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庭皓坐在返程的轿车上，总觉得自己的眼皮抽动得厉害。
这种情况大概是从宴会结束后，一脸严肃的楚登达要求与他们同行开始的。
虽然这个要求刻板的爷爷可能会说的不过那些有关老楚婚姻大事的车轱辘话，但楚庭皓总是安不下心。
他决定认真严肃地与他同阵营的妹妹讨论这个问题，还没转过身就在余光间瞄见对方早已心安理得半躺下的姿势。
驾驶座的司机透过后视镜看到这一幕，堪称贴心的询问适时响起：
“小姐要睡的话，右侧那个抽屉拉开就有靠枕和毯子。”
楚庭皓用质问的眼神盯了对方半晌，就听见宁言若迷糊地应了一声。
接着顶着他堪称谴责的目光，翻身抽出了枕头。
宁言若到现在还是不太习惯每天被称作小姐，因而每次都要一会儿时间去反应。
她自认不算嗜睡，但今天经历的这些事的实在是——
太无聊了。
根据她的不完全统计，她今天除了吃东西、喝东西、被人拉着聊天以外就没做过其他事。
对了，还和顾承怀非自愿地看了会庭院风景。
思及此，宁言若翻了个身，只觉得自己的裙子好像缠住了大腿。
她伸手去扯，却拽出一只衣袖。
楚庭皓只觉得自己的座垫被连带着震了震。
他不明所以地朝身旁看去，发现自己上一秒还如同果冻般摊开的妹妹突然一个鲤鱼打挺坐起了身，不仅手中拎着一件疑似是顾承怀的黑色外套，还开口问了他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顾承怀呢？”
问出这话的宁言若毫无悬念地收获了楚庭皓的白眼。
“人早都回家了吧，你现在才想起来是不是有点晚，”楚庭皓有些奇怪地道，“他走的时候没和你说吗？”
话音刚落，他就觉得宁言若原本左右晃动的动作僵住了。
楚庭皓自知失言，连忙为自己方才有些扎心的问题道歉。
“我不是那个意思啊，你别往心里去……真不是冷嘲热讽啊！”
他疯狂找补的长篇大论还没进行到一半，就听见面前的人慢悠悠地开口道：
“好像是没和我说。”听起来还挺恍然大悟的。
被这么一打岔，楚庭皓先前打好的那些腹稿忘了个七七八八。
直到两人下车，他才想起被他遗忘的直觉来。
而这种不祥的预感，在他踏入家门后得到了应验。
几乎是在电梯抵达后打开的那一秒，早已坐在客厅的楚登达就看了过来。
楚庭皓下意识将身板挺得笔直，旁边的宁言若已经若无其事地踏出了电梯。
他这才想起自己早已过了那个偷玩手机被老楚抓包的年纪了。
“爷爷，您先到了，”楚庭皓熟练地寒暄着，“爸他们还在后面吗？”
出乎意料地没有回答。
甚至他还没来得及继续开口，就被楚登达毫不留情地阻断了话头。
“庭皓，你上去，这里没你的事。”
楚庭皓有些意外，他瞄了瞄在他几步之外的宁言若，就听见那道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上去！”
听着对方语气中明显带有的怒意，楚庭皓眨了眨眼睛，似乎这样就能驱散一点僵硬的气氛。
他趿着只踩了三分之二的拖鞋龟速地朝着自己的房间前进，还在中途回头看宁言若时险些把自己绊了个趔趄。
这一段一步三回头的路被他走得格外漫长。楚庭皓磨蹭地爬了半截的楼梯，还不忘抽空朝楼下看去。
接着就被楚登达锐利的视线瞪得缩回了栏杆后。
等到楚登达的目光转移到一旁站着的宁言若身上时，眉头早已拧成了川字。
他张了张口，刚吐出半个字，电梯抵达声再度响起。
从电梯中率先走出的宁芷晴，在看到宁言若时第一时间问道：
“阿若，你哥呢？你们不是坐的同一辆车吗？”
宁言若闻声回头，楚毅仁也跟在宁女士身后走出。
“回来了，”她指了指楼梯，“他先上去了。”
“那你……”怎么一个人待在下面。
宁芷晴的话才说了两个字，余光间就瞄见貌似早已在沙发上等候多时的楚登达。
“爸，你回来了。”宁芷晴礼貌颔首。
却不料这一句话变成了引爆对方怒气的导火索。
“谁让你喊我爸的？”楚登达不知何时再次拿出了他那根拐杖，将地面敲得咚咚响，“我没认过你这么丢人的儿媳妇！”
“爸，我……”
楚毅仁据理力争的开场白还没起头，就被楚登达粗暴地打断。
“你今天更是丢人现眼！”楚登达的声音听起来更沉了几分，“今天晚上敢冲我发脾气的事还没找你算账呢！”
闻言，宁言若偏头向楚毅仁那边看去，有些好奇便宜爹是什么时候抽空和人吵的架。
她这一动作，反倒吸引来了楚登达同等的火力攻击。
“还有你，”不知是不是宁言若的错觉，她觉得对方现在的语气像是晚八点档里所形容的痛心疾首，“知道自己多没教养吗！”
不知道，宁言若心想，她以前有老师教，也有宁女士养。
“你！”楚登达颤颤巍巍地站起身，重新指向了宁芷晴，“我从来没见过你这种泼妇——搞黄楚家和合作伙伴的关系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
没给宁芷晴辩解的机会，他只顾着继续道：“小孩子家的打打闹闹就要那么上纲上线，你这是在把我的颜面、整个楚家的颜面往地上踩！”
