。
他走到居民楼外，正巧碰上几个遛弯的老太太。
“你好，请问这边垃圾桶在哪？”楚毅仁礼貌开口。
老年人大概都有点耳背：“你讲什么？”
“我说，”楚毅仁耐心地重复了一遍，“这边哪里有垃圾桶？”
看见他手上的垃圾袋，旁边一个老年人这才反应过来，朝着另一个方向指道：“那儿呢。”
“好，谢谢啊。”
楚毅仁道谢完走出没两步，再次被老人家喊住。
“你是哪家的啊？”
面对几个老太太齐齐投来的好奇目光，楚毅仁故作镇定地答道：“我是这栋二楼的，住三号。”
接着，他便看见面前几人露出同样探究的眼神。
“哎呀，是小宁家的啊。”其中一个老太太惊奇地道。
另一个闻言叨叨：“不对不对，小宁家男人不是好早就走的了吗？”
“哎呦，”第三个人拍拍旁边那人，“估计是后来找的吧……是不是那天来那个？”
“我是她老公，也是孩子亲爸。”楚毅仁叹了口气，再次解释道。
这话遭到了三人的一致反驳。
“我们又不是什么外人，”几个老太太的语气听起来相当熟稔，“小宁她们家的情况大家伙都知道，你也不用讲那些虚头巴脑的话瞒我们啊。”
“我真是她老公。”楚毅仁的辩驳才开了个口，就被身后传出的声音打断。
他回过头，就见宁芷晴有些诧异地道：“你怎么在这？”
暂时处理好厨房的水龙头后，宁芷晴急急忙忙出门买新的。
走到楼外，就看见先前被她打发去扔垃圾的楚毅仁站在那，似乎和几个老太太聊得正欢。
这人什么时候这么擅长和人唠家常了？
就在宁芷晴疑惑之时，对方就转过头来，求助似的问她道：
“我们是结婚了，对吧？”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宁芷晴在一瞬间变得木然。
自己似乎刚承认和面前这人的法律关系，转身就闹分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