“这也叫小打小闹吗？”宁芷晴不可置信地反问，“那么高的观景台，池水还那么深，她们会要了我女儿的命的！”
其实真的不深，宁言若试图回想池水最初的深度，发现自己除了触手尖残留的那一抹凉感外，没留下任何印象。
她神游一半的思绪被现实中的争执声拉回，转头看见了被气得满脸通红的宁女士。
那边的楚登达早就抬高了声音：“说到底，你费尽心思想要进我楚家的门，不就是为了钱吗？”
无视宁芷晴的任何反应，他不知从哪个衣服口袋里掏出支票本，抄起茶几上的签字笔，大手一挥。
“这张支票拿去，数字你随意，拿了就带着你的野丫头再也不要出现在我们家人面前！”
“为了钱？”宁芷晴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谁稀罕你们家这几个臭钱！”
像是对这话早有预料，签出支票的楚登达看上去冷静了些。
“我们能给你的只有钱，”他傲慢又冷漠地说道，“集团的股份你想都不要想。”
“你应该知道，”楚登达终于想起维护他那所剩无几的体面，“庭皓是我大儿子所出，所以他会是我手上这些公司股份的继承人。”
“至于毅仁现在所主控的核心业务，那是将来为他挑选联姻对象的最大筹码，不是你所能肖想的东西。”
被这一串只有利益算计的话语震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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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芷晴半晌都没能发出声。
好不容易有了插话的间隙，在一旁被莫名安排了的楚毅仁不顾形象地质问道：“爸，我早说了芷晴她是我的妻子，也是我配偶栏中唯一会出现的名字，为什么偏要阻拦我？她到底有什么不好？”
“你还想认我这个爸就别说这些混账话！”楚登达被彻底激怒，“不能给你的事业带来助力就罢了，现在还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小事毁了我们家多年积攒的人脉，叫所有人都看了笑话，江家那边你要怎么交代！”
“别说了！”
宁言若只觉得手腕被猛地一拽。她看去，发现宁女士不知何时板起了一张脸。
“你们楚家的钱，我一分也不会要，”宁芷晴看着楚登达不善的面色，淡淡道，“股份我也不稀罕。”
她身旁的楚毅仁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去拉她的手：“芷晴……”
还没碰到就被对方一把甩开。
看着楚毅仁焦急的目光，宁芷晴轻轻开口：“楚毅仁，你的爱我也不要了。”
宁言若被拽得一个踉跄，听到宁女士催促她道：
“阿若，我们走。”
楚毅仁闻言，三步并作两步地挡在门前，还没开口，就听见有人远远地喊他：
“楚毅仁！”
他回过头，不知何时站在楼梯上听完全程的楚庭皓正在看着他。
见他看过来，楚庭皓惨笑了一下，自嘲地改口道：“不对，现在应该喊你小叔叔。”
接着他便看着他多年认定的父亲只是瞥了他一眼，转身去追他这些天来一直误以为的亲生母亲。
*
宁芷晴将沉重的胡桃木大门拉开一道缝，便被从身后伸来的一只手堵住。
比她高出许多的楚毅仁低下头，手掌盖在门框上。
“不要走。”
背对着他的宁芷晴并不想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听着对方近乎哀求的认真语气，并不能消除她盛怒下所掩盖的悲伤。
“你让开。”宁芷晴冷冰冰地道。
“噢。”宁言若闻言松开手，往墙壁旁挪了一小步以免影响宁女士的发挥。
那边楚毅仁的挽留因为焦急与害怕而显得有些语无伦次：
“芷晴你听我说，我不会让那种情况出现，我爸他早就不能决定我的人生了……你相信我好不好。”
依照宁言若的经验之谈，从前每一个试图堵宁女士门的人的下场都不会太好。
比如现在，宁女士应该拧住那只盖上门的手，再转过身给对方一个耳光——
怎么没有？
“以后任何事我们都可以一起面对，我们那晚也说过的……你答应过我不会再离开，我们走到今天已经克服了那么多困难……”
不要在这里丢下我。
宁言若疑惑地歪着脑袋看向宁女士，就听见对方哽咽的控诉声。
还有豆大的泪珠噼里啪啦地砸下。
“十几年了，楚毅仁，”宁芷晴试图控制住自己近乎决堤的委屈，“我二十几岁的时候就被这些声音指责，现在我都快四十了，为什么还要陪你耗在你们家所谓的门当户对四个字上！”
“是，我知道，”她继续道，“我知道这些事需要两个人齐心面对，或许我们坚持真的能迎来好结果……但是我累了，我不想再为了追求爱情这两个字受气了，我回不到二十几岁的时候了。”
“我们也回不到以前了。”
说完，宁芷晴没再给他反应的时间，甩开对方的手后，摔门而去